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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大漠有雪 镜中有人 ...


  •   “正悦,此正值盛夏时节,屋内闷热,碧湖里荷花正好,不若与我一同游湖去?”

      “哦,初心正在大漠,据说那里白天热得很,晚上又温度极低,可千万别病了才好”

      白袍广袖的男人讲前一句时一脸温柔笑意,望之如见朝阳,明媚而不刺眼,而到了后一句则皱起眉,眼中笑意也被淡淡的愁思取代。

      “大师兄别急,嫂子修为高深,断不会出什么事,且大漠虽温度变化极大,但一来嫂子带足了衣被,二来,二师兄此去随行,时刻护持在周围,只怕嫂子想出事也难,你还信不过二师兄吗?再说大漠壮丽浩阔,比之大海也不遑多让,定能有助于嫂子心病康复……”

      “是了,小师弟说得对,我也是关心则乱啊”男子看着他,有些欣慰叹息,终是恢复平静。

      ……

      秋末冬初,长安碧湖里一片水色朦胧,波光潋滟,一层淡淡的雾萦绕周围,恍如仙境。湖周围青山环绕,这青山的名字与这湖一样,叫做碧山,只是因初冬温度下降,山上大多树种都变了色,不复夏季青葱深翠,反而红红黄黄一片,映在碧湖里,把水也染花了。

      长安人都知道,这碧山山腰上有栋古刹,叫泉酒寺,寺里有位法号玄空的和尚,据说大唐的皇帝陛下对他十分推崇,每年秋收节都会亲自上山拜访这位高僧,请他施法,保佑大唐百姓平安过冬。但其实大唐百姓都心知肚明,这和尚的法力再怎么高深,要庇护整个大唐也仍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罢了。只是这些普通人当然不知道,这玄空和尚虽不能保大唐百姓,却保得长安百姓,是以自三十年前玄空落寺碧山起,这长安城里便再无天灾。这件事向来只有站在帝国顶端的那么几个人知道,但只要他们知道,也就足够了。

      只是听说最近,那碧山上来了个妖魔,饮血为生,山周围的人家已经有好几户或是失了牲畜,或是失了大人孩子,过几天再找到时只剩一具无血尸首。

      落叶缤纷铺了满地,越向下翻便越是腐朽,越是糟粕。

      泉酒寺前有一株老槐树,此时,玄光正安静地坐于树下。双腿盘起,双手扶膝,身周气息沉而不发,浮而不燥,他脸色红润,无一丝皱纹,眉间有三道竖纹,犹如暗沉沟壑,双目紧闭,面目安和,长须垂地,一身风动我不动、叶落不沾身的超然物外之态。
      “师父”
      “师父”
      “师父”
      一连三声的清脆童音终于让老和尚微睁了眼,一缕微醺的日光射入,有些刺痛。玄光抬手揉了揉眼,看向面前乖巧站立的小和尚。

      这小和尚下巴尖尖,眼睛大大,皮肤细腻白皙宛若女子,一身骨肉仿佛水做,看着九、十岁的样子,却是个男生女相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媚成这样,偏又看着高洁,求而不得,以后不知要惹得多少麻烦。只可惜那一双桃花眼,却是被猩红着了色,生生成了妖魔一样,看着诡异。

      福薄之相,福薄之人啊。玄光怜爱地看着他。

      “奈何啊,奈何,你怎就非要叫醒为师呢?”

      “师父,喝茶,袁大人来了”奈何双手奉上茶杯,递给玄光。

      玄光接过茶,饮了一口,叹道:“凉了。”

      “我睡过了头,忘了煮热水,下次不会了。”奈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答。

      “无妨,天山苦茶,本就该是凉的才好。想那大漠尽头的天山雪域怎么会有热茶,只是这世间人们总是以为茶都该是热的才好喝,才将它也煮热了饮。为师之所以让你煮它,不过是因这茶的味道是越冷越苦,为师平生不喜太过苦涩冰冷的东西,才让你热给我喝。谁知你无意间让它回归了该有的滋味,想来这茶也是要谢你的。”玄光品着口中苦涩,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

      “奈何啊,为师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还年轻的时候,他们还年轻的时候。几十年了,我从没再想起过他们,也从没梦到过。也许我是快死了。”玄光有些怔忪,眼上蒙了一层东西,像是遮掩着苍老的岁月流光。

      “您那么强,也会死吗?”奈何低着头,轻声问。

      “是人都会死的,没有人能不死。修为高只能让我们活得长罢了,但还是会死的,不论是人还是妖都一样。所以,奈何,趁还活着的时候,要让自己少点后悔,死的时候才不会怨。那时我忘了告诉他,即使不是冬天,大漠也是会下雪的。”

      说罢,玄光把茶杯递还奈何,大步走向寺内。

      奈何握着茶杯,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没有人知道,他的手心已经湿透了,脑子里嗡嗡一片,他总觉得师父已经知道了什么,那最后一句话说的莫名其妙,也不知是什么意思。还有他父母的死,也许师父已经知道了。想到这,奈何突然间有些释然了,这样便不后悔了吧,师父知道了,他就得死,为了不死,就只有这样。原来这就是命,孽缘。

      奈何从袖内掏出一块白色粗布手帕,细心地擦干了茶杯上残余的水渍,又小心翼翼地将茶杯藏入怀中,后一个人脚步沉重地离开。

      这时,玄光已入室内,一中年男子与他相对而坐。

      这男子看上去大约四十出头,正值壮年,一身气息儒雅温吞,脸上也是温润的面相,唯独那两道浓眉斜飞入鬓,给这张儒生的脸增添了几分凌厉侠气。

      盯着玄光那双好像怎么也睁不开似的咪咪眼,袁随就觉得厌恶,好像他时刻都在算计别人,只是现在大唐还有求于这个老家伙,遂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不知大师今日找我来是所为何事?”
      “皇上可还好?”玄光漫不经心地问。他知道对面的这位唐朝重臣看不上自己,毕竟一个佛法高深的和尚待在这长安城里,待在离陛下如此近的地方,被人忌惮是免不了的。

      “有劳大师挂心了,陛下一切安好。”袁随随口答着,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告诉皇上,该来的总是会来,不是他就是他的后人,恐怕大漠又将有雪了。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想我死,我也确实快死了,不过我要陛下答应我,我死后十天,若奈何还没离开长安,便让他陪我一起走吧。”玄光平静地说着,神情没有一点变化。

      “哼,若他走了呢?就这么算了不成?你们师徒眼里还有没有大唐,有没有长安百姓,有没有陛下!别忘了,你们修真之人再强也成不了仙,成不了神,只不过比凡人多活些春秋,在我帝国百万雄师面前,也只有束手就缚的份。”袁随冷哼一声,正襟危坐,面目严肃地看着玄光。

      “我不与你争执这些,我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陛下必然清楚。我只是这么一说,最后要怎么拿主意,陛下说了算。只是你看,这长安有我的时候都天灾无数,若没了我,恐怕长安百姓要不适应了吧”

      “文正悦,我怎么记得你还有一个徒弟,若他回长安来……”袁随盯着玄光的眼睛,审视着他,好像在寻找猎物破绽的肉食动物。

      “他不会,他是个好孩子,不过……我倒希望他是个坏孩子,这样他就不必……”玄光说得斩钉截,但声音却有些颤抖,似乎压抑着什么。

      “呵呵,希望如你所料,否则你知道我会做什么,太后会站在我们这边,就是陛下,也要妥协!告辞!”最后一个音还没结束,袁随就站起来,快步离开。

      呼呼地秋风肆无忌惮的从敞开的大门外吹进来,顺便也卷进了好几片落叶,其中的一片尤其狂乱地冲到了刚待过客的桌上,落在玄光手边。

      这是一片普通的叶子,就像其它那些落叶一样,离开了树,失了性命。只是这叶子死后的遗骸正巧落在了玄光手边。他觉得这是缘分。

      于是,他伸两根手指捏起了这片叶子,缓步走到门外,来到了那棵老槐树下。手扶着膝,像个普通老人那样用极慢的速度蹲下,用剩下的三根手指刨了个浅浅的小坑,把那叶子放了进去,又填了土,埋起来。

      就保持这样的姿势,玄光双手合十,嘴唇微动,低低的诵经声响起。

      这念经声稳定,安和,它似乎蕴着些奇异的力量,正随着这音波传向某处。

      不知何时,寺院里的风停了。那埋叶子的地方,老槐树下方,一根绿色小苗正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生长着,这充满了生命鲜活的绿似乎正无声地嘲笑着周围红黄的秋景,嘲笑着那高高在上的青天。

      随着小树的生长,玄光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肤色越来越暗,身体渐渐干瘪佝偻下去,似乎时光在他身上突然提了速,而恰巧刹车失灵了,怎么都停不下来。

      两片茂密的树冠连在一起,遮住了黄昏的阳光,两根直径超过一米的树干笔直伫立,粗大的根系有一部分露在了地面上,交错着,像纵横的血管,面目狰狞却是为存在而生的通道。玄光仍保持着蹲的姿势,像个干枯将死的老人,他的眼眸已然浑浊,却还有一丝清亮,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噗噗地脚步声响起,地上的落叶被两只脚碾压,踏过。

      奈何走到玄光身前,面对着他蹲下。漂亮的眼睛看着他的师父。

      “奈何啊,奈何,我早知有这一天,索性便随心一次。为师我从出生便一天也没随心过,总被这方天地左右。而今要走了,才叛逆一次,然后突然发现其实逆天也没有我想的那么难,你说这是不是天意。”玄光的声音极小,极轻,话语里也带着些不敢确定的矛盾。

      “不是,是您的意和我的意而已。您果然愚钝,到死都不明白。所以我来了,我会让您明白。”奈何说到这,顿了一下,复才开口继续。

      “我的出生是您的意,爹娘的死是我的意,我的生是您的意,它的生是您的意,您的死是您的意和我的意,仅此而已。”

      “奈何啊,奈何,不管你做了什么,记得永远也不要后悔,这世上没有错,只有对,而一旦后悔便离死不远了。”语毕,也不再对奈何的言论稍加评论,玄光缓缓闭上眼,身子一偏,正靠在了那粗壮的树干上。

      过了许久,一个淡淡的是字才回响在这清净的寺院内。

      奈何站起来,后退几步,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离得极近的两棵槐树,凝视了片刻后,说:“我会听您的。没有人是错的,但我做的都是对的,永远不会后悔也永远不会死”

      说完,奈何转身向碧山深处走去。而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前一刻,寺院内突然红光乍起,烈焰冲天而上,瞬间遮住了一切,对错都已不在。

      大漠,寒玉步辇外,不知何时开始,纷纷扬扬的雪花开始下落。

      “我叫兰桨,告诉我你的能力”女人说。

      听到这十分不客气也没道理的话,何一点也没觉得生气。说他没骨气也好,懦弱也罢,他只是很单纯的想要活命而已,而现在还有另外两个很重要的人的命在她手上,何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以反抗的筹码。所以,他很痛快的答了。

      “就是这个,从我出生起就有的。”说着,何还示范性的从袖子里抽出一黑色的棍,顺便掩饰了下这棍子可弯曲可伸缩的属性。

      兰桨伸手拿过这根普通至极的棍子,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但看着这少年信誓旦旦的样子,和手里这根确实有些神奇的棍子,兰桨信了。其实这谎言可以算是拙略到了家,换做是任何一个其他修行者,必定不会信。而何也做好了她不信的准备,打算下一步就抛出杀手锏。

      但这个人是兰桨,是只执着于纯粹力量如痴如狂的兰桨,不是其他修行者,所以注定何是想多了。
      何紧盯着女人的手,准备着下一步。可令人没想到的是,这个美得惊天动地的女人又说话了,而这句话说得何哭笑不得。

      “我用这面镜子换你的这根棍子。你下去吧。”兰桨随手拿起身边的那面小镜,抛给了何。

      站在寒风呼啸,雪花纷飞的沙漠里,何双手捧着那枚制作精美的镜子,小心地爬进了小轿内。

      轿内,琳已经趴在泅身上睡着了,而泅则飞快地看了一眼刚刚进来的何,余光扫过他手里的镜子,眼神里不知为何有些不满,但又随即再次闭上眼,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何摩挲这手里冰凉的镜子,脑子里的东西却有些不着边际。果然人无完人啊,完美的女人也是不存在的,真是可惜了这么漂亮的脸和这么强的力量,原来竟然脑子有问题啊。

      只是何没有看到,在他对着空气走神时,手中的镜子里出现了一双银色的眼,纯净的宛若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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