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黑天和黑线 ...


  •   何哆嗦着靠在泅怀里,不住地颤抖,似乎在梦中被某种恐惧纠缠,却怎么也醒不了。几绺被汗水浸湿的乌黑额发贴在鼻梁上,一滴水珠顺着发丝滑下,一路淌过他干涩的唇和小巧的下巴。
      旁边,琳伏在泅的胳膊上,两只小手揪住他的手臂,紫色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哥哥,正襟危坐的样子,脸上严肃,面无表情,一身冷然,让人开始忘记她的年龄。
      现在,洞的西方已看不到任何景象,那里被一道沙墙挡住,不知泅用了什么法术阻隔了外面的一切,但琳还清楚的记得那最后一眼的画面,陡然深沉的夜色,好像要坠落云霄一半,连沙子都变成了黑色,然后就是泅有些踉跄的身影,和哥哥紧闭双眼,昏迷不醒的样子。
      “泅,哥哥怎么样了?”琳平静地问,就好像在问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
      “不知能否活过今晚。”泅的声音比往常要轻一些,连那叮叮的磕牙声都跟着轻柔悦耳起来。
      琳抬起头,认真地注视着泅被黑色皮毛裹住的应该是眼睛的位置。
      “他是我的命。”
      这是一句很重的话,让泅觉得有些不能承受的重。也许琳还不能理解命这个词的含义,但何告诉过她,命是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可能何当初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在不久以后的将来,琳就轻易说出了这样一句重话。他是我的命,他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泅看着这个他一直很喜欢的小女孩。他没有听出这句话的真实含义,也没有继续思考,他只觉得有些酸涩,有些说不出话来。事实上,他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没人知道他有多喜欢这个小姑娘,但他知道。
      也许是从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开始,她说:“哥哥,快看,那个人好怪,好可怕”她说的是那个人,不是那个妖,也不是那个怪物。那美丽的眼睛里一片晶莹,没有恐惧。她说她叫琳,问他叫什么,头一次,他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以前从没有人如此单纯地问过,而其他所有问过的人都死了,从那时起,他不喜欢她叫他泅叔叔。
      再然后,那个小姑娘站在走廊里,努力地扒着窗户边,向外看,眼睛睁的大大的,里面装着许多希冀,他想转身离去,却被她突然的话语阻止,“我要看外面,泅,你帮我”,她说的自然而然。泅知道,这个小姑娘很特殊,她能看透他的心。于是,他再也走不了了,但却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老师很厉害,教了他很多东西,惟独没有教过他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所以,他决定听从本能。
      “我会救你的命”哪怕用自己的命,哪怕我一点也不想救他,这后半句他没有说出来。
      “为什么?”琳问他。
      “他被黑天侵入了身体,是那天要他死。”
      “为什么?”琳再问。
      “我不知道,大概是他让它不高兴了”
      “它怎么才能原谅哥哥?”
      “放心,我会救他”
      听到这句,琳觉得一颗心终于不再跳得那么快,不知道为什么就忽然轻松了许多,有些安心,很多欣喜。于是,她侧过身,挨着泅坐下,靠在他身上,闭上眼,开始睡觉。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泅骑着一匹漂亮的大白马,那马很漂亮,比她在原来部族里见过的所有马都要漂亮。他站在一座沙丘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而她半个身体都陷在沙子里,一群蛇围绕着她转圈,她向他伸出手,看着他那两排反着光的尖牙,突然就笑出声来。然后,他跳下马,一拳打飞了那些蛇,把她拉出沙子,放在马上,改成仰头看她。而她还是看着他笑。原来这就是哥哥说的白马王子啊,真好。
      此时,何当然无法知道琳那名为白马王子的美好的梦,因为他现在正陷在一场绝不能称为美好的梦里。
      何站空中,脚底和身周呼啸的风声遮掩不了另一股更为磅礴浩瀚的声音。那是海的声音,就在他的下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飘在空中,也不知为何他虽能听到风声与海声,却不能感受到半点空气的流动和水汽的湿凉。他就好像是站在另一个空间里,看着这一切,不知所谓。
      何抬起头,看向天空,那是一片纯黑的颜色,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他直觉这是另外一个世界。
      时间不停流逝,一切都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变化,且似乎将永远都没有变化。何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不能动弹,只能徒劳地看着那一成不变的景象。这不是人类能承受的,孤独,黑暗,还有那风声与海声,听多了就和无声一样。何忘记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忘了时间,忘了恐惧,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曾记得谁,只剩麻木,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地看着,从最初的疯狂,崩溃,到现在如这个世界一般的寂静,陷在黑暗里,有些拔不出来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突然开始震荡起来,连着何也一起震荡着,只是他现在已没有感觉。他的四周,一道道巨浪冲天而起,直通天际,一道光柱从天而降,直射入他的瞳孔,天上出现了一个光点。
      浓密的睫毛动了动,似乎被这光唤醒了,何的眼里又有了焦点。无数的记忆冲入脑海,使他觉得有些头痛。然后,何觉得好像又想起了一切,又好像遗失了什么东西,于是,他睁大眼睛,开始四处搜寻。他转动脖颈观察四周,感觉那海的颜色好像变浅了,忽然心有所感,他抬起头,看向天空。那黑色的天似乎变低了些,而且越压越低,像是要把那光明压出去,何突然觉得绝望,因为那光还在,无论怎么压都出不去,那绝望也越来越强烈。
      那黑色的天上已经出现了一条线,一条发着光的线,不知为什么,他就觉得那线后面是更多的光,不能让它们进来,他觉得。
      可是无法,那光线越来越宽,变得像一条光河,天和海的颜色都越来越浅,好像将要透明,将要消失。然后,何看到了一样东西,一条黑色的线垂直落下,连到海面上,那是一条极黑的线,连光也穿不透的黑。他看着那线慢慢地向他的方向移来,越来越近。这一刻,他的脑海里也出现了一条黑线,直直地立在那,和那条终于停在他面前的线默默相对。
      扑哧,一滴黑色的水珠从天而降,落在何的肩膀上,破裂开来。随即,大雨倾盆而下,瞬间淋湿了他的全身,把他也染成了黑色,及纯正的黑,和周围的空间浑然一体,最终消失不见。
      睁开眼,何知道自己回来了,他感受到了风,还有人的身体,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跌在地上,黑色的海变成了黄色的沙。就这样瘫坐着,他想,原来那个世界已经消失,不,是死去。他闭上眼,又看到了那黑色的线。他梦到了它的死,好像还带回了它的遗物。
      “哥哥”
      琳醒来看到何坐在地上,连忙冲过来紧紧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肩上。
      “我怎么了?”何有些茫然地看着琳,已经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黑色的风和夜空猛然罩下,然后他就进入了梦境。这是他第一次被动进入梦境里。
      “没事了,琳”他把手放在琳的背上,轻轻安抚。
      “要不是泅,你差点醒不过来了”琳直起身,认真地看着何,不再动作。
      “谢谢,您”何转头对靠墙坐着的泅说。
      泅对他的道谢不置可否,静静坐着。然后何就想起来,貌似他醒来时是在泅身上?
      “侵蚀已经停止,你可还有不适?”
      何突然听他问道。
      “侵蚀那是什么?”他有点在意。
      “那边的天想杀你,所以发动了黑潮,如果我没有助你,你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怎么你没感觉吗?”泅语气平平地说。
      何有感觉,他想到了那似乎停止了的时间,和那一片黑暗中的风声、海声,他的梦境被对方扭曲,成了杀死自己的凶器。然后,泅做了什么,重新开启了梦的进程,于是他的能力自动运转,开始观看那个世界的死亡,然后正常醒来。那么说那个世界是有意识的还是有人操纵了这一切?何不知道,至少现在,他还无法探究那个层次的事。所谓债多不压身,未来就算多再多未知也还是未来,而未来本就不可知,所以对于现在来说,也就无所谓知道不知道。
      在经过了这一大串分析和自我安慰以后,何感觉好多了,至少能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能知道的也还是不知道
      只是这是世界上的许多遗憾都是因为有些事情本能知道,却没有去知道造成的。何不会知道,他将来也会因这本能知道,却没有去知道的事情而无比痛苦。
      “砰”
      何手撑着地,想站起来,只是没想到,他没能站起来。他不信邪,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的结果。再试一次,还是一样
      “阿欠!”何揉了揉鼻子。说实话,这时候他还是有些恐惧的,而且他没觉出自己的腿有什么不对,但没有原因的,就是站不起来了。
      何把手支在地上,感觉心跳都要停了,因为害怕结果,他不敢再尝试,只能有些失神地看着地上。他是真的觉得很崩溃,并开始有些恨这个世界了。
      “你是唯一一个从黑天侵蚀中活下来的人,至少是我知道的唯一一个。其实凭我的力量根本无法从黑天里救下你,我本来是要用一些其他代价来交换的,但没想到,你自己救了自己,但也付出了代价,它的法则影响了你。但你也是异人,所以你应该能站起来,必须站起来。”泅转身朝向东方,仍那样稳稳当当地坐着,这同样四平八稳的语气听不出是安慰,是惊奇,还是蔑视。
      又来了,这样奇怪的逻辑。因为自救了所以是异人,因为是异人所以能且必须站起来。这妖人似乎总能跟着自己的逻辑走,完全无视听者的感受和希望。何开始觉得自己悲哀,无缘无故来到这里,又要无缘无故的遭受这些,好不容易得到一些东西,就要马上再失去另一些东西。他不想在失去什么,也不想习惯这种失去。所以他必须改变,就像他之前想通的那样,这第三次生命,他必须好好活下去,带着琳一起。
      何并没有因站不起来就失去希望,他是个人,只要是个人就会绝望,会恨,会恐惧。只是他同样无比清楚,这种时候,自怨自艾是最无用的事,被人性弱点打倒的人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就像泅说的,他必须冷静,还必须站起来。
      也许泅的逻辑并没有错,他是异人,他应该也有改变什么的力量。可笑的是,他一直没有像琳一样的勇气,反而一直在逃避,自己说服自己这能力没有用。现在,他不能再如此怯懦,尤其是他已经知道,他确实带出了那世界的遗物。
      将手水平举起,横手,掌心面向自己。何闭上眼睛,看到了那根黑线,然后他就自然的知道了它的用途,就像本能一样。
      “出来”他在心里说。
      睁开眼,那线已在他的手上,像是把那手分成了两部分,但他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就好像手上的线是画上的。何握起手,再次闭上眼,眉心紧蹙。
      那黑色的线从何握紧的拳上下钻出,逐渐拉长,下方在触到地面时停止伸长,何张开眼,左手撑地,调整了下姿势,将双腿放直,右手握着向下压去,在接触到自己的腿时松手,又按了按,直到它消失消失在裤子外面。
      何拉开右腿的裤管,便看到白皙的腿上多了一条黑色的线,他尝试着动了动腿,但却发现自己竟无法曲膝。于是,他想了想,右手抓上一边的线头,把它拉起来,一圈一圈地缠在腿上,再次试了试,这次终于成功,只是还稍显僵硬,好像那不是自己的腿。之后,他弄出另一根线,如法炮制了自己的左腿。
      似乎有些累了,在琳担忧的目光下,何歇了一会儿后又唤出一条线,他把它放在沙地上,用手轻轻一揉,便出现了一根裹满黄沙的小细棍。
      拿起这根细棍,杵在地上,何一用力便站了起来,然后在琳欣喜的注视下开始了他枯燥单调的走路练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