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方片Q

6、第三次生命

　　这答案和何预想的相去甚远，而且还非常没道理，但就是这么一个没道理的答案救了他们的命，何有些不敢相信，一时间却又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天色越来越暗，温度开始降低，不知为何，通过通道看向去往中州的路，那尽头有些混沌。
　　看着那混沌的天，一阵风吹过，何的心里也泛出些许凉意。
　　“啪”的一声，通道中间生起一簇火苗，就那么飘在空中。
　　泅沉默着走进来，手里抓着一只还在轻微挣扎的巨大鸟类。那是一只沙冥鹫，巨大的翅膀在泅修长的手之间颤动着，丝丝血迹隐在黑色的羽毛之间，看的不是很分明，脖子耷拉在一边，褐色的舌头露在尖长的喙外。一只垂死的鸟，为什么不杀死它再带回来。
　　何看着泅把那鸟放到火上，随着火势蔓延，漂亮的黑色翅膀像染上了一层红，发出玄色的光，鸟儿在泅的手中垂死挣扎着，不愿放弃生命般抖动着翅膀，从烧掉的羽毛间可以看到因用力而鼓起的健壮肌肉，然而这用尽气力的挣扎也没有让泅的手松开半分，看到的还是那微微颤动的翅膀，和垂下的脖颈，显得分外脆弱。何不明白泅为什么要让它活活烧死，而不是直接杀死它再烤熟。如果这是他的癖好，那么作为人类，何不可避免地觉得实在有些变态。再看向妹妹，他看到对面的琳好像并不恐惧，只是好奇的看着这鸟儿，似乎不知道它的身上发生着什么，这算是某种契合？他有些不喜。
　　“为什么不杀死它？”何问。
　　幽幽的火苗在已经变得阴暗的洞穴里热情狂舞，红色的光照在泅身上，晦明跃动，像是古代的祭祀，在做某种献祭法式。
　　“我从来喜食活食，但你们不行，所以我活烤它来吃。”泅没有转头。
　　这话听起来有些诡异，但何还是听懂了。因为泅喜欢吃活着的东西，但他和琳要吃熟食，所以既要考虑他自己又要考虑他们，那么活着做的熟食自然就可以了。何不知道这妖怪为什么会产生这样诡异的逻辑，但这并不妨碍他很期待看到待会儿泅吃东西时的表情。
　　熟肉的味道在洞内盘旋，何忍着腥臊味勉强吃下这手中的肉块，他不喜欢烤肉，很不喜欢，吃过一次就不想再吃第二次，不管是过去家养牲畜的肉还是现在他手中的这块沙冥鹫的肉都不能让他觉得更美味。但作为兄长，他还是不愿给妹妹树立一个挑食好奢、毫无毅力的形象。不过看着洞里的某个正慢条斯理地吃肉的家伙现在可能和他一样厌恶这肉却故作享受，就觉得舒服了许多。
　　“你怎么吃那么慢了，那天在客栈你好像不是这样啊，难道你不喜欢？”何很快吃好，用轻快地语调问右边的泅。
　　琳抬起头看向泅，一脸疑惑，好像在说很好吃啊，你为什么不喜欢呢？
　　“我牙疼。”泅顿了一会儿，后平静地对两人如是说。
　　饭后，看着忽闪忽闪的火苗儿，三人围坐成三角形，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谈话。
　　“泅叔叔，你要把我们带到哪去？”何问。
　　“中州，我师父那儿。”
　　“你师父是人？还是妖？”何有点好奇。
　　“他是和尚。”
　　此时天色暗下来，黑暗的洞内，火光只能在泅包着黑毛皮的脸上爬行，照不出他的表情，那两排尖长的牙齿被染成红色，像刚吸了血。何注意到，他的语调却在说出和尚两个字时变得有些奇怪，飘了一下，金属质感的磕牙声也跟着抖了一下，诡异的气息一闪而逝，让人心底乍凉。他不知道泅是在跟他们装傻还是真的傻，还是说这个世界里对人，妖，和尚的定义与原来世界的不同？何没打算再问下去，他直觉泅不想给他们做更深入的解释。
　　“快看！好多星星，原来在家里都没见过这么多星星”琳不知何时已站在洞口，向东望去。
　　何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琳身后，跃过琳的肩膀看去。霎时，无数光点撞进他紫色的眸子里，何当场怔住，无法言语。反射性的，他飞快地转身，跑到西边的洞口，一手撑着墙壁，仰望苍穹。然而，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黑漆漆一片，像一口盖在沙漠上的黑色平底大锅。何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声声震耳，急如擂鼓。这是异象，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这样的异象他从没见过，也想象不出来，斗转星移，苍天不动，这不是电影，不是动画，不是小说，当然大概也不是他的梦，所以他不得不失态。这时，琳也跟了过来，和他一起无声注视这片没有星光的世界。
　　“在这呆着别动！”匆匆对琳说了一句。
　　何发足而出，冲到洞外，牟足了劲地跑，脚下的沙很松软，周围的空气很冷，可他的身体很热，一团团白雾随着喷跑环绕在他的嘴角，跟着身体上下颠簸，远看着像一串渺渺的白烟，朦胧了少年白皙秀美的侧脸。
　　洞内，安静无声，泅还坐在原地，脸冲着墙，不为所动。
　　“过来，琳”泅说。
　　“泅，为什么西边没有星星”琳走到泅面前问道。
　　“不知道。”泅说。
　　“哦”琳眨了眨眼睛，有些沮丧地垂下头，面对着泅缓缓曲腿坐下。她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却直觉泅没有骗她，所以便不打算再追问。她相信泅不会害她，就像她相信何那样相信，但她不会让何知道这一点，因为她觉得他的智商和情商都很成问题，尽管她是从何那里知道了智商和情商这两个词。
　　其实何不知道，琳一直觉得他是一个很傻的人，所以她天生觉得自己应该看好他，不能告诉他一些他不能理解的事，同时不要让他傻死了。因为何平时总是告诉她，怎么死都不可怕，只有傻死最可怕。但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些人，不是饿死，冻死，病死，烧死，淹死或被人杀死，而是傻死的。琳觉得何一定不希望自己傻死，所以她得拯救他，就像他平时给她讲的那些童话故事里的英雄一样。
　　深夜里，在一座普通的沙丘上方有一条线，它把沙丘两边的天空分成了两部分，一半缀满星辰，缤纷闪烁，慑人心神，沐浴在星光下的夜穹是深邃的黑蓝。而另一半空无一物，只有一片黑，黑的惊心，好像能吞噬灵魂。那似乎是一道屏障，分离了星辰和宇宙，也隔开了喧哗和寂静。
　　何仔细地盯着那条线看，好像那不是一条线。何觉得那不是一条线，而是一道裂缝，天裂了一道缝，被谁补上了，只是在穿针引线的时候，那补天的神仙不知为何突然走了一会儿神，结果一不小心竟拿错了布。站在高高的沙丘上，何开始控制不住地遐想，他想到了过去看过的神话故事，从女娲补天，嫦娥奔月到普罗米修斯盗取天火和特洛伊战争。
　　自从离开过去六年里所生活的家开始，他就极容易想起并怀念过去，那个现代化的大都市，和那个宁静温婉的小小村落，一群无忧无虑的同学和那两个受族人爱戴，又深爱着他和琳的父母。
　　他会将过去和现在进行一些似是而非的强制联系，不管是修真还是天上的那条线，他总是不自觉地代入过去的所谓知识，并把自己当成像琳一样的孩子，或者说希望自己从没有过过去。尽管他过去也还是个孩子。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少他心中的茫然、恐惧和那莫名而生的挫败感。
　　此时，看着那不远处的星光，感受着环绕身边的寒风和脚下柔软的沙子，何终于醒悟，这已经是个不同的世界，这里不再有电灯，空调，洗衣机，也不再有那些单纯快乐的同学和淳朴的族人，和深爱他的双亲。这是第三个世界，一个残酷的世界，在这里开始的将是他的第三个人生。
　　这一生开始的时候，他只剩下一个妹妹，除了那个不知是否可信的泅和一个迫不及待要杀死他们的蛇鳞以外他谁都不认识。他们没有钱，没有权，没有家，也没有亲人。除了琳和他那不知是福是祸的特殊能力外，只有从母亲那得来的一些有关中州的只言片语，和一个至少在他此时看来多余至极的预言。这样看来，他们的前途真是一片晦暗，简直看不到未来一样。当然，如果泅的力量能算在内的话，他们也许还有希望走出沙漠。
　　“咳咳”何咳嗽起来，周围越来越刺骨的寒风鼻内的阻塞感似乎在催促他赶快离去，回到那还算温暖的洞里，那里还有人在等他。
　　于是，顶着渐渐变大的簌簌冷风，何双手抱紧自己的两臂，瑟缩着，开始一点点往坡下挪。
　　突然，一阵疾风迎面而来，一下便把何吹倒在沙地上，漫天黄沙纷纷扬扬地击打在身上，并不疼，却给他刚刚开始的第三次生命带来某种不祥的兆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