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方片Q

13、纠缠的命运

　　兰桨站在步辇里，背后雪白的发丝不时被风撩起，她的身姿优美从容至极，眉眼舒展，嘴角带笑，闲适地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漠鬼。
　　“呃，兰，兰前辈，我。。。。。。”这时，从刚才起便一直静立的何似乎终于酝酿好要说的话。
　　“嘘，过来。”兰桨说罢，向何伸出左手。
　　何看着她的手，心知自己没有选择，索性毫不犹豫地走上前握住。
　　兰桨拉着他的手，将他拽到身侧，向前一步迈出，站在了步辇外缘。
　　步辇外，何只觉得风夹着雪砸在脸上生疼，又长长了许多的头发被卷着乱飞，眯着的眼睛根本无法睁开，只能看到一些朦朦胧胧的黑和白。但他知道白的是雪，黑的就是漠鬼和夜色。
　　“你怕了吗？”
　　“说实话有点儿怕。”
　　兰桨没有理会他的回答，只拉着他向上一跃，身体轻盈一转，落在了步辇顶上。
　　“你看好。”
　　何抬起一只手，遮在眼前，费力地睁开眼看向兰桨。
　　旋转，不停地旋转。她白色的衣摆和苍白的发一起转动，带起了无数雪花，围绕着他们飞舞。慢慢的，随之转动的雪花越来越多，范围也逐渐扩大，最后露出了整个顶部。何的发已落在肩上,除了还在旋转的兰桨，周围的一切都已静止下来，好像正处在一个风眼里,只不过环绕着的是一道雪墙，再也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你刚刚想和我说什么？”
　　冰冷的女声骤然响起。
　　何转头看去，兰桨已停止旋转，静立在那儿，背后是大片的白色。
　　虽然周围已无寒风和冰雪，但温度依然很低，在上面站得久了，何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您看这是什么？”说着，何举起了一根红绳，细细软软的，看上去毫无威胁性可言。
　　其实这问题实在是一句废话，因为任何一个普通人看了第一眼，都会答这是一根红绳、辫绳什么的，可惜兰桨不是普通人，回答自然也就不太普通。
　　“这是什么？你不想知道我刚刚做了什么？”她问。
　　“上次我给您的棍子，您可还带在身上？”何平静地开口道，甚至大胆地无视了她的问题。
　　兰桨看着他，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带着。”
　　“这根红绳和那棍子加在一起才是我的异能。”
　　“你骗我。”
　　周围的压力陡然增大，何实在坚持不住，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额上冒出一层细汗。没想到她的反应那么大，何赶紧摇头。
　　“说。”压力放松了一点。
　　何抹了一把汗，手撑地站了起来。
　　“我没骗您，您只问了我的能力是什么，那根棍子确实是我的能力。”
　　“怎么做？”
　　何拿着手上的红绳，镇定地走到她身边。
　　“咳咳，请您抬起手。”
　　兰桨随意地抬起左手，看着他。
　　何捉起下垂着的雪白衣袖，飞快地用红绳打了一个结。
　　“行了。不论如何，您不能把它摘下来，也不能动它，保持一天。之后把它拴在那棍子上，那棍子就是您的了。”
　　“哦？传承？”她看着衣袖上的红绳说。
　　“别骗我。”
　　何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而严肃地说：“当然。”
　　兰桨不再理会他，而是缓步来到旋转着的雪墙面前，在何反应过来之前，右手疾插而入，戛然间，好似天地都静止了。
　　女人美丽的右手缓慢撤回，继而贴上前面的雪墙。
　　“轰”一声巨响之后，眼前的一切消失，何再次感受到雪花的触碰，乌黑的发上没多久就落上了许多雪。
　　他随手抹了一把发顶，小跑到辇顶的边缘，向下看去。
　　一片晶莹的世界映入眼帘，目光所及之处，巨大的冰体连成一片，覆盖了一切，月光直射而过，通透纯粹，没有杂质，只除了数十拔剑而立的白衣护卫们，两匹干瘦的黄骆驼和一台破旧的小轿。
　　冰上没有影子，也没有黑色的漠鬼。
　　身后突然响起风声，何感到衣领一紧，便被提了起来，整个人随即向下落去，失重的感觉弄的心脏一阵急跳。
　　只一瞬，下落停止，何刚回过神，就被“砰”的扔进了步辇，正落在泅身边。
　　似乎是声音太大，琳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看见何和泅两人都安然地呆在身边，问道：“咦？我们不是在轿子里吗？怎么了？”
　　“没怎么，天还没亮呢，接着睡。”何见琳醒来，赶紧说。
　　“哦。”好像还没睡醒，琳也没有细想，反正哥哥和泅都在身边，便又躺下身，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此时，下方本应被雪重新盖住的冰面仍是一片光亮，雪刚一落下便好像融化一样消失不见了。
　　“我不是初心。告诉他，我不是初心，我的好师妹。我没那么傻。”兰桨静静站立在步辇外缘上。
　　“这大漠杀不了我。你让他在长安好好的躲着，等着。”
　　“等我去要他的命，还有那个。。。。。。”突然,声音戛然而止。
　　东方的冰面上隐约可见几个黑色的小点，一个，两个，三个。。。。。。十二个。
　　“快！上来！使劲儿！”一串串冒着热气的汗液从时昆的脸上留下，但他此时却顾不得擦一下，因为他的手正牢牢地抓着一个女人瘦弱的胳膊，而女人的下方就是一片黑压压的漠鬼。
　　“啊！啊！救救我，我不想死，求你救救我。。。”她声嘶力竭地尖叫着，恐惧的浑身抽搐，同时黑色含泪的眼绝望而狠戾地看着上方的时昆。此刻，这个男人既可能是她的救星也可能是她的仇人。若她最终得救，他就是她的恩人，若她死，他就是她做鬼也不放过的仇人，只是她能不能做鬼却不知道了。
　　“冷静，冷静，我会救你，你别乱动。”时昆试图安慰她。
　　“时大人，您老干脆放手吧。这样得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不过是个女犯人，何苦呢？您要是想女人了，等回了长安，那花街柳巷里，什么样的没有？”身边，瘦小的士兵谄媚道。
　　“就是，时大人，您救了我高老六的命，等回了长安，我先请您去一顷香喝酒，再去登仙楼睡觉。嘿嘿。”
　　“是啊，现在就剩下咱们三个人了，还有这。。。一，二，三。。。八个犯人，辎重全没了，这能少一张嘴吃饭可是好事啊。您还是放手算了。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时昆当然犹豫了，可犹豫归犹豫，要让他放手那是万万不能。倒不是他真的看上这女子，非她不可了。只是，从他登上这片冰地开始，就知道这附近肯定有了不得的大人物，而且肯定不是妖或魔，不然他们早死了。
　　一般大人物的想法都不能按常理推断，这人既然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随手救了他们或杀了他们必然轻而易举。这种时候最忌讳做错事儿。救了这女子，任谁也不能说什么，没准儿这位前辈一高兴，就赏他们些补给。但若不救。。。。。。就说不准了。因此他现在即使再不情愿，也非救不可。
　　瘦小士兵和高老六见劝不动时昆，只得退回去，走到那帮犯人旁边，盯着他们。
　　八个犯人凑在一起，其中有六男两女，只有一人是个长满络腮胡的大汉，剩下的都是十四五的半大孩子，里面就有小环和梵迦。
　　“小环，小环。”一个少女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小环。
　　“怎么了？”小环问。这少女是他们刚刚认识的，以前人太多，竟没遇到过。
　　“我们，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儿。死，死在沙漠里。”这少女长着一双天生含情的杏眼，鼻若悬胆，眉如春柳，鹅蛋小脸上朱唇一点，煞是喜人。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可此时这位小美人却双目含泪，轻柔略带哭腔的声音好像半哽于喉，似有若无。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在这儿。”旁边倾听的梵迦突然抬头，一把抓住她的手，答道。
　　双手被这双冰凉粗糙，却有着修长手指的手紧紧握住，目光坚定的少年直视她的双眼。良久，蕴灵玉才后知后觉似的垂下头，有些不敢和他对视，默默地抽回收，脸上和心里都感到些许久违的热度。
　　梵迦身侧，小环似乎惊诧极了，半侧着头，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认真的梵迦，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哼，都快死了，还在这儿打情骂俏。”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说。
　　“哈，就算不死又怎么样，到了克洛蒙，咱们就都是西域王的奴隶了。听说那位王最喜欢中州的美人儿。”另一个看着比之前那个大些的少年上下瞄着蕴灵玉，戏谑道。
　　梵迦猛地转头，像野兽一样凶狠地看向这两人。
　　“怎么？不服？”那个年纪较大的少年斜睨着梵迦说。
　　“你们。。。。。。”蕴灵玉正想说些什么。
　　“都给我闭嘴！省省力气吧，小鬼们，若能活着到克洛蒙，你们再打不迟。”长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狠狠地瞪了几人一眼，收回目光时，眼角的余光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在蕴灵玉身上多留了一会儿才罢休。
　　蕴灵玉有些害怕这个男人的眼睛，身子不自觉地往小环身后藏。
　　“别怕，小环也会保护你的。”小环扶住她的肩，柔声安慰道。
　　“嗯。”蕴灵玉轻应了一声，只是心中的恐惧还是不能完全减退。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知道她曾是长安光芒万丈的元帅府千金。两天前，她被曾受先父恩惠的时昆拌成孤儿，混在人群中送到这里。
　　这几天，她总是能梦到父亲、母亲、祖母血淋淋的人头。诛九族，她不敢相信，这全天下最可怖、殃及最多的惩处竟落在自己身上。这就是帝王一怒的力量。
　　她本想和家人死在一起，砍头又如何呢？可谁想，那玄衣帝王站在高高的观刑台上看了她一眼，便留了她一命，让她就那样站在那儿，看着她的家人人头落地，血光冲天。一句流西域，轻易决定了她的后半生，作为西域王的奴隶而活。那一刻，蕴灵玉只想和家人一起死了才好。
　　可现在，看了沙漠，看了雪，看了漠鬼，看了时昆，看了脚下永不落雪的坚冰和身边的梵迦、小环。她不想死了。不甘的苦涩，怨恨的辛辣，还有幸福的馨香和对生存的渴望。她已被这一切缠住，再不能脱身，再不愿后退一步。
　　“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十分急促，伴着呜呜的低泣声，刚刚被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女人此时正跪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好像快要虚脱了一样。
　　时昆站在冰地边缘，看着下方的漠鬼，感到万分庆幸。突然，他感到一股强大的窥探之力，像是故意被发现一样。时昆转过身，宽大的手掌抹了把汗，眯着眼向前方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