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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人喝血一人食肉 大漠见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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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地上的雪已有半米多厚。
呜呜的喑哑哭声和着寒风刺激着人的耳膜。
“操他妈的,晦气。”一名身穿盔甲的官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灰压压一片攒动着的人头,低声暗骂。
这时,他身旁的一名士兵也随着他的目光向后看去,然后停了下来。
“怎么了?”他用眼神发出疑问。
那士兵抬了抬右手,指了指天上,说:“大人,今天就到这吧,雪太大了,天又冷,再走下去不知明天还能剩几个,尤其是女人和孩子,等到克蒙落,要是人太少可不好交代啊。”
“哎,你们,停了停了啊,原地休息,原地休息,一会儿发吃的了,都他妈给我坐下,谁让爷看见他的脑袋,爷就让他的脑袋搬家。”官兵转过身,走到人群前,大手一挥,扯着嗓子嚷了几句。
哗啦啦的铁链碰撞声此起彼伏,大多数人都挤在了一起,自觉地围成了一个圆环,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不管不顾地互相紧贴着,希望从对方身上汲取一丝温暖,好让自己活过这一个恶劣的夜晚,并希望着再多活过几个晚上。
呼呼两声,雪地里冒出了两团火,一团在那一群人中间,另一团则在这十几名士兵面前。
十几名士兵中等级最高的是刚刚被叫做大人的这一位,叫时昆,是这些人里唯一将体术练到巨力的人,实力和通身的修者相当。
时昆走这条线走了有七年了,还是头一次在大漠里遇到下雪天,他心里直觉这雪下的邪乎,但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士兵们也坐成一个圈,有的人低声交谈着,嘴里吐出一团团白气。
一个身材瘦小的士兵抬头看了对面的时昆一眼,小声问旁边的一个魁梧男人。
“哎,兄弟,你是跟时大人从石关进的长安兵吧,我说这次怎么中途加了那么多人?帝都有什么消息没?往常最多也就加几个,可没这么多。”
“嘿,你不知道?长安碧山上的老和尚前两天圆寂了,皇上亲上泉酒寺追思,之后就挂了满长安的白绫。”
“屁话,那老和尚圆寂,整个大唐谁人不知,消息传个遍儿也就一晚上的事儿,我当然知道,但咱送的这帮犯人可不是两天前才冒出来的,跟那死和尚有什么关系?”
“可不就是前两天冒出来的,嘘,小点声儿。我跟你说,你问哥们我算是问对人了。”这时又有几个人凑了过来。
时昆见对面的几个兵聊起来,心底嗤笑一声,一帮子兵痞,能知道个屁。但转念又一想,反正也没的干,索性扣上帽子紧紧衣服,往地上横身一躺,一边眯着眼看火,一边竖起一只耳朵听个大概。
那边要讲故事的兵咳了两嗓子,喝了口酒,装模作样地朝四周看了看,瞥见时昆躺地上,像是睡了,便借着劲儿开了讲。
“你们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老和尚圆寂那天,哥们我就他妈在碧山里巡山呢。巡了大半天儿也没巡出个什么,那山里是一个人影儿也无,连个鸟叫声儿都没听见。我走的是又累又渴,正巧就看见前面有一块大石头,又正巧那太阳就照在石头上,我就走过去伸手一摸,还热乎的,便索性往那儿一靠,取了腰间的酒囊,一边儿喝一边儿闭着眼瞎寻思。又过了一会儿吧,我就闻见一股子糊味儿,抬头一看,就见泉酒寺那边儿是火光冲天啊,你们是没见过那火,带着股邪性儿。”
“这么说来,难道那老和尚不是圆寂了?是被人给杀了?”一个人接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当天晚上碧山就封了。我一个亲戚是城防柳大人的亲卫,他跟我说:‘高老六,这两天看好你那一家子,可别随便出门儿,抓人呢!’”说到这儿,高老六又喝了口酒,继续道:“我就问他‘抓什么人啊?’他说‘你闭嘴,听我说完,哥们给你谋了个差事,这批要抓的人可不一般,通天神府的人就在这城门外等着,到时候抓完了,你就跟那往西边押犯人的时大人一起,把这批人送走,等回来指不定就升个一两级’然后我就问他‘不对啊,这都秋后了,时大人这时候和那帮要流的不早该到石关了?这一批不得等明年?’他说‘这次不一样,通天神府的人在外面摆了阵,到时把你们直接送到石关去,和今年的那批一起走。我告你,兄弟我可够义气了啊,他奶奶的我活这么大都没用过传送阵。’”
“这么说这批后加的人真是这两天抓的?”
“还都是长安人?”旁边一个满嘴络腮胡的人紧接着加了一句。
“可不是,不过你可别瞎想,这帮人大多是平民,还有不少乞儿。”
“嗐”“没劲!”“。。。。。。”“。。。。。。”几声叹息后,说话的声音渐渐消失,有几人站起来绕着四周巡视起来,剩下的大都原地躺下或互相靠着睡了起来。
那边是平静了,时昆却睡不着了,他现在无比后悔,后悔自己怎么就想再多干一年,才接了这差事。一切都透着诡异,老和尚玄光死了。长安抓了一帮莫名其妙的女人孩子,一个价值万金的传送阵就给送到了边关。还有这雪,时昆摸了摸这身下的雪地,想起了一句大漠边城的老人都知道的传说,传说这西边的大漠下雪,则下的不是只雪,还是血,不止招人,还招鬼。
静谧的夜里,只听见噼里啪啦的火声和呼啸的风声,一群穿着发了霉的灰布袄的囚徒缩着手脚压叠在一起,若不是有些粗重的鼾声,还以为是一地的尸体。
突然,在这一群人中间立起了一个纤细的身影,一双黑色的眼睛闪闪发亮,枯黄的头发被编成了一缕小辫,垂在脑后,让人知道这是一个小姑娘。
小环的脸上黑一块灰一块的,让人看不出容貌。她躬身站着,左右看了看,又慢慢伏下了身子,四肢着地,像猫一样在人群的缝隙间落脚跳跃。不一会儿,她停在了一个女人旁边。
小环看了她一会儿,向身后柔声说:“弟弟,快出来,我找到好吃的了。”
“姐姐。”一个同样黑发黑眼的男孩儿来到了小环旁边。
见弟弟到了,小环轻轻抓起女人的手腕,张开嘴,露出两颗尖利的牙齿,一口咬了下去,就着女人的手,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女人一动不动,好似没有知觉一样,只是脸色越来越白,不一会儿就没了气息。
男孩看着女人的尸体,咽了咽口水,轻声叫道:“环姐姐。”
小环听到弟弟的声音,一把拉过女人的胳膊,身体一侧,一用力,便把女人扛在了肩上。纤弱的肩膀上压了一个成年女子的重量,但小环好像感觉不到一样,轻身一跃,跳出了人群的范围。男孩紧追在她身后,也离了人群。
姐弟两人来到了一片下凹的空地上,小环把女人放在地上,轻身向后退去。
男孩这次没有跟着小环一起,而是一个人上前,走到了女人身边。他蹲在她身边,抓起了一只手臂,一口咬下了一块肉,快速咀嚼吞咽了下去。
小环安静地站着,一会儿看看不远处大吃的弟弟,和他身边逐渐增加的白骨,一会儿又向四周巡视一番。
“梵迦”她轻声叫弟弟的名字。
黑暗中,男孩半侧过头,在雪光的映衬下,可以看到两道浓黑的眉,黑而亮的眼睛,和与小环一样脏的看不清面容的脸,一条肉丝正挂在他的嘴角处。听到姐姐的声音,梵迦冲小环微微一笑。
“快吃!”小环悄声喊道。
“呼~~~”
不知何时,天上的云被吹出了一道缝儿,透过这缝儿,隐约露出了半个月亮。这是从开始下雪以来,第一次出了月亮。
月光照在地上,自然也就有了影子,雪花的影子,人的影子,丘的影子,还有一抹抹快速移动的不知从何而来的,也不知是谁的影子。
“呼”的一声,一阵疾风吹来,士兵中间围着的火猛地一抖,便彻底灭了。
黑暗中,时昆睁开眼,看到眼前的一片漆黑,猛然坐了起来,一手按在了腰间的长剑上,锐利的目光四处巡视着,周围的雪花仍是照样落,落在他的头上,背上,手臂上,和腿边,不远处犯人们围着的火还亮着,散发着光和热。时昆坚毅的脸看向那边的火,紧盯住那片空地上飞速移动的黑影,脸上涓涓流下的不知是汗水还是雪水正从下巴上滴滴下落,身上蒸出了不少白气,飘在周围。
突然,那些影子停了下来,像被凝固了一般,一会儿,一个个黑色的身影缓缓从影子里升起。
看到这,时昆登时大吼:“都起来!是漠鬼!”
这时,大多数人都醒了,尖叫声和哭喊声随即混成一片,所有人都快速地转身跑开,跑不动的就爬,铁链的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夹在混乱的人群中。即使如此,仍有许多人被漠鬼拖住,拉进雪里消失不见。
时昆和士兵们聚在一起,纷纷拔出长剑向着人群冲过去。
“都别乱跑!聚在一起!聚在一起!都听着,所有人把胳膊扣在一起,死也别分开!都扣在一起!”时昆脑子里快速地反映着一位老兵的话,一边东扯一把,西拽一下的把犯人凑在一起。其他的士兵听到后,也纷纷效仿。最后终于把所有犯人聚在一起,围在了里面。
“大人,现在怎么办?”高老六向时昆喊道。
“什么也别做,互相拉扯住,别让这些鬼东西把人扯下去!”
“大人,它们怎么不动了?呵呵,难不成怕了咱们了?”问高老六问题的瘦小男人说。
“哈哈”,“哈哈”其他士兵听了,都大笑起来。
“都他妈闭嘴!不想死就抓好!”时昆扭头吼了一嗓子。
“看到那些鬼东西吗?它们知道咱们人多,正在聚集,不用一个时辰,就能聚集出几百上千个。这时候都给我安分点儿!到时候,它们会把你们一个一个的往地下拉,人散了,咱们一个也活不成!若不散,撑到天亮,就活着!”时昆冲着旁边的士兵和身后的犯人说。
被时昆一顿话说下来,场面顿时沉默下来,只能听到女人和孩子隐隐的哭声。黑暗里,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周围那些还在不断增多的黑影,绝望和希望两种色彩交相辉映。
不远的凹地里,梵迦和小环手拉着手站着,看着周围地上立着黑影,沉默。
明亮的月光落在一双清亮如水的银眸里,兰桨抬起一根纤纤玉指,伸出步辇,不多时,便接了不少雪片。她转过头,白色的发丝从肩膀滑落,露出优美的脖颈。
“你不必和我装,我已知道你是谁,也已知道你的老师是谁。看在他的份上,等离开大漠,我便不为难你,放你离开。”苍白的唇带出不容辩驳的话语。
“老师说,要我把这两个孩子带去大唐长安。”盘坐在步辇另一边的泅说,他的旁边是正在睡梦中的何和琳。
“就凭你?我看你哪都不像你的老师,只除了惹人发笑的本领同样的无人能及。”兰桨轻蔑地说。
“我的老师说如果您这样说,就让我向您转达一句话。”
“说。”
“您和三十年前一样,还是那么的无知和无畏。”
“呵呵呵呵呵呵,他真是谬赞了,我可担待不起。你师父天纵奇才,可惜却成就有限,你可知是为什么?”
“不知。”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畏惧的太多。我看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兰桨说完,竟对着泅莞尔一笑。
“啊!”何腾地坐了起来,眼里还带着些许恐惧。
“你梦到什么?和我说说。”看到何的表现,兰桨马上问道。
何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待平复了心情,看着兰桨说:“鬼”
月光照在兰桨身上,像为她披上了一层金纱。
一晃神,一股清冷的气息包围全身,何一抬眼便看到了兰桨一根根雪白的眼睫和银色的瞳孔,那里面倒映着他自己的紫眼睛。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鼻尖顶着鼻尖,额头贴着额头。何不知她是什么时候,怎么过来的,不敢轻动一下。
“你叫何?”女人温柔的吐息就洒在何的唇上。
“是。”何僵着身体答道。
“别忘了,你还有半个晚上零一天的时间。”
“我知道。”
“那就好。”
又是一晃神儿的功夫,兰桨已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原来的姿势。只除了她眼里那一汪月光,现在那里浸着的变成了一道道黑影。
“漠鬼。”兰桨看着步辇下方已聚集到了一起的白衣护卫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