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淑男》韦青

14、千禧年

　　高二上半学期接近尾声，各类考试仍然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然而，对于末日“千禧年”的到来，处于重压之下的高中生们显然抱有一种别样的兴奋感。如若撒旦真的再次作乱，世界恢复混沌，当然这小小的高考便会变得不值一提。
　　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最近在校园里疯狂流传，刘洋当然也已拜读了。箐同样也早已看完。当时她在书店买了两本，一本理所当然地寄给了刘洋。然，真正念完后，她却始终没有和他提及这部著作。里面对于“性”的细腻描写，在她看来有些过于“变态”了，有所触动、有所疑惑，是很难坦然地去和一个男孩子探讨的。刘洋反反复复看了三遍，始终无法参透渡边的心理，在他看来直子是惹人怜惜的，绿子是讨人喜欢的，但这个故事里恰恰是所谓的爱情被其他过多的情感和事情变得混沌不堪。他纠结着，如果下次箐和他讨论这部著作时，究竟该怎么讲，于是又读了作者的《舞舞舞》，同样沉闷的调调，纠结的情感，最终他下定决心如果箐问起就说学业太忙还没来得及看，只是，到最后的最后，箐也并没有再提及这部令人想入非非的小说而已。很多年后，刘洋才恍然大悟，其实当时的箐也只是一个单纯的女生，她比他更不知道该如何来谈这部小说所涉及的话题。只是，当时单纯的自己，总以为箐成熟得无所不知、对于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而另一方面，刘思卿开始频繁地找箐，期望能够慢慢地把他俩的关系引向正轨。只是，从未有过的别扭。面对箐，他无法施展那些个他惯常追女生所使用的手段，他俩互相太知根知底，少了一种神秘感，而他也实在无法在她的面前装腔作势或营造浪漫气氛。而箐，似乎又是那么的后知后觉，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例如有一次逛街，来到拥挤的自动扶梯处，箐被一股人流冲得往前一个踉跄，刘侧身一护，然后自然地向她一伸手，如果此时箐也自然地伸手，他们就能够顺利地牵手了。令人胸闷的是，箐看着刘伸出的手微微愣神，似是没反应过来他仅仅是下意识的动作还是有什么特殊含义？机会就这么转瞬即逝，自动扶梯到了头，刘思卿只能装作无意地转身先于她跨到了地面，而箐见他收手也就没太在意地跟着离开了扶梯。这样的搞笑事件发生了好几次，刘思卿总希望自然地将他们的关系推进，而箐则总是反应慢半拍的异常迟钝。于是表面上，他们还是和过去一样，只是更频繁地见面，只是不再听刘思卿提起他的风流韵事而已。
　　就这样，时间在刘思卿的犹疑不决中、刘洋的纠结萌动中、司徒箐的后知后觉中飞速流过，转眼千禧年就要到来。听说了徐家汇将举办盛大的千禧年倒计时活动，刘思卿和刘洋都第一时间向箐询问那天的安排。箐郁闷地回答他们那天可能要加班，于是刘洋就没再多说什么，决定和班里的朋友们一起去玩。刘思卿则暗地里下决心希望在那个特殊的时点来推进俩人的关系，于是和箐说会自己先在徐家汇和朋友玩，让箐结束后就去徐家汇找他。
　　箐心中也是无比期待这场一生一次的千禧年倒计时，31日当天客户有一个完稿必须要出，作为小intern的她只好和AM一起在公司督促着完稿做稿子。一整个晚上，刘思卿的短信不断进来，“我现在和高中那帮哥们在‘新查理’吃西餐呢，还是当年的味道，刺激到没有？”“我们酒足饭饱，想溜进南模篮球场玩，被保安轰出来了：P”“我听说刘洋那小子和学弟学妹们晚上约在‘太平洋’门口集合，真蠢！他们难道不知道‘太平洋’今天打折扣活动，会有很多人挤在那边吗？”“……”箐心理痒痒，看了也没功夫一一回复，只想快点完成任务可以跑去和他汇合，于是只回了条“我尽量12点前赶到”。

　　11:30
　　刘思卿发出“我来到港汇广场了，现在很多人已聚集在此等待倒计时，你还有多久？”
　　箐因打不到出租，正从长乐路登着高跟鞋一路往徐家汇赶，心想：没有功夫回了，等到港汇时再电他吧
　　11:59
　　徐家汇整个地沸腾起来，看着周围人都是成群结队的，刘思卿无奈：自己独自离队，不就是为了能和她单独渡过这个特殊的时刻，结果……
　　“10,9,8,7……”
　　有人猛拍了下他的肩膀，他欣喜地转头，却被一个人搂住肩吻了上来，他整个人震住了，瞬间也没有想到要把对方推开……
　　而在他俩的20米开外，箐正握着手机想要拨又无力地放了下来，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知道是自己被高跟鞋磨破皮的脚后跟疼，还是再一次被这个人狠狠地打击来得更痛。
　　忽然有人从背后蒙上了她的双眼，耳边仍然是周遭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4,3,2,1，耶~~~~~~~~”。
　　2000年了，她深吸了口气，转过头来，是刘洋。他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片刻，然后拉起她的手，逆着人流往中心的外围挤去。她由着他牵着她穿越着层层叠叠似乎永无镜头的人墙，脑海里却定格在上个世纪末她眼中所看到的最后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冲出了层层人墙，箐才从晃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问道：“你这是带我去哪儿啊？”刘洋没有做声，继续拉着她往前走。终于，他停下脚步，仰起头，箐亦顺着他的目光转头，两人就这样牵着手，静静地望着黑暗中静谧的天主教堂。哥特式钟楼高耸入云，显得挺拔而庄严。堂身正中盘型浮雕，如驾驭生命的轮盘。正中的天主石雕，展开双臂俯瞰众生，沉静而安详。平时经常路过这里，却从不曾如此静下来的注视这座古老的教堂。不知是否因为今天这一特殊的时刻，此时眼前的教堂仿佛直达天际般地神秘肃穆。天主俯瞰众生，仿若洞察人心深处。
　　“说起来，我是你新世纪见到的第一个人呢”刘洋的声音仿佛从天外幽幽飘来。
　　箐有些动容地凝眸注视身边的男孩，他的容貌不知不觉中有了变化，曾经清秀的五官被逐渐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透出男子所独有的英气。她不自禁地感叹：这孩子是越来越“祸国殃民”了呀！
　　“真那么好看吗？”他忽然转头看她，箐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刹那漏了半拍，竟接不上嘴。
　　“我的脸要被你盯出洞来了~~”他邪邪地一笑调侃道。
　　“你！”箐郁闷于自己被个自己调教出来的小鬼捉弄，挥拳打向他，他没动亦没回手，却是用一种清澈的眼神看着她。她悻悻然地收回手，又凝望起教堂来。
　　当时虽然只是几秒，但她还是看得真切，那个和刘思卿拥吻在一起的女生是Becky。是刘思卿历任女友中唯一一个没有“被分手”的女生，因为高中时，是她甩了刘思卿，毅然决然地出了国。箐私下总是猜测，他对Becky念念不忘，因为得不到的总是不容易忘记。原本以为……算了，那么多年，为什么还不能学乖呢？箐苦涩地自嘲。
　　“走吧！”刘洋再次拉起她的手，快速地离开教堂，箐跟不上他的速度差点绊倒，她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的刘洋那么令人难以琢磨，却又散发出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蛊惑力。
　　这时，箐的手机响了，刘思卿的名字闪耀得刺眼，她深吸了口气，还是接了起来：“喂”
　　“还在加班吗？我给你送夜宵过来吧”
　　“……”
　　“喂喂？加班加傻啦？”
　　“不用了，你还是和Becky好好叙旧吧”
　　“……”刘洋惊讶得半天答不上来，向四处张望，她就在附近吗？难道她看到了？
　　“没事我就挂了”
　　“等一下，箐！”
　　箐还是毅然地挂断了电话，抬头对刘洋说：“回家吧！”
　　那边，刘思卿呆呆地对着手机，Becky站在一边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司徒箐？”
　　“你刚才什么意思？”刘思卿敛神冷淡地问道
　　“没想到你在等的人竟然是她”
　　“……”
　　“你不是号称这辈子最不可能去和青梅竹马的箐谈恋爱的嘛，怎么，改变主意了？”
　　“你，想怎样？”刘思卿这辈子拿两个女人最没辙，一个是箐，另一个就是眼前的这位大小姐。Becky灿烂地笑了，依然是那么地魅惑人心。是了，这是她和箐最大的区别，箐如水，沉静内敛，让人觉得冷冷的，充满神秘感；而她如火，热辣张扬，令人难以招架。
　　“别装傻了，你当然知道我想怎样啦！6月份毕业后我准备回国工作。”
　　“这和我没有什么关系吧”刘思卿说得自己也心虚
　　“五年多不见，你智商变低了吗？”Becky笑道，“世纪交替的那一秒，和你在一起的是我，充分说明老天也要让我们再续前缘嘛~~~~”
　　“……”刘思卿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讲，这一晚实在太诡异了，事情完全没有朝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刘思卿！”这时那帮哥们和南模那帮学弟学妹们不知怎地汇合了，在不远处招呼他。
　　“小子，你甩开我们原来是和这个美女……Becky？”沈侠鸿显然认出了她是谁，于是这帮哥们都静默了下来。学弟学妹们疑惑地问：“这个美女也是学姐吗？怎么从来没听你们提起过呢？”
　　“Becky高一下半学期就出国了，所以没在南模待多久。”沈侠鸿解释道。
　　“原来是学弟学妹呀，Hello！我刚回国，很高兴认识你们！”Becky还是一贯地那么自来熟。
　　“刘洋那家伙到底跑哪儿去了？”朱朱却不给面子地直接忽略她的招呼，转头问身边的篮球队长。
　　“不知道呀，倒计时那会儿，他好像看到谁，突然就拼命往里圈人堆里挤，就和我们走散了”
　　人流开始向中心外散去，刘思卿沉默地顺着人流走着，这个诡异的世纪交替之夜，2000年就这么到来了。他明白自己原本想抓的没有抓住，意料之外的如今却紧紧地跟在他身旁亦步亦趋。朱朱默默地打量着走在前面的刘思卿和从天而降的某学姐，耳旁是其他人窃窃私语的议论“这是学长新任女友吗？”“那么箐学姐呢？”“……”朱朱又拨出那个号码，电话仍然是关机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