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伊人》吕颖

9、第九章 后宫夜惊心

　　入宫的秀女们统一居住在望向殿，等到三日后王上看过画像再挑出能够面见王上的秀女，过了画像那关的秀女基本上都是末妃之位了，很少有人在面见王上时大出错而落选沦为弃妃。而没过画像那关的自动沦为冷宫弃妃，协调管理后宫，受弃妃之首管制，不降级为宫女，毕竟她们的身份都不低，哪怕是弃妃也比宫女强。因此画像环节尤为重要，为防止秀女们贿赂画师而闹出欺瞒王上的丑事，王宫的历代画师都是经受过严格的挑选的，一旦发现受贿行为画师即刻贬为庶民终身不得再拿画笔，行贿的秀女则贬为低等宫女，剥夺一切权利，至死尸身不得归家，母家也必须从宗谱上去掉秀女之名，否则则视为蔑视王室，一并治罪。
　　作为此次入宫秀女中身世背景最高的也修爱，自然一入宫就受到了不同一般的待遇，她在望向殿居住的庭院也是规模最大的，后宫纷纷传言她必是新一代的宠妃。现任弃妃之首是四年前入宫的边界将军利郎的千金利兰，利兰与也修爱都是将门之女，幼时曾一起游玩，略有交情，也修爱此次入宫，利兰自然是多有关照。利兰才貌出众，一手书法写得行云流水颇具大家风范，本是当时被寄予厚望的宠妃人选，却因为在面见阿法时性格太过耿直而冲撞了阿法，被打入冷宫，成为第一个面见王上却被打入冷宫的弃妃。利兰倒是不在意，既来之则安之，协调管理后宫得心应手，被前任弃妃之首选为继承人，前任弃妃之首体弱多病过早逝世之后，利兰便成为了新任弃妃之首，在她的管理下，后宫一片祥和，就是现在风头正盛的蔺妃也不敢恃宠而骄，在利兰面前很守规矩。
　　也修爱一入宫就想找利兰聊聊，却被告知秀女在选秀结束前不得与后宫的妃子接触，尤其是掌权后宫的弃妃之首，只得收起心思安心等待选秀。柳惜寒没想到也修爱还和弃妃之首相识，心里起了一个念头，她想找机会问问也修爱的意思，却因为是伴宫丫头，忙着学习作为宫女的规矩而没有时间。也修爱也要在宫里嬷嬷的调教下学习宫里的规矩，主仆二人天亮就分开，晚上见面都累得不愿说话，也修爱是有察觉柳惜寒心事重重的，但也没精神去管，想着无非是初入宫不适应。
　　一天夜里，也修爱正在柳惜寒和利兰给她配的几个宫女的伺候下沐浴，难得有精神逗逗柳惜寒却被柳惜寒阻止了，无奈的叹口气，入宫真的很烦，洗个澡也不能玩。柳惜寒之前在府里和落儿伺候也修爱沐浴时，经常被也修爱泼水戏弄，到最后就被也修爱硬拉着一起洗了，只是现在入了宫，什么事都要注意。
　　“惜寒，今天的这个花瓣好像很不同啊，真香！”也修爱顽皮的捧起水里湿了的花瓣，夸张的猛吸一口气，好奇的看着，她还没见过这种两瓣黑心叶红的花呢，虽然样子怪怪的，但耐不住闻起来香，她想着这花应该大有来头。
　　柳惜寒的表情有些僵硬，艰难的挤出一个笑脸，回应道：“这花是蔺妃娘娘派人送来的，说是她偶尔得到的佳品，念着小主刚入宫，就赏赐了一些过来。”
　　也修爱有些惊讶，顾不得旁边还有别的宫女就大声说道：“不是说秀女不得与后宫妃子接触吗，蔺妃这是干什么，大家都有吗，还是只有我有？”
　　柳惜寒恨不得将也修爱的嘴给缝起来，这么大声是怕别人听不到她说话吗，也不看看旁边还有别的宫女，虽说是利兰利妃给配的，但谁知道会不会有蔺妃的眼线。柳惜寒快速的扫了一遍在旁边伺候的宫女，发现其中一个脸上有些雀斑的年纪尚小的宫女神色有些不对劲，便走到她面前，谁知道刚一走到，那宫女就跪了下来不停地磕头。柳惜寒和也修爱都愣住了，倒是一个年纪偏大的宫女反应快速的将那名宫女扶起，柳惜寒也反应过来，用手帕擦擦那名宫女的额头。
　　“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有些话要问你，怎么吓成这样，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也家的丫鬟仗势欺人呢，你这是在害我还是害小主？”柳惜寒不冷不热的说道。
　　柳惜寒清楚蔺妃不会那么好心的给赏赐，回来时这儿的宫女已经收下了，做得合乎规矩，她也没什么反对的立场。本不想给也修爱用，但是想着蔺妃也许有眼线在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测过花瓣没毒，闻着确实香，也就让也修爱用了，现在看这个小宫女的反应怕是另有隐情。也修爱本想从浴桶里出来，但是看柳惜寒的样子，想着还是让柳惜寒出面比较好，这些道道她又不怎么了解。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小宫女害怕的又想跪下磕头却被身边的大宫女及时拦住，柳惜寒不由得多看了这位年纪偏大的宫女几眼。
　　“你是不是知道这花瓣的来历，要是从实说来，我家小主不会怪罪你的，若敢撒谎，我家小主就将你退回给利妃娘娘，在利妃娘娘那里你的下场是什么你也很清楚。”柳惜寒懒得废话，她一回也修爱有关花瓣的事，小宫女就神色大变，想想在给也修爱沐浴更衣之前，小宫女似乎就不对劲了，她怎么就没早想到。
　　小宫女听着柳惜寒的话，冷汗直冒，哆哆嗦嗦的却不敢再犹豫还算连贯的把话说了出来：“奴婢……奴婢幼时曾陪着一个宫里的老嬷嬷，她告诉奴婢一个传说，宫里还有王后时一个妃子失宠了，为此还写了首《深宫怨》希望王上回心转意，只是王上宠爱王后，并未理会，妃子因此嫉恨王后得宠，就以自己的血浇养花朵，在里面下了咒语，送给了王后娘娘。结果王后娘娘得了怪病早逝，那妃子也被王上秘密用了极刑，但是被那妃子以血浇养的花朵却还有些遗留在宫里，奴婢没见过那种花朵的样子，但是听说当它的花瓣湿透时看起来就像是一张女人哭泣的脸。蔺妃娘娘派人送来时，奴婢看着就想起嬷嬷说过的传说，只是不敢有疑，但是看见小主刚才捧着的花瓣时才确信了，求小主饶了奴婢，求小主饶了奴婢，奴婢不是有意隐瞒的啊，真的不是有意隐瞒的啊！”
　　小宫女的话音刚落，柳惜寒平静的声音就响起：“呵呵呵呵，不过是个传说，你这小丫头真是多心了，蔺妃娘娘怎么可能有那么久远的花瓣呢。这定是蔺妃娘娘新养的花朵，出于好意才给小主送来，这种神神叨叨的话就不要再说，省得落个妖言惑众的罪名。今晚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传到蔺妃娘娘那里，还以为我们家小主看不上她的赏赐借口编排呢。”
　　几位宫女闻言自是不敢有二话，忙应了柳惜寒，倒是小宫女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扶着她的大宫女低声安慰了几句，这事就被柳惜寒这么压了下来。也修爱却很气恼，又捧起一些湿了的花瓣，果然越看越像一张哭泣的女人脸，咬咬牙，恨不得拿剑就去劈了蔺妃。但是看柳惜寒的样子似乎并不想声张，也修爱就忍了下来，不过这沐浴是不敢再继续了，谁知道这花瓣被下了什么咒语。柳惜寒和几位宫女伺候着也修爱更衣，大宫女则扶着小宫女先行告退，毕竟小宫女那样子是真的吓惨了。柳惜寒看着也修爱黑着的脸，自然清楚她在想什么，不过也得等宫女们都退下了，她才能和也修爱解释，现在得把戏做完。
　　好不容易将也修爱伺候到寝室，柳惜寒命宫女们退下，她是也修爱的伴宫丫头，地位自然不一样，能够陪伴也修爱在私寝的也就她有资格。一关上门，也修爱就迫不及待的拉着柳惜寒的手跑到床边坐下，夸张的靠近柳惜寒的耳边低声说道：“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了，惜寒你给我说说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蔺妃明明就是别有用心的，竟然敢咒我，真是可恶！”
　　柳惜寒叹了口气，看着也修爱眼冒火光的样子，仔细的给也修爱解释起来：“蔺妃敢大张旗鼓的将花瓣送过来，自然是准备了一套说辞，小姐这样冒冒失失的去问罪，可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讨回公道。再说那小宫女看起来是真的给吓着了，但谁又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凭着一个传说就去恶意揣测当今宠妃，小姐会被人认为是在后宫里兴风作浪，嫉妒心重。而且，蔺妃说不定就是在等着小姐把事情闹大呢，谁清楚那小宫女不是和蔺妃一伙的，随口编个传说借以激怒小姐，小姐要是反应大了不是正合蔺妃之意？”
　　也修爱不喜欢“小主”这个称呼，让柳惜寒没人的时候还是叫她“小姐”。
　　“可是要是那小宫女说的是真的呢，难道就这么算了？”也修爱听完柳惜寒的分析，忍不住有些后怕，幸亏她刚才忍住没发作，不然就糟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现在是选秀的关键期，小姐只能大事化了，再说蔺妃也不敢在这时候闹出什么，真要害了小姐，王上那里她也不好交代。何况小姐跟利妃娘娘又有交情，我猜测她此举只是想给小姐一个下马威，无非是想告诉小姐别想争宠。”柳惜寒自然是愤恨蔺妃的恶毒，但是却不得不这么安抚也修爱。毕竟这后宫里蔺妃正得宠，而她原本也是不想让也修爱争宠被王上宠幸，老爷那晚和那男人的对话言犹在耳，她想让也修爱落选，但却也不能就这样称了蔺妃的心。
　　也修爱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闷闷的点点头算是答应了柳惜寒，要是在宫外，十个蔺妃也得给她打趴下。柳惜寒忍不住伸出手摸摸也修爱的头，温柔的说道：“小姐，你为什么那么相信惜寒呢？”
　　“我也不知道，好像心里有一种感觉就是要相信你，这是缘分吧！”也修爱眨眨眼睛，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刚认识惜寒就毫无保留的相信了，哎，相信了就是相信了，她很信任自己看人的眼光，柳惜寒是不会害她的。
　　两人正对视着，气氛异常的好，看着对方的眼睛，好像彼此已经认识了几辈子一样。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房间里的两个人，柳惜寒快速的走去开门，一打开就看到那个年纪偏大的宫女惊恐得有些扭曲的脸，心里有个预感，出事了。
　　“惜寒小女，柳儿她自杀了！”柳儿是小宫女的名字，称呼柳惜寒为“小女”是宫里对那些伴宫丫头的尊称，大宫女尽力压低声音，在柳惜寒耳边说道。
　　不想却还是让也修爱听见了，要知道习武的人感官都很灵敏，也修爱快速的跳起跑到柳惜寒的身后，瞪大眼睛看着大宫女，刚要说些什么却被柳惜寒反手拉住衣袖阻止了。柳惜寒侧过脸给了也修爱一个眼神，也修爱急躁的心莫名的平静了下来，柳惜寒接着示意大宫女带她们去到柳儿的房间，大宫女会意在前领路。一走到柳儿房间前，柳惜寒就看到地上跪了一地的宫女，没去理会，走进房间就看到柳儿悬在空中的两只脚，凳子被踢到在一边。柳惜寒沉痛的闭上眼，跟在她身后的也修爱忍不住惊呼一声，要知道这是也修爱第一次直面死亡，对方还是个小丫头，受的震撼自然不小。大宫女机灵的扶住也修爱，眼睛却一直盯着柳惜寒，她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这下子要怎么收场，出了人命可是不好办的。
　　柳惜寒不忍去看柳儿的尸体，害怕自己会没办法思考，逐将视线投到了面前的墙上，雪白的墙上被人用血写了一首诗，是《深宫怨》：“红墙绿柳新燕飞，铜镜胭脂红颜美。夜夜冷床盼君临，霜花落叶葬痴心。”
　　“柳儿真是太过痴迷宫里的传说了，不过是嬷嬷们拿来吓小宫女的故事，她怎么就这么较真，竟然用自己生命去证实？”柳惜寒不痛不痒的说着，仿佛柳儿是因为太过相信传说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而选择了自尽。
　　听着柳惜寒的话，也修爱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清楚柳儿的死绝不是那么简单的，蔺妃真是够狠，可是现在出了人命，还是出在她的庭院，这下要怎么收拾。大宫女却是神色黯淡，她已经猜到柳惜寒要怎么做了，没想到也修爱身边竟然有这么厉害的角色，还如此貌美，实在是一个很大的威胁。
　　柳惜寒转过身，给了也修爱一个“放心”的眼神，就走出房间大声地对着跪在地上的宫女们说道：“柳儿今晚不知道为了什么犯了失心疯，竟然自尽了，你们都清楚在后宫中自戕是重罪，不仅尸身会被抛弃荒野，族人也会受到牵连。柳儿既然去了，就对外说她是意外坠湖而死的吧，别牵连了她的族人，再说她也是在你们眼皮底下出了事，真要追究起来没人能逃脱责罚。更何况你们也都明白在宫里妖言惑众的后果，利妃娘娘是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的，今晚的事若传出去一个字，就是你们给自己招揽祸端，小主再心善也奈何宫规深严。我想你们都比我更清楚宫里的规矩，话就不必再多说，把墙上的血字洗干净，再将柳儿的尸体扔到望向殿外的子湖，做得干净利落些，你们现在可是在给自己保命，明白了。”
　　宫女们赶紧磕头领命，站起身就往柳儿的房间走去善后，大宫女自然也是跟着帮忙，只是脸色不怎么好看。也修爱走到柳惜寒身边，心里是深深的佩服，这要是她来处理，指不定弄成什么样了，想着柳儿死后还要被这么摆弄，心里很难受，但是柳惜寒这么做无可厚非，至少保全了柳儿的族人。柳惜寒不是冷血，只是自己上一世见多了世间百态，生命就是如此脆弱，她懒得多愁善感，柳儿也不过是一个棋子，她能做的就是在保全也修爱的同时保全柳儿的族人。
　　今晚的事就此尘埃落定，只是柳惜寒仍然不放心，在安抚也修爱睡着后，悄悄的跟利兰的伴宫丫头见了面。也修爱入宫不能见利兰，但她们的伴宫丫头却能比较自由的联系，因此也修爱与利兰也算是联系上了。伴宫丫头将柳惜寒夜访告诉她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禀告给了利兰，利兰很愤怒，但也不得不承认柳惜寒这么处理是最好的。想着，利兰便安排好了说辞，先行一步就在宫里散发柳儿落水而死的消息，等到明天一早一切就成了定局，明早再去鹊起殿问候下蔺妃。
　　“柳惜寒是吗，看来我要小心的不是也修爱，而是那个卑贱的丫头，哼！”蔺妃看完大宫女派人传递过来的信笺，将信笺放在红烛上点燃，丢到了一旁的铜盆里。她还期待今晚会有一场大戏，没想到就这么消散了，也罢，明早还有戏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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