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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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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理医生姓秦,秦天德。四十岁的老男人。为人古板,但是在医学方面算是人才,宋莱把我介绍给他的时候我看他第一眼就觉得那个男人太难得了。
温文尔雅或者是翩翩佳人都不足以形容他。
最重要的是,他聪明。
有人聪明得让人愤怒,有人聪明得让人喜欢,有人聪明得让人高瞻远瞩。秦天德属于后两种。
我在他那里就诊了四年多时间,三个月去一次,只不过不久前他对宋莱说我已经摆脱了阴影,只要复查三个月不出事就完全好了。
一般我不用去医院的,只不过秦天德难得一次在医院值班,我撞上了。
我很难过,但是无话可说。
我依旧没有睡着,夜里来着暖气包裹在棉被里面,我还在发抖。
我没有告诉宋莱,看医生根本就没有用,每去一次,我会更加难过,甚至回来之后会几天几夜睡不着。秦天德也知道,所以他干脆的叫我不要去了,他说,有些事情,必须靠自己。
他还说,景莜麦,你要是什么都听不进去,来我这里也没有用。
我央求他不要告诉宋莱,他看我一眼,点点头。
我知道的,没用的。
他说的忘却,或者是强迫自己去面对,都没有用。无论是在酒吧里面的浓郁的酒水的味道,亦或是男人沉重的身躯压下来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忘记不了,也无法面对。
我曾和秦天德整整聊了一个下午,最后将他气的摔坏了一套茶具,他恶狠狠的盯着我,对我说,景莜麦,你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就在刚刚,我和他聊了一会儿,他说,景莜麦,你听不进去一切,又不接受我的治疗方案,还不允许我告诉宋莱,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难得的一个人。
我说,我没病。
他停顿一下,然后说,是,我知道你没病。
他知道我一切的难堪,但是唯一一件事情,我瞒着他,他千般劝万般说,我都不愿开口说一个字。
我爱景绸昔这件事,不可以让他知道。
我与景绸昔相爱这件事。
我的哥哥绸昔。
我一闭上眼睛就可以看见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脸上的决绝,然后他对我说,莜,你要好好的,你要等我。
我知道我不怪他,我不能怪他。景中天到死,都强悍得将景家赌上去,压在绸昔身上。
景家上下十多口人命,景家所有的压力,以及苦苦支撑着的他的父亲,和景中天最后的遗言,那些都会将他撕碎。
然后他走了。
没有人告诉他我已经被景卓赶出景家,也没有人告诉他我会马上去宋家。
我就是看着他离开,哭都哭不出来。
我睁着眼睛,眼前是混沌的黑暗。
宋莱。
我冷。
我看不见,也什么都感受不到,我在一大块冰里面,呵气成霜。
我想起那个真实的宋莱,他冰凉的眼睛,以及看见我的时候的那抹哀伤,铺天盖地。
宋莱宋莱宋莱宋莱。
我咬牙坚持着,以防自己突然叫出来。
喉咙里面因为压抑而发出咕噜咕噜的呻吟,粗重的喘息在房间里刺耳又吓人。
不可以松口,只要一张嘴,就会情不自禁的叫出那个名字。
眼前是迷蒙的黑,一点光都没有。
我抽噎了好久,尽量将声音压到最低。或许我知道那纯属就是掩耳盗铃的玩意,宋莱不可能听不到。
但是我忍不住,我真的忍不住。
宋莱打开我的房门,我正绻成一团。暖气根本就没有用,我还是冷得发抖。
“莜麦?”他这回的声音带了一点的起伏,真的有焦急。
他走过来拉开我盖在身上的被子。
我还在发抖。
宋莱看着我,那种目光不再是一味的平淡,但是我分辨不清他眼中的一切,我只知道他近在眼前。
然后宋莱拉开被子,贴近我,和我一起躺在床上。
离我远一些,我在冰里面,会冻死你的。
我推开他。
不要过来,很冷。宋莱,很冷。
“景莜麦,”他死死的抓住我挣扎的手,贴近我,唇贴在我的耳绊,“我在这里。”
他就像一个热缘,我明明想要离开他但却情不自禁的放弃了挣扎。
他在那里。我知道的。
他的吻落在我的额头,鬓角。然后是唇。
在他的吐息接近的那一刻,我最终忍不住,眼泪还是掉下来。
“宋莱,我很脏。”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空荡。
他的吻一瞬间停顿,我恢复了视觉,看着眼前他黑色得幽深的眼眸,那里面依旧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是的宋莱我很脏。脏的我自己看见自己都觉得恶心。
停顿几秒之后,他再以更加深刻的吻落下来,嘴唇灼热,每一个吻都像烙铁印在皮肤上。
“宋莱你放开我!!”我死命的往后躲。宋莱就是一场大火,而我在冰里面,和他拥抱等于找死,而我怕我下一秒会奋不顾身的向他扑过去。
不顾我的挣扎,他翻身压在我身上,压制住了我的一举一动,然后伸手触碰我的嘴唇。他在很近的距离吻我的鼻尖,然后说:“没关系,莜麦,我也不干净。”
然后是眼角,嘴唇,他解开我厚厚的睡衣扣子,灼热的呼吸在我的锁骨上,引起我的一阵战栗,“你知道的,我不在乎,如果你的心死了,就空在那里,如果你的手断掉,还可以想办法接回来,如果你想要什么跟我说就可以,孩子没了,我们可以再有一个……”
他已经解开了我的衣服,然后扣住我的腰,再度逼我直视他的眼睛,“如果这样还不行,你可以回到景绸昔的身边去,只要你开心。”
我蓦然僵住,听着他用他一贯好听的声音说那三个字。后面是一句“只要你开心”。
我知道他也知道,他所说的不过一句气话,怪我伤他略深,我也知道他不会真的让我回去景绸昔那里。更知道,他如今所做的一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用左手触碰了一下我的眼睛,那枚银色的戒指一下子撞入视线。
“宋莱宋莱宋莱……”
我几乎着魔一样,因为那枚戒指而顿悟了什么,开始不停的叫他的名字。因为怕我冷,他已经把我抱在他怀里,我一抬头,就可以用嘴巴触碰他的唇。
他的唇色平日是偏淡的,现在一如含了一捧鲜血一样的绯红。我仿佛经不住诱惑般的凑上去。
“宋莱,等有了孩子,我们就必须结婚了吧?”我是这样问他的,然后吻在他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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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宋莱曾经有过孩子。
当年景中天将我们赶出景家时,绸昔是重伤的。景中天那一枪毫不留情,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
景家已经是狼窝,天天在死人。
那时候,我再次遇见了素烟。她愿意帮我。
她说,她只能帮我找到地方住,然后给绸昔养伤,但是她不可能给我任何东西,钱都不可以。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景家的危机,素烟连一点东西都拿不出来,我送她的歌舞厅几乎绝倒。
我把戒指拿给她要她帮我卖掉,然后换一点药,或者请医生。但是甚至连医生都不能请,我和绸昔前脚离开景家,第二天景家就全部一片混乱,东西两边拉锯,景家没了。景中天和景卓的处境一瞬间艰难险阻。
我只是知道,景中天没死,景卓也没有事,因为贴在外面的悬赏景家人的尸体的公告还没有撕,而我和宋莱,基本上安全。
素烟保住我和绸昔,她对我说,莜麦,我只是为了四年前你对我做的回报,如果不是你我素烟可能这辈子都要靠睡在男人身下过活,你也不要怪我,我只能为你做这么多。
但是没有医生,景绸昔熬不过一天,素烟说,我帮你请医生,但是你不要出声,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要做声,你出了声,景绸昔就会死。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一命抵一命的道理,也不知道外面正在天价悬赏景家几口人的尸体,所以当然没有想到,医生在留下药之后,刚刚准备离去,素烟开了枪。
我一向是认为素烟是那种娇弱的女子,她温和从容,更多要依靠男人活下去,她依附着男人,是一种藤蔓。但是她不是。她会要人命。
我与她分开了几乎三年时间,她的改变,我不知道,她过得什么生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所有人在变,只有我一无是处,不知悔改。
在我震惊和眼泪中,她缓缓收起枪,思索了片刻,然后把枪给我对我说,你们要是被别人看到,就只有死了,所以如果必要,景小姐,你可以开枪。
我拿着冰凉的枪,无措且仓皇,但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的那句景小姐太过讽刺,让我如堕冰滘。
最后我和她合力一起处理了尸体。至始至终我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哭不出一点声音。
没有人知道,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如何熬过去的,我听着景家的危机,借着素烟的口,而且她还不能每天来,她有自己的事情。
我就像是听着景家的死亡,却无能为力。
绸昔依旧在昏迷,可悲的是那一枪是景中天打上去的。
那样浑浑噩噩躲了三天,素烟对我说,宋家来接我了。
只是来接我,不包括绸昔。
我跟着素烟来到酒店里面,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宋莱坐在那里,面色沉稳,就像一个木偶,木偶一样漂亮,一样冷冷清清,他喝了一点酒,眸光闪烁不带温度。
景中天当年和宋家谈判成功了,我不知道他给了宋家什么,但是宋家却决定出手,而宋莱,是来接我回宋家去的。
我是宋家的未婚妻了。
我早就该认命的,我不该喜欢上绸昔。
他是我的哥哥。
宋莱看着我,他的衣着一贯优雅,而我落魄的就像个乞丐,他给我倒了一点酒,然后说,你在发抖。
然后那一晚,我和宋莱,做了。
他一夜都是那样冷清的眼睛,冷清的目光。
宋莱那时候不爱我,我知道,我也不爱他。他的任务是和我订婚,然后结婚,或许没有上-床这一番要求,但是那天他喝了一点酒,我也没有挣扎,就那么做了。
我有过他的孩子的。
那时候。
我不愿意回宋家,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略略的点头。宋莱知道的,我和绸昔之间的事情。所以他不说什么,也无话可说。
我继续躲在小小的肮脏的房间里面,景绸昔几度都会死,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坐在他身边一次又一次的叫他的名字,或者叫哥哥。
他有过一次高烧,我守了他半夜,最终晕过去,醒来的时候看见素烟冰凉的眼睛,我在哭,发着抖,不敢出声。
那时候素烟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莜麦,女人一生最可悲的,就是无能为力。
景绸昔在我与宋莱见面的一周之后醒过来,但是依旧不能下床。
我们继续呆了两周时间,更多的时候他都在沉睡,在他清醒的时候我就陪他说话,然后抱着他哭着说我害怕。
我也天真的和他构想过未来,一点点说着他好起来之后,我们的未来。
我不敢告诉他家里的事情,所以一句不提。
景中天是和英雄,或者说,他永远都不会输。
一个月后,景家在死伤过半的情况下,借助些宋家的支持一举反扑,好消息是景中天和景卓都还活着,坏消息是,景家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