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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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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宋莱草草结束了对余小鱼的祝福,然后离开。
余小鱼没有发现我的异样,她正在按照余小淋的意思和到场的一些人打招呼。
她拖着红酒杯,脸上是八颗齿的完美微笑,如果不是知道她的英勇事迹的话,我一定会认为她就是个名门闺秀。她粉红色的裙子就像一片霞,轻盈小巧,脸上的笑容就像是标准的刻上去的一样千篇一律,那瞬间余小鱼有些陌生。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其实自己才是最可悲的人。
宋莱拉着我离开,我跌跌撞撞的跟着,车里的暖气充足,但是我的四肢依旧僵硬不堪。宋莱开车,去的不是公寓的方向,而是医院。
我死死的抓着车门的扶手,脸上是苍白的一片。我说不出话,甚至看不清一切。
“我刚刚给齐访打了电话,上个月你没有去医院复查。”
宋莱的声音一贯的冷清,但是难得的凝重。我听得清。
我想说我没事,但是依旧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没用的,宋莱,没用的。我在一大块冰里面。
我也不要去医院。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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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医院,那里苍白一片,就像个白色的怪物张大嘴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宋莱开着他红色的法拉利一路顺风地快速飙着,开进医院大门的时候还差点撞了人。车子停在停车场后,我被他拉出来。深情恍惚,眼睛空洞。
他开始试图和我说话,宋莱拉过我的手,我依旧在轻微的发抖。
“你怎么这么怕冷?”
我嗫嚅了一阵,习惯性的开口回答他的问题,声音有点破碎:“小时候被人…扔河里。”
“谁扔的?”他的语调一点都不变,平静而且淡漠,同时拉着我平缓而且快速的走着。
“隔壁村里的二狗子…我小时候他老是欺负我,不过那次之后奶奶追着他打了三里路,他就不敢了。”
“你小时候住村里?”
“奶奶死后…我才回景家。”
我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始说。尽量说多一点让他不那么担心。
“我小时候奶奶家里中莜麦,所以才给我起名叫莜麦的。”
“莜麦?”
“我小时候一直想要改个名字的,但是奶奶不让。”
我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他,他的表情还是很淡,眉头细微的皱起,脸上像是结了一层霜。
我看到医院的大门近在眼前,身边有白色衣服的人在走动,我忽然之间又想起那场大雪。
和雪中的大火。
“她是烧死的。”我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就像是从喉咙里面扯出来一样尖锐难听。
我是景家景越的私生女,听说三十年前的时候我妈和景家老爷的小儿子勾搭上了之后,经过一系列的曲折,最后还是离开了景家,然后生下我。
生下我之后,她上吊死在医院里面。
我自小跟着奶奶长大。
我只记得辛苦度日的我们,有很大的木头房子,很大很旧的床,带着潮湿的霉味。院中一头耕地用的老牛和看门的黄狗。
然后在某一年冬天,夜晚里面,下起了大雪。那场雪纷纷扬扬开始下,就像是一场雪做的盛世繁华,很快就覆盖了屋顶。
我记得她是要给我生火来烘烤不得干的棉衣,她瞌睡极久,在在夜深的时候终于没忍住,一头扎倒在火堆里面。
火快速蔓延上去,烧她的头发,棉衣,然后是尸体。
我在寒冷中醒过来,跑出去,看见偏屋里面的火光,我甚至不知道她在里面。
她自是清贫一生,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还要在众人的冷眼中养育亡女的遗孤,从未自怨自艾,最后连死都没有惨叫一声,就已经断气。
我看着那场大雪中的大火,雪和火自相残杀般的拥抱厮杀,我叫着奶奶,叫了一夜都没有人应我。
然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连尸体都没有见到。
那年我十岁。
我无处可去,乡里面的一个我唤做大伯的人收留我之后,不到三天,就另外把我推开。我在整个冬季里面四处为家,很多时候他们不愿意要一个女孩子养来给他人作嫁,我在一家呆着的时候甚至都不敢说一句话。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
那样的冬季无比漫长,我不敢哭,哭出来的眼泪都会冻结在脸上。
之后景家人找到我,开车来接我。
我第一次看见景中天的时候,在景家老家。
城郊扩出来的一块地,大大的宅院全部是木质的,靠近一点就可以看清楚木头上的纹路和嗅到木头上的味道。
景中天坐在藤椅上边,中式长褂,细碎的短发耷拉着,看起来分外松软,他在品尝一杯茶。手里托着上好的瓷器,眉眼疏散。
他面容是极其英朗的,看得出年轻时候定是极讨女子欢喜,就坐在那里,堪堪有种说不出的优雅。
我在见他之前是梳洗好了的,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扎着任女的发髻,带着一个有铃铛的银手镯。就是标准的电视里边讨喜的童子装扮。
他看见我,放下手中的茶杯,我在他打量的目光中窘迫不堪,景中天却笑着抱起我:“哟,这就是我们的莜麦啊,真漂亮,这么大了啊,来,叫爷爷。”
从此,景中天说我是景家小小姐,我甚至可以得到一切想要的。
我有用不尽的钱,想要的只要吩咐一声,就可以得到。
景中天最喜欢的就是坐着听曲,或者是喝茶赏花,我便陪他。
我知道他是我在景家生存下去的唯一的依附,他若是开心了,我就可以得到一切,他若是不顺心,我就什么都没有。
我顺应他的意思,装成什么都不知道,景家待我不薄,景中天真的待我不薄,我甚至都以为,我真的有多么了不起。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我遇见景绸昔。
我按照景中天的喜好穿着一身深红的无袖旗袍,垂到小腿的裙梢,以及深黑的盘扣,带着一种与景中天相同的暗晦精致。
他是景家的少爷,景家迟早是他的。
景绸昔从小接受的教育就要高等的多,景中天给他的关爱全部在严厉中。
那时候我站在他面前,听着景中天用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严肃的口吻与他说话的时候,我甚至天的认为景中天喜欢我要胜过他——景中天从未对我严厉过,他素来用不急不缓的口吻和我说话,以及包容我的一切。
我以为他们都是爱我的——他们比谁都要宠爱我。
然后景中天说:“莜麦,和你绸昔哥哥去玩,我要和你伯伯说几句话。”
我一直对景中天唯命是从,用一种乖巧的讨喜的方式,讨他欢心。
我马上扬起笑容,拉着景绸昔去景中天的花园。
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少年。
——我会永远记得,他极其好看的眉眼在我面前戏谑的舒展开来,站在我面前有种说不出的骄傲。我喜欢那样的骄傲。
我没有那份骄傲。
————
我开始做噩梦。
酒吧里面的人影错乱,苦涩的啤酒,和在身上胡乱纠缠的手。
景中天在我面前一口血喷出来,眉目狰狞,他叫嚣着我要你死,你去死。
然后我听见宋莱冰凉冷清的声音,叫着我:“莜麦。醒过来。”
他在一片灯红酒绿中淡漠的样子就像是隔开了一片天地。及其浅的眸子看着我,有一种更深的深邃。
他说,莜麦,放过自己吧,醒过来。
我睁开眼睛,入眼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看见宋莱坐在不远处,他坐在那里,头顶是灼热的灯光,他在看一份文件,手上拿着笔签字,一举一动都有一种一丝不苟的优雅。
他抬起头来。
他的脸是优雅的瓷白,如果可以给他的面容下一个定义的话,报纸上有很多种。
精致,完美,优雅,帅气,甚至是一个女记者这样写道:
——那是一张神赐予的最完美的脸庞。
虽然阿谀奉承的多一点,但是不负众望,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完美。
足以让人信仰为神。
我不知道胸膛充满了怎样的感觉,只是一抬眼就可以看见他的这种感觉太过安心。让我一瞬间产生我只有他了的这种幻觉。
我想笑一下,但是没有办法做到。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病,或许是神经病。
宋莱告诉我,我要看心理医生。
一般我不用来医院,但是心理医生今天正好值班,所以他就直接来医院了。
我笑笑,开口说话,我说宋莱,我饿了。
他点头,那种点头是他的习惯,在他满意或者是欣慰的时候都会点头,他用笔敲了敲桌子,然后淡淡的说:“那我要你久等一会了。”
我知道他的文件还没有看完,他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在乎我——他其实谁也不在乎,连他自己都不在乎。也更是不会因为谁背弃他的原则。而正相反,我和他认识以来,他除了放纵过一次以外,其余的时间都是性格偏冷,并且骨子里面是不近人身的。
他依旧不急不缓的阅读着他的文件,但是效率十分高,十分钟不到,他就完成了他要做的事情。然后再不急不缓的拨通了他的秘书的电话,吩咐好明天要做的事情,这花了两分钟。
准备完一切,他起身,很是顺手的将文件夹放到了桌子上边,我知道不久后就会有人来这里拿走,他一向如此,不怎么在乎结果。
然后走过来,他还穿着礼服,依旧是白天里抢余小鱼风头的那身打扮,此刻在灯光下迷乱我的狗眼。
我坐在床沿上边,身上的裙子已经被我压皱了,皱成一块破布一样的东西……
我其实一般挺注意形象的,真的!
好在宋莱不嫌弃,他只是很顺手的揽过我,表情没有变,说:“下个月我会陪你一起来,齐访已经对这次的事情做出了深刻的检讨。”
隐藏的意思是以后不要想逃避来医院这项了。
我连连点头,表示自己错了。
——
我和宋莱住在一起,同样还是五年时间。
公寓离公司不远,开车转过三条街就可以到,只图个方便。
但是要知道,宋莱从小就是贵族教育,就算是“只图个方便”的程度在我眼里也算是奢侈的享受,只能说,人和人,比不得。
特别是,不要和宋莱比。
这一点我深以为然,所以一直安之若素的享受。
没有请佣人,前提是我说我会做家务。
开门进房间,我早就冻的手脚冰凉,直打哆嗦。宋莱体贴的开了暖气,在他含笑的目光中我焉焉的拿了毯子披上窝在沙发上。
宋莱最近心情不错,虽然没有笑,但是眼角已经有了笑意。
“余小鱼说明天回来看你。”他慢条斯理的说着惊悚的事情。
我点头,不做表示。内脏揪成一团,有点难过。
“去洗澡吧。”他惯性的带一点命令的语气,但是语调温和不似以往的强硬,“暖和一点。”
我笑,然后顺从的去拿衣服进浴室。
别人都认为我们应该发生点什么,但是遗憾,我与宋莱,分房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