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
-
那是大概七年前,张家大概还是景家的附庸。
当时景家还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景家老爷景中天跺一跺脚,省里都要抖上三抖。
小小一个张家,景家是全然不放在眼里。
当年景中天何其威风,景家出名□□发家,他是景家家主,我父亲景越是他最小的儿子。我叫他爷爷,他只坐藤椅,从来不喜欢沙发,所以景家老家里面,全部都是上等木质的家具。他终年穿着中式长褂,身上的每一条纹路都是深刻的,我尤其喜欢他袖口上的流云扣,金丝缠成的扣面,一如暗晦多情的那种精致。
那年我与景家各位,参加了他的一场宴会,按照他的喜好,到场各位皆是中式装扮,女的旗袍,男的长衫。
那年景家设宴三天,来往千余人都敬重景中天尊称他一声景老爷,我记得的,有头有脸的人物,过来见他,哪一个不是规规矩矩。我与景家得意的少爷一同站在那里,护在他左右。
那年我十五岁,那个人的成年宴会。
当年,张家也来了人。
我记得的。张贤这个人,是和我打过交道的。
宴会尾声还和我见过面的。那时候他爸一脸谄媚对着景中天的阿谀奉承,脸色让我反感。
是的,当年张兴德还要妄想景中天把我嫁给他儿子,他知道我和景中天有关系,但是他却不知道我是景越的私生女。
我以为我可以忘记的,关于景家的一切。
我半天没有缓过来,想来脸上的表情也有点僵硬。
“莜麦,你认识他?”余小鱼转过头口齿含糊的问我。
“不认识。”我扯开一个笑,然后装作仔细盯他看了半天,又重复了一次:“不认识他。”
“哎哎哎,莜麦,我们是老相识了,我可是对你朝思暮想啊。”他伸手来拽我,酒气扑面而来,“怎么,绸昔兄弟呢?怎么没见到他?”
他的语调太过讽刺,特别是那个名字。
就仅仅两个字,概括所有五年里面的朝思暮想,以及长恨短痛。
我不想再和他过多纠缠,余小鱼明显也不想,所以我们对视一眼,干脆收拾东西打算走人。
“莜麦,”张贤明显不气馁:“上次我去景家怎么没看见你?”
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出来要羞辱我的,我觉得后者的可能多一点。毕竟五年前闹得轰轰烈烈的逃婚,我已经和景家断绝了一切关系。
我和小鱼已经把包抓在手里了,我转身就走,庆幸他也没有追上来的意思。
走出酒吧,外面的冷空气让我一瞬间的不适,我拉着余小鱼走出巷子,才打电话给齐访。在等车的过程中,余小鱼趴在墙角吐得天昏地暗。
我的手指在短时间内变得僵硬,稍微的动一下都可以感觉到骨头被冻僵之后强行运作的摩擦声,让我心里发寒。
我认为我可以忘记的。
那场□□。
那始乱终弃。
还有,那个人。
我一度完全自信去忘却的。
寒冷让我的面部都控制不住的僵硬,我慌张的掏出纸巾,去给余小鱼擦干净污渍,她面容憔悴,就像快要腐烂的花。
“……莜麦,莜麦,你为什么……还不和……宋莱结婚?”她靠着我迷糊的说,“你个贱人…生在福中不知福……”
我向前面行驶而来的车子挥挥手,示意齐访我在这里,然后扯着余小鱼上车,果断的逃避了这个问题。
关上车门。酒气马上弥漫车厢,齐访有点不悦的皱起眉头,他一直不喜欢余小鱼。从第一次见面余小鱼吐了他一车之后,他估计就再也没有给过小鱼好脸色。
余小鱼已经睡了,我说要先把她送回家,齐访的眉头果然在那一瞬间皱得更深了,几乎将他的两条眉毛拧断,但是他最终没有反驳,调转车头开向城西余家大院。
——————————
宋莱从来就不会误时。
五点整,他穿着西装出现,那时候我刚刚洗掉全身的酒气,穿着一身水蓝长裙,外边还裹着一件大衣。
宋莱没有对我的怪异搭配做出任何评价,我只是从他的眼睛里面看出来一点点的笑意。我怕冷,这一点他知道的,所以在冬天,我几乎从来都不出门,可以躲着的事情全部躲着,公司也很少去。如果不是他要求,我发誓打死都不会尝试在冬天穿裙子。
他依旧走过来牵起我的手,温暖就顺着手指流过来。
“应酬七点开始,但是我们要早到一会,在这之前我们有很多时间…”他停顿一会,看向我光秃秃的耳垂和脖子以及双手,“去陪你买一套首饰。”
我扯开嘴角,没有笑出来。
难得宋老板亲自陪人去买首饰。
开车在市中心徘徊了一会,然后去了女人常逛的地方,此时里面略微冷清,却因为他的进入带来了活力。
他在琳琅满目的金银首饰之中快速扫视一眼,那淡淡的表情就像是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一样。
和宋莱一起选东西,我永远都不需要自己动手,因为女人是很麻烦的生物。她们对于购物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执着,更多的是她们会在两件商品之间犹豫不决,从而浪费很多时间。
跟着宋莱,他永远会在最短的时间之类帮你选择最合适的东西。所以根本就不用我动手……实际上我对这些东西的兴趣不大,我更喜欢逛夜市,或者去逛地摊货…
当然,这一点,我不会告诉宋莱。
我们走了不到几步路,宋莱已经选好了目标。
他看中了一套白金的花链,上面有暗蓝色的玛瑙,流光溢彩,他一直偏爱黑白单色,或者浅色。也就是说,他不怎么喜欢黄金…
他以一贯的淡漠表情在售货员惊讶的眼神中为我戴上了项链,耳环,和戒指。动作迅速,并且沉稳有力。
继续看了几条项链之后,那个漂亮的女人终于反应过来,宋莱是个财主…而且她也快速明白了我和宋莱的关系。
我和宋莱,是情侣。并且她觉得,我们,很恩爱。
于是,她开始很热情的为我们介绍一款情侣戒。
我偷偷看了一眼宋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圆润,看上去赏心悦目。
他的左手一直带着一枚戒指,已经有一种陈旧感的戒指,样式朴素。
那种戒指并不特别,相反还有点破败的丑陋感,但是在宋莱手上,就会感觉它其实就特殊了起来…
世界上有那么一些人,就算带着垃圾也会有宝贝的感觉……
今天我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这枚戒指。
宋莱观看了一下那对情侣戒,他显然是注意到我看他手的视线,但依旧没有说什么,只是拒绝了售货员的好意。
宋莱并不喜欢装饰品,他的装扮一直是很朴素,只是在特别的情况之下,会打扮一下。
当我们穿着像两只孔雀一样驱车进会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冬季的夜晚十分渗人。
体贴的下车为我打开车门的宋莱一贯保持他淡漠的表情,而我,在将手掌搭上他的手的那一刻,不得不扯出一个笑意。
忽略掉那种寒冷带来的不适,忽略掉僵硬的四肢,忽略掉笑容背后的假面,手掌里的掌心成为唯一的热缘,我的脸上是从十岁开始就要在宴会上面保持的笑脸,像面具一样的脸上,醉死在自己的笑容里。
——————
宋莱其实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他很少笑,大多数时候都意面瘫的形象示众。
带我去参加大大小小的宴会的唯一一点作用就是去卖笑。
结束了应酬之后,我依旧光荣的感冒了,虽然没有流鼻涕也没有咳嗽,只是发了低烧,迷糊的在家里窝了三天之后,我还是老实的去上班了。
宋莱每天不在家,我一个人。
我不怕一个人,只是一个人在无所事事的时候,总喜欢胡思乱想。
我在梦里,那个人的身影越发深刻。
那个人叫景绸昔,景家与我同辈的,最得宠的一个小少爷。
我叫他哥哥。
我跟在他后面,跌跌撞撞,我不停的叫着哥哥,哥哥。
他说莜麦,你要好好的。
他说莜麦,我等你,你也要等我。
我几乎还听到多年前我们一同乘坐的火车,轰鸣声一阵一阵的在耳边回响,一阵一阵,响着。
我在火车上靠着他,他深黑色的眼睛,隐忍得难过。
他是我的哥哥。
张贤拉扯出的关于以前的记忆,我才发现其实我忘不了。
忘不了的意思就是,它们在我的脑海里面,反复出现,颠簸,纠缠。一次一次的进攻我最后的防线,试图攻心。
所以,我还是选择去上班。
我在提出要求的时候宋莱没有过多的惊讶,只是给我温度计要求我去测体温。看到我的体温正常之后,他才点头。
所以那天早上,我和宋莱,恢复到平常的上班姿态。
市里面最大的公司,是宋氏集团的产业,而我的工作,是在最大的公司的第十八层楼里面打字。
我在公司上班三年,稳定职位,每天敲打键盘发送文件,偶尔修改几个错别字,大多时间都十分轻松,不耗费体力,不耗费脑力。
按照道理,没有一个公司会聘请这么一个吃干饭的职位。但是解释就那么简单,因为公司是宋莱的。
我最早进公司的时候,选择的是这么个没有水准的职位,没有提成,工资稳定,并且无法升职,奖金也少的可怜。他们都以为宋莱会把我一步一步提到他身边去,至少混个秘书当当,但是遗憾,宋莱没有。
我知道如果我提出来的话,宋莱说不定会答应,但是,我没有提出来。我得到了那么多东西,不敢再得寸进尺,得寸进尺,最终会失去手里得到的。
宋莱的办公楼在顶楼。占据了一整层楼。
他们说,宋氏的宋莱,天生就是适合在最高点俯视众生的人。
我们在公司门口告别,没有掩饰我们的关系。
我和宋莱在交往,外兼同居五年。
我喜欢他,或者说,我习惯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