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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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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很无聊的街道啊。
一护想起浅野曾经这么说过。虽然那时候只不过是他一个人想在屋顶上吃饭而浅野和小岛硬要跟过来。那时候觉得非常无聊甚至厌烦的事情,现在却突然全部都回忆起来。
一护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空座町的风景,真的是一点变化也没有。如果说现在正在开车的男人说的话是真的,那么这里还真的就像浅野那个时候说的一样,无聊到就算过了5年也丝毫变化也没有。
自己甚至还叫得出那些小店的名字,甚至连在自家小菜店门口打扫的老头好像也没有变化。
这样,真的是过了5年吗?如果只是看着这样的街景真的难以相信。一护的心底里甚至淡淡泛起一丝其实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谎言的期待,但是从车窗上看到的自己的脸干脆地撕破了自己那一点点微小的期待。
自从自己从医院醒来从来还没有仔细看过现在的自己的脸,那是一张比原先还要棱角分明和清瘦的脸,额发也比15岁的自己稍长,五官虽然变化不大却有着微妙的改变,比起原先就让人印象深刻的脸来说,更加引人注目。并不是说如艺人那样英俊或者精致的脸,只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除了自己的眼神,一护不认得自己现在看到的人是谁。明明有着自己该有的东西却又不是自己。
低下头来看着陌生的手掌,右手食指和拇指上长着厚实的茧。虽然知道5年间的自己大概画了难以计数的画,却没有想到已经多到了手上都长出茧的程度。指节看上去也比原先细长很多,翻过手来,在两手手背上看到一两道浅肉色的细痕。
“这些,是什么?”一护把手背抬到自己眼前仔细地端详起来。“我记得我住院的时候手上没包什么纱布。”
“啊?”浦原握着方向盘匆忙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一护。
“这些一条条的细痕,是什么?我印象中好像没有这样的伤口……至少,5年前没有。”
“啊,那些啊,以前你出车祸留下的伤口,因为被玻璃划伤得太深,就算愈合了还是看到痕迹。”浦原笑了笑又转回头继续开车。
“那……”一护顿了顿把,那个[我]吞了下去,“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
“那个啊,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我带你回家以后你好像就有在一个笔记本上涂涂画画了……回去找找看应该还在。”
“……手背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画画?”
“那个啊,因为你是在医院休养了一个月以后我才带你回去的。毕竟是皮肉伤一个月也好得差不多了。”
一护没有继续接浦原的话尾说下去,只是看了一眼直视前方面带微笑的浦原。自己并不觉得对方在对自己说谎,这样的解释也合情合理,只是不知为什么对这个没有记忆的伤口非常在意。就算已经接受了应该是最了解5年间的那个自己的人的解释,仍然还是在意着。
一护用指尖在手背的伤痕上划了划,感受到些微细细的滑顺的凹凸感。过了这么久留下了痕迹不说,甚至还有无法和原有的皮肉好好结合在一起的突出的愈合口,一护想着那究竟是被玻璃划伤了有多深。翻过手来还能在脉搏处看到一条非常短和浅淡的细痕,想着幸好看起来是很浅的伤口,一护的视线离开了自己的手,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比起现在的自己来说那些低矮的建筑物更让自己有亲切感。
“到了。”浦原看着一护微笑着踩下了刹车。
“嗯……”没有看向浦原,一护只是看着窗外那个自己的家。
那个家一点改变也没有,甚至连那个黑崎医院的招牌都没有改变。说不定,说不定,父亲和两个妹妹正在里面等着自己,说不定自己一开门的时候就能尝到父亲的飞踢听到,听到夏梨充满怒气的声音,看到游子焦急的脸。说不定……说不定他们会一边生气地皱着眉一边笑着说“欢迎回来!你动作也太慢了!”。想到这些一护的手就兴奋地颤抖起来,眼睛直直地看着眼前的房子,甚至没有觉察到车门已经被打开。
“来,我扶你下车。”
一护有些慌乱地搭上浦原伸出来的手,在对方的搀扶下笨拙地站起来,稀里糊涂地接过拐杖夹在腋下,急切而狼呛地向前走去。从始至终视线都没有离开过眼前的房子,从始至终没有看向身边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关切地说着小心的男人一眼。
只是这么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房子,那个自己生活了15年的地方。
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之前浦原交给的钥匙,有些迟疑但还是快速地打开了房门。打开房门的那一瞬,原本雀跃的心情急速黯淡了下来,甚至变得有些恐惧。
谨慎而迟疑地向前走着,屋内的布置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伸手抚摸家具,指尖并没有沾染上多少灰尘,看得出这里最近还有人来打扫过。一切都没有改变,除了不再有父亲和妹妹的身影。原本并不觉得多么宽敞的房子现在却觉得空荡得可怕,每向前一步都能听到拐杖敲触地面的声音。清晰而刺耳的闷响。
“这里定期会有人来打扫,放假的时候我也常带你回来。”
一护转过头看着微笑着向自己说明的男人,视线向下移了移,不知为何不想面对这个男人的眼睛。
“不是说……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恩,但你还是想来。虽然说脑子回忆不起来,感觉还是很留恋这里吧。”浦原走过一护的身边,并没有伸手去搀扶,而是径直往前踏上了通往2楼的楼梯。
一护看着浦原一步步走了上去,虽然内心觉得奇怪却没有开口阻止。只是眉心紧紧皱了起来,又环顾了一遍这所熟悉的房子。
晚餐仍然如这段时间以来一般在沉默中进行,准确来说是在双方的沉默中进行。虽然一护一直就不说话,可是往常不论如何浦原都会主动挑起话题,就算一护完全没有对谈的意思也仍然面带微笑地说着。而今天晚上浦原也只是沉默着吃着晚餐。
嘴里嚼着便利店买来的便当,一护抬头看了一眼意外地沉默着的浦原,因为是第一次自己主动去看对方,终于是看到了浦原微笑以外的表情。虽然吃饭的时候本来就不可能有什么特别激动的面部变化,但是对于一护来说,那个印象中总是带着轻浮微笑的男人现在看起来竟觉得有些陌生。用陌生这个词也许不太准确,因为一护原本就不熟悉这个人。虽然相处了几个月却除了对方主动告诉自己的东西以外完全不了解。
这个男人说他和自己共同度过了五年,那他是如何和五年间的自己说话的,又是如何生活的,他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着五年间的自己,而那个五年间的自己又是如何回应这个男人的,突然有些好奇起来。
“五年里,都是吃外食?”
“啊?”浦原应声抬起头,在视线和一护触上的瞬间就微笑起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这段时间除了吃外食就是冷冻食品。”
“啊……那个,真的很抱歉,我也知道老是这样对病人的身体不太好。不过因为一直都是你做饭所以我什么也没学会……”
“我做饭?”一护的眉头皱了皱。
“嗯。一护的手艺很棒的。”
“是吗……原来是我做……”一护抬起不习惯的左手,把勺子上的饭送进嘴里。
“真的是非常了不起的手艺,事务所的助理看到我带的便当都羡慕得很。”浦原呵呵地笑出声来。
“我虽然会做,不过也都是一些很简单的东西,家里的饭菜基本都是游子在做。”一护的眉头又再度紧了紧。
“啊……说的也是,一护毕竟是男生嘛。”浦原仍然笑着,声音并没有因为一护生硬的话语而变得尴尬起来。
一护一边嚼着嘴里的饭,一边为刚才说出的话感到后悔。自己并不是讨厌眼前这个人,也并没有想用这样恶劣的态度和对方说话。对方对自己照顾到了这样的程度,自己想说回家来看看就马上带自己来,既然对方是律师应该工作量也很重,可是从头到尾也没听到浦原说出什么埋怨的话。
只是每当听到对方说出会让自己联想起那个自己所不知道的五年,就焦躁起来。那个好像把自己的家人都完全否定了的五年。也许那五年过得很愉快,也许那五年和这个男人相处得很融洽,可是那样的五年对于自己来说就像是另外一个人的人生。但却又不是另外一个人的人生。自己也许只是无法原谅把重要的家人都给遗忘了的那个五年的自己,也许是嫉妒着那个拥有另外的人生目标和寄托的五年的自己。
现在的自己,丢失了五年记忆的自己已经再也找不回这么长久以来一直珍惜着的,爱护着的,寄托了自己人生全部意义的家人。虽然知道仍然要活下去,却不知道要如何活下去,要为了什么活下去。
看着眼前的男人,一护皱了皱眉。无论如何,眼前的这个人没有为自己的痛苦负责的必要。现在的状况对对方而言,也同样是极大的困扰。
“对不起……”一护皱着眉头说着,并没有直视对方的眼睛。
“干嘛说这个。”
虽然没有看到对方的表情,但是一护知道对方一定在微笑着。
一大早醒来的时候,一护看着熟悉的天花板,想着今天老爸没有把自己一脚踹醒还真是稀奇。在移动左脚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现在的自己不是15岁,而前不久还刚遭受了车祸,而那个老爸,还有妹妹们,五年前就不在了。
一护闭上了眼睛想再睡一阵,却怎么也睡不着。只好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了一阵呆才终于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在洗漱完毕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的时候一护才想起来浦原不见了。心想着对方大概是有事出去了,就没再继续深想下去。
肚子很饿,甚至能听到空荡荡的腹部发出的响声,却完全不想站起来去厨房找东西吃。昨天晚上浦原买了不少食物都塞到冰箱里,对于这非常清楚的一护就是不愿意去找来吃。
低下头看着自己还难以运用自如的左腿,伸手摸了摸,感觉比起右腿来稍微细了一些。这几日来一直没有好好做复健,虽然浦原会在晚上帮自己做腿部按摩,但不做复健也是不行的。目前自己还没有离开的意思看来还是要拜托浦原找找附近的医院帮忙做复健。
浦原……一护突然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做所有的事情都离不开这个男人。连户籍都已经迁到对方名下,在心里却还一直称呼这个男人为浦原的自己未免太过奇怪。然而心里的一部分也很清楚这些都是对于五年间的那个自己的东西。那并非是属于自己的。
可要是用这样的思考模式未免太孩子气了,不论自己的记忆如何,自己仍然是自己。即使是这个和自己生活了五年的人,也从未把现在的自己和五年间的自己当做不同的人来对待。
不管怎么样,都无法再把时间倒回了。这段日子以来自己除了不断地抗拒已存在的事实以外什么也没做。不论再怎么痛苦和迷茫,父亲和妹妹的生命都再也回不来。回到这所房子的自己,对这样的事实再一次清晰地确认了。
对于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虽然不清楚五年间发生了什么事,就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自己就受到了对方非常多的照顾。说是还人情债也好,还是弥补自己之前的态度也好,虽然无法做到五年间的那样,一护也还是希望自己能用更自然的态度来对待这个照顾自己的人。
就算为已经不在的家人,也要认真振作起来。
脑子清醒以后食欲也恢复过来的一护起身到厨房,用食物塞满胃袋以后想着要做些什么就又回到了房间。
虽然想着大概要整理一下可是非常干净而整洁的房间里实在没有什么可做的。只好打开抽屉翻出一些以前买的CD,想着等离开这里以后把一些喜欢的也带走。结果越翻就想带得越多,到最后几乎把整个抽屉都翻空。
在一护把最后一张CD拿起来的时候,看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裸着上身的一护和浦原亲密地热吻着。
像是遭受到重击一般,一护的脑子一片空白。在没有思考的情况下手就伸向了照片,拿到眼前。
无法思考,脑内一片混乱。在一片混沌之中一护只有一个意识。
这照片里的,是五年间的自己。
“一护!你在楼上吗?快下来,有惊喜哦!”
把一护从一片混沌中拉回现实的,正是照片上和自己热烈拥吻着的男人。
几乎无法思考的一护机械地把照片放到裤子口袋里,柱着拐杖走出房门。不明白刚才看到的那是什么,或者说根本不想弄明白。户籍的改变,这个男人对于自己亲切到可怕的态度,这些都是缘于什么,已经完全混乱了。
在一片茫然中走下楼梯的一护,看着站在玄关仍然如往常一样对自己微笑着的浦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护你看,我带谁过来了。”浦原从门外拉进一个大个子的男人。
“……”一护看着来人,愣了一阵才猛然回过神来,“茶……茶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