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不暖》杨一

4、04 『

　　『啊，这家。你很喜欢吃这家的猪排饭。』浦原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敲着车窗指了指窗外一间红色的矮房。『等你身体再好一些我们就去吃吃。』

　　『讨厌……』

　　『嗯？』浦原一边看着前方车辆的转向灯小心地转弯，一边笑着瞄了一护一眼。

　　『我最讨厌的就是猪排饭。』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一护，头贴着冰凉的玻璃，身体紧挨着车门，为本来就不紧密的两人之间制造了更为宽阔的空间。

　　『哦……』浦原应了一声，又再度开了口，却没有发出声音把话题继续下去。

　　一护没有去看浦原的表情，也不想去在意这个陌生的男人对自己的答案有什么反应。其实，自己虽然并没有喜欢猪排饭，但也称不上是讨厌的程度。只是对于这个男人突然提起那个自己完全不知道的自己，有些生气。

　　那个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5年的，黑崎一护完全不知道的黑崎一护。

　　或者应该说，浦原一护。

　　想到这个名字一护就不愉快地皱起了眉头。

　　早知道今天就不应该去学校。

　　一护再度缩紧了身体往车门靠了靠，努力着在本已非常尴尬的二人空间内再制造一分疏离。

　　一定要保护自己身边的人，在身为黑崎一护的这一生中。

　　他这么发誓着，在母亲葬礼的那一天。

　　并不是说不能相信父亲和妹妹亡故的事实，毕竟世事无常谁也料不到谁哪天就会消失。不能接受的是，再次无法保护身边人的事实。

　　名叫浦原喜助的男人给自己看了死亡调查报告，一护还没有心脏强韧到可以镇定地阅读完全文的程度。只是匆匆扫了几眼，看到除了夏梨是送到医院抢救无效后死亡以外，父亲和游子都是当场死亡。当年也是担任一护主治医生的卯之花说，一护当时除了脑部受到内部撞伤以外几乎没有受过什么外伤，在那场严重的车祸里简直是一个奇迹。

　　奇迹吗？

　　如果说真的有奇迹的话，活下来的人就不应该是自己。

　　那天的记忆想忘也忘不掉。不论是母亲渐渐沉重的重量还是由滚热变冰凉的血液，都无法忘记。那天的雨下得很大，那天母亲还微笑着握着自己的手。脑袋向撑着雨伞的手腕方向歪了歪，柔软的茶色头发就淡淡地飘散开来。身上还有着好味的香味，浅浅的，像抓不住的樱花香。

　　如果不是自己的错，母亲现在大概仍然会抓着游子和夏梨的手，歪着头柔柔地微笑着。

　　虽然父亲什么也没说，也没有任何人责怪自己，但是一护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的死亡是自己的错。是这一生到死也不能补偿的错误。自己丧失的，不仅仅是母亲。还夺走了父亲的妻子和妹妹的妈妈。

　　什么既然你活下来了就要代替死去的人更努力地活下去的道理一护比谁都清楚，所以那时候才发誓了，发誓一定要保护身边的人。

　　然而还是丧失了。

　　连怎么丧失的都无法想起来。

　　虽然死亡调查报告上说是因为当时雨天路滑，转弯时刹车不及时而酿成的惨剧。一护却一点也想不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总是开着不正经玩笑的父亲说了什么，两个年幼的妹妹又是什么表情，完全想不起来。

　　有记忆的只有别人交给自己的死亡调查报告。

　　什么是当场死亡。

　　什么是抢救无效。

　　人的生命，几十年的生命几年的生命，仅仅用着这么几个不含感情色彩的字就标示着结束。

　　为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什么伤也没有受。和那时候一样，仍然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留下来。如果说这个是奇迹的话，那么上天的奇迹也太可笑了。所谓奇迹，难道不应该是让人因为不可能发生的好事而感到开心么。

　　为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留了下来。

　　如果真的有奇迹的话，应该是让那些自己想保护的人活下来。长久而健康地活着，直到身体衰竭微笑着死在重要的人身边才对。

　　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生命是需要身边的人去交换的东西。

　　15岁的时候以为可以保护很多东西，结果，终究是什么也抓不住。

　　那么，为什么要留下来。

　　独自一人。

　　独自一人

　　从告知真相的那天之后，那个名叫浦原喜助的男人仍然和之前一样天天来探望自己，却只字不提5年间发生的事情。只是不断说着周围发生的琐碎小事和并不好笑的笑话。即使自己从不回答也仍然能轻松地笑出来。

　　只是现在，只要自己不点头同意，对方就绝对不会和自己有任何身体接触。

　　即使一护从来不应声，也早就从这个记忆中并不熟悉的男人的身上感受到暖暖的好意。如果是普通人没有人会这么费功夫每天来陪伴一个根本不做回应的人。既然连户籍都迁到对方名下，那就意味着两人的交情已经不同一般。虽然那是个自己所不认识的自己与对方建立的关系，但自己并没有抹杀他人感情的资格。而且现在自己的所有住院治疗费用大概也是由这个名义上的家人负责。

　　虽然理智上十分清楚，感情仍然跟不上去。

　　即使想要回应却在开了口以后无法说出一个字，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自己本就是不善言辞的人，何况是面对这个男人。
　　这个自己本应该陌生或者说本应该熟悉的男人。

　　就算这样沉默地应对着过下去，也总有结束的一天，外伤再严重也有痊愈的时候。在医院呆了两个月声音已经完全恢复，虽然说太多话喉咙仍然有些疼痛但已不影响发声。骨折的左腿和右手虽然还没有完全康复，但是简单的行动已经没有问题。复健也可以到住所附近的医院去做，已经没有在留在这家医院的必要了。

　　即使归处并非归处。

　　『要记住每天复健，可不要因为辛苦就偷懒，也要记得定期去复查。』卯之花站在一护的病床旁微笑着。

　　『嗯，一定。』一护把最后一小包洗漱用具塞到提囊里，看着卯之花用力地点了点头。虽然在医院里也多少听到其他病人或者是护士抱怨卯之花医生意外地严格和恐怖，但一直都很配合治疗的一护却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只是对于这个慈眉善目对病人的事情非常上心，发型却有些奇怪的医生有种特别的敬畏。

　　『还要向谁告别？』黄发的男人稍稍垂下眼看着一护，笑了笑，『时间还有很多。』

　　『啊。不用了。』一护抬了抬眼皮，就用左手抓起了提囊的提带，『大家都很忙，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不用特别打扰别人了。』

　　『医生，一直以来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谢谢你的照顾。』一护朝着卯之花鞠了个躬。

　　『没有没有，你很听话地配合治疗完全不会麻烦。那边那个人常常超过探病时间懒着不走我还比较头痛呢。』

　　『烈学姐，没记错的话我已经道过歉了……』

　　『对于道了歉仍然还是那么做的人应该施加什么样的惩罚才不会再犯呢？浦原律师。』

　　『这个……医生我也有责任。』一护皱着眉心慌忙地开了口，『我应该及时提醒一下，这样就不会给医院带来困扰了……』

　　『别这么说，你哪里有什么责任，患者的责任就是好好休养。』贸之花走到一护的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一护皱了皱眉，却没有拒绝。

　　『烈学姐抱歉都是我的错……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浦原朝着卯之花鞠了个躬，『一护，我们走吧。』

　　一护看了看浦原伸出的手，就加紧了腋下的拐杖低着头走了过去。

　　『医生再见。』一护回过头朝卯之花点了点头，没有等待浦原的回应就继续向前走去。

　　『这里就是你的房间。』浦原打开房门，微笑着看着一护，看着对方有些迟疑的模样，就向外退了一步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嗯……』一护杵着拐杖走了进去，看着房间内的双人床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头，『我的房间为什么是双人床？』

　　『嗯……这个嘛』看起来年纪不小的男人像电视上的搞笑艺人一样，撅起了嘴做出一副夸张的思索表情，『大概是一护你睡觉总是很不安分的关系吧，如果单人床的话很容易就自己翻下床哦。』

　　『那种事情我不知道。』一护拧紧了眉头提高了音量，对方却仍然微笑着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无法忍受对方过于轻浮的笑容，一护别过头去，有些蹒跚地走到窗口前，拉开了散发着尘埃味道的窗帘。白日下陌生的街道进入视线内，一瞬间觉得喉间有些梗塞。

　　『一护，坐了这么久的新干线你也累了吧，要吃些什么？咖喱？』

　　『……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咖喱。』

　　『啊啦，我都不知道呢。为什么？没有人会讨厌咖喱的。』

　　『没有为什么。』

　　一护抓着拐杖的手紧了紧，仍然没有回过头去。大概那个男人仍然还是微笑着吧，即使被自己用这样的态度对待。

　　『那么你想躺着休息一下吧，我先出去了，想到什么想吃的再告诉我。』

　　直到对方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一护仍然没有回过头。眼睛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脑中却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留住。

　　对自己的厌恶，无法控制地滋长着。

　　为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活了下来。

　　只有自己一个人。

　　一个人。

　　虽然生活在一个空间内，一护却很少和浦原接触。白天的大部分时间浦原都在外工作，哪里也不想去的一护也只是呆在自己的房间内看着从浦原那里要来的几本小说，对于这样的一护浦原也从没有说过什么。白天饿的时候吃些家里放的冷冻食品或者便当，晚上就等浦原回家做晚餐。虽然浦原仍然会问一护喜欢吃什么，自己却懒得去回答这个问题。不管问到什么都说『还可以』。一方面是自己确实不太挑食，另一面是不知道要如何去应对这个男人。一开始浦原还经常会询问自己的感觉，时间长了浦原也不再去问总是敷衍着回答的一护。

　　明明所有的名为『现在』的事实都表明着自己和这个男人无比的亲密。然而记忆里关于这个男人的东西却丝毫也不存在。哪怕只麟片爪的痕迹也没有。

　　虽然对方已经把为什么两人会在一起的原因好好说明了，感情上却完全无法共鸣。

　　无法理解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对自己照顾到这种程度，连自己都觉得过分的僵硬回应这个男人却一次也没有生气过。不是对对方有什么不满，连一护自己都明白那种差劲的回应方式非常幼稚，只是无法控制地僵硬着，不懂回应。

　　原本和他人的接触程度就降到最低限度的自己，不知道要如何应对这个和自己关系非常亲密，自己却一点印象也没有的男人。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要怎么说，如何说。

　　还有就是无法否认的，就是对这个男人的迁怒。

　　心底的某处总是会想着，只要这个男人不说出口，父亲和妹妹会一直活着。

　　理智上明白这是多么可笑的想法，时间已经过了5年，自己连户籍和名字都不属于黑崎家了。虽然那个名叫浦原喜助的男人一点过错也没有，却控制不住抗拒。

　　就是因为一直像个小鬼一样幼稚，才没有办法保护任何人。

　　比这世上的任何一切，都要厌恶自己。

　　一护打开冰箱，看着吃了好几天的冷冻食品，猛地关上了冰箱门。不愿意下楼去找饭馆，也不愿意打电话叫外卖，不想看还没看完的小说，更加不愿意看电视。

　　最为不愿意的还是无所事事的自己开始想起家人。

　　为了排遣这样无聊的状态一护只好杵着拐杖在并不宽大的家里四处乱转。走来走去发现家里除了那个地方以外哪里都去过了。

　　浦原的房间就在自己房间的隔壁，一护却一次也没有看过那个房间。带回家的时候浦原就没让自己看过那里，夜里也只是听到浦原关上房门的声音。

　　因为浦原说着很脏乱不好意思给人看，自己也没有什么兴趣就一直没去看过。

　　现在却有些好奇着想一探究竟。

　　把手伸向房门，稍稍转了转，感觉到没有上锁，轻轻打开房门，看到的不是想象中脏乱的房间。而是满屋子的画。甚至连墙壁，地板，天花板和窗户上也画满了色彩灿烂的画。一护难以置信地走了进去，看到涂满色彩的墙上也挂满了画。房间的四周摆满了画架，上面还有几幅未完成的画。只是在房间中心狭小空间内有一床铺盖表明着有人在这里宿觉。

　　一护抬起头看着天花板，那是有些扭曲的太阳，被雏菊缠绕着，含蓄而疯狂。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墙上凹凸的油彩，那是仿佛海洋一样的草地，与白云交融着，随意而安然。即使是对艺术领域不甚了解的自己，也能感受得到这是多么了不起的画。

　　一护慢慢看着周围墙上挂的画，一些是互相纠缠的风景，一些是肢体优美的人体。而最多的是一个发色枯黄面容模糊，笑容却让人印象深刻的人，说不上来那是谁，只是强烈地感受着那个五官模糊的笑容……有些熟悉。

　　正中央的画架上放着一幅未完成的油画。两个人紧紧地拥抱着，紧到好像要把对方嵌进身体里去。然而一团混沌的脸上，除了有些悲伤的笑容什么也没画上。

　　『你就读于D美术大学』

　　突然想起浦原对自己说过的话，一护才突然明白原来这些画都是自己的画。

　　准确说应该是『浦原一护』的画。

　　这不是自己。

　　不是。

　　一护抬起头看着与雏菊纠缠的太阳，好像被真的阳光射入眼睛一样，疼痛地闭起双眼。

　　『明天要去学校一躺。』浦原吃着碗里的饭，看着一护，笑了起来。

　　『啊？』一护有些惊吓地抬起头，眉心再度纠结在一起。今天进入那个房间的事情自己并没有告诉浦原，虽然不觉得自己做了坏事，却仍然认为不能说出来。

　　『嗯……我想你现在也不能上学吧，之前在医院是暑假还好，现在开学了需要请假。明天我带你去办一下半年的休学手续，你之后还要不要去上自己拿主意就行。』

　　『嗯……』一护应着声，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鱼块。

　　『一护。』

　　『什么？』

　　『你喜欢画画吗？』

　　『不喜欢……大概吧。』

　　『这样啊。』

　　一护偷偷抬起眼，看到的仍然是浦原有些上翘的嘴角。

　　『一护！你终于来了！』刚走出教职员办公室，一护就被不认识的白色长发男人突然冲上来紧紧抱住，『你啊！开学两个星期你都没有来！问了学校说你请病假，打电话给浦原就回答我一句出车祸了什么也没解释真是急死我了！你还好吧！』对方一边拍打着一护还没有痊愈的左臂一边紧张地大喊起来。

　　『嗯……还，还好。』一护一边要从对方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一边回答着。

　　『喂喂……十四郎你可以了吧，他伤还没好你别那么大力。』浦原笑着把一护从白色长发男子的怀里拉出来。

　　『啊，抱歉抱歉。』白色长发的男子摸着自己头顶笑了起来，『你看我一激动就忘记了……呐，一护什么时候再来我这里画画？我们合作的那幅画还没画完啊再继续画吧。你看我一去法国就去了几个月都把这事情拖得差不多了，我们得加油，冬季展也不远了。』

　　『嗯……嗯……』完全不明白眼前人在说什么的一护难以直视对方眼睛，含糊应了几声。

　　『一护你不要担心，我早说过了你的实力是最强的，那幅画虽然没有完成可是光看现在的形态就很了不起了。说是合作其实我也不过就是说两句而已，思想的表达和手上的功夫可都是你自己的，别担心。』白色长发男子用力地拍了拍一护的肩膀。

　　『嗯……』一护的肩膀沉了沉，声音也随之黯淡下去。

　　『…………你一个病人走那么快干嘛。』

　　一护随着声音看过去，从白色长发的男子身后慢慢走来一个同样拥有白发的青年，却是张扬向上的短发。约略高出自己一个头，眉心不悦地纠结在一起。

　　『小狮！』

　　『说了不要这样叫我！你以为我几岁了啊！』白色短发青年再度纠紧了眉心。

　　『小狮你明明也很担心一护，不要口气这么冷淡，来，好好问候一下。』白色长发男子拍了拍比自己还要高大的青年的头，笑着把他推到一护面前。

　　『说了不要把我当小孩……嗯，你还好吧？』白色短发青年看着一护的拐杖和受伤的手，眉头又皱了皱，『之前就跟你说我去了法国会打电话给你，结果每次都没有人接……不过算了，现在没事就好。』

　　『嗯……啊……』一护看着对方的苍绿色的眼睛，不经意地把目光移向一旁的浦原。

　　『你放心吧，一护我好好照顾着的。』

　　『哦，真的好好照顾就好……』短发青年看着浦原的笑脸，挑起了一边的眉尾，『下次再一起画画吧，冬季展我不会输给你的。走了，你还要呆多久啊，你下节还有课。』

　　说完短发青年就头也不回地走开。

　　『小狮！不好意思一护下次再聊……小狮！』长发男人一边喊着一边追了上去。

　　『说了不要这样叫我！』短发青年的怒吼声清晰地从远处传来。

　　一护看着远处的两人，脑子有些发怔。

　　合作？法国？画？冬季展？

　　想起了天花板上和雏菊纠结在一起的太阳，和那幅紧紧相拥的有着悲伤微笑的两人。

　　浦原一护。

　　美术大学学生。

　　这里，不是自己应该呆的地方。

　　不是现在的自己应该呆的地方。

　　『走吧，站久了你很累吧。』

　　一护看着搭上自己肩膀的温暖手掌，转过头看着对方的笑容。

　　自己仍然只能僵硬地皱紧了眉头。

　　『那么晚上你想吃什么，既然不喜欢猪排饭的话。』

　　『啊！……那个……』一护因为身边男人的问话从思考中回过神来，『……抱歉，我也不是很讨厌猪排饭，对不起……』

　　『嗯，没什么的，你不要介意。』浦原笑了笑，『既然你不讨厌的话我们就去那家吃好了。』浦原掉转车头往原处开去。

　　『我爸爸他们葬在哪里？』

　　浦原的笑容一瞬间冻结了一下，然而马上又荡漾开来。

　　『在空座町。』

　　『……我想去看看。』

　　一护看着窗外，从车窗的反光里看到浦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