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不暖》杨一

3、03 『我就不废

　　『我就不废话直接说了。你的母亲，也就是早已过世的黑崎真咲女士，其实是朽木财团的朽木理事长家的长女。因为种种原因吧，现在，前任朽木理事长过世了，而其遗嘱内留下了要把部分遗产交付给真咲女士和其家人的内容，非常不幸的是真咲女士早已过世。没想到现在你父亲和妹妹也……也就是说能继承真咲女人的遗产的也只有你了。我是朽木财团的律师，敝姓浦原，因为现在朽木家的情况还不太适合把你接入本家，所以由现任理事长交代我代为照顾你，做你的代理监护人。嗯，所以说情况大概就是这样。』浦原靠在病房的沙发上，在裤子口袋里摸索着，抬头看了少年一眼，『你明白了吗？』

　　少年背靠着窗户，2月的阳光透过身体照射入房内，瘦削而结实的身体滚上了一圈金线。逆光中的少年茫然地摇了摇头，表情模糊。

　　『哎……』浦原抓了抓头，又揉了揉因为连续熬夜而红肿的眼睛，刚要把裤子口袋里的烟掏出来才想起这是在医院，只有不甘愿地放回去，『我知道这样的事情你很难接受。毕竟父亲和妹妹突然去世的事情对一般人冲击会很大，不过你要想想幸运的是你活下来了啊……』

　　『那个……』少年小心翼翼地发出了声音，『你说的我父亲和妹妹…………都是谁？』

　　『啊？』

　　『那个……我又是谁？』

　　少年站在逆光中，头顶着一圈白色地纱布，有些尴尬地咧开嘴角。
　　表情依旧模糊。

　　『烈学姐……』浦原坐在医生办公室的病人旋转椅上，身体向前倾着，两手肘撑在膝盖前，苦笑地看着眼前和善地微笑着女人，『你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吧……那孩子失忆的事情你怎么从来没有告诉我。』

　　『反正你也从来没有问过我那孩子的情况不是么。』卯之花眯起眼睛稍稍把头偏向一边。

　　『…………那你也不能隐瞒病情吧，身为主治医生……』

　　『哎呀呀，浦原君你知道的，医生啊不光新年过后，一年中不管什么日子都非常的忙，我就是一下子忙过头了没时间告诉你，浦原君你的事情我可是时时刻刻都记挂在心上的。』卯之花把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轻轻拖着下巴，眼睛又眯成了向下弯垂的月牙。

　　『烈学姐是我不对，我错了还不行么。我以后再也不会不遵守时间了，绝对绝对会像一个大人一样好好遵守事先约好的时间不再推三阻四的。』浦原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朝着卯之花低下了头。

　　『也不用那么慎重其事的，下次注意就好了。』卯之花笑了笑，拉开了面前的抽屉，翻找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来一页一页慢慢地翻阅着，『复杂的情况我就不跟你详细说了，总而言之这孩子虽然在车祸中幸运地活了下来，还奇迹般地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外伤，但脑部却受到了严重的撞击，大脑管理记忆的区域受损。也就是说他做为黑崎一护而活着的15年记忆全部消失了。』

　　『一点都不记得了么？』浦原皱了皱眉。

　　『嗯……到也不能这么说。虽然说忘记了与人共处的记忆，但是好像基本的社会和生存常识都还是有的。之前有做过测试，他连现在高中一年级所学的课程都还记得很清楚。只是。』卯之花站起身，把文件夹重新又塞进抽屉里，『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不记得自己有过家人，更不记得和任何人相处的任何记忆。』

　　『简单来说就是像一具刚出厂的机器人。』

　　『啊……这说法好过分呢，』卯之花背着手，看着浦原笑了笑，『不过大概情况就是像浦原你所说的一样，刚出厂的机器人，而且还性能优良哦。』

　　真的是麻烦透了。

　　浦原抓了抓方向盘，眉头皱了皱。
　　虽然早就知道卯之花烈是不好对付的人物但是没想到棘手到这种程度。大学时代在同一大学就读的浦原因为那个人的关系认识了当时在医学部就读的卯之花烈，因为学部和年龄不同，本来也没有多少来往，仅仅只是几面之缘，虽然当时在大学里就多少有听说过对方虽然相貌温和语调柔软，但是绝对不能得罪的传言，也因为交际过少而并没有实际的体会。
　　没想到干起了现在的工作以后，因为对方在朽木家族医院担任脑外科的一把手，还拥有接近副院长的当院话语权，两人没有少过工作上的接触。不过因为当时自己手头上的与医疗有关的事务并不多，而且双方相隔的距离也很遥远，基本上见面也是公事公办，没有什么过多的交谈。
　　然而今次的事情是让浦原彻底地领教了卯之花烈的厉害。

　　【千万不要与卯之花为敌】

　　白发的病弱友人的警告突然回响在耳边。

　　现在浦原十分后悔当时只是开玩笑地打混过去，而没有好好咀嚼这句话的含义。

　　只要心情一烦躁起来就忍不住想抽烟，浦原手就伸进西装上衣的口袋里掏出香烟。左手慢慢往上轻轻抛动着把一根烟抛出来，嘴巴衔起以后顺手就抓着烟盒按下了车窗的开关。

　　『那个……请问你要抽烟吗？』

　　浦原楞了一楞，才应着声向副驾驶座看过去。头裹着白色纱布的橘发少年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浦原，两手有些紧张地握成了拳头。

　　『啊……嗯。』浦原顿了顿，没有把烟给拿下，仍然含在嘴里，『你不喜欢烟味？』

　　『嗯……不是。』少年转过脸，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只是医生跟我说，不要闻烟味比较好。说是对健康的恢复不好……医生还跟我说如果你抽烟了，让我阻止你。而且，抽烟太多对身体也不太好……我听说是这样的。』

　　『哦……抱歉呐抱歉呐。』浦原笑着把烟从嘴里拿了下来塞进烟盒里，却并没有把手上的烟盒塞回上衣口袋，而是随手丢进了车内的收纳箱里。『多谢一护你提醒我，叔叔我下次会注意的。』

　　浦原眯起眼睛头微微侧向对方，根本没有直视浦原的少年楞了一楞，又把头更低地弯了下去。

　　啊啊，真的是个惹不得的女人啊。

　　浦原吧咂着发痒的嘴唇心里默默念叨着。连烟都被控制了，看来她是非要来个彻底报复不可。

　　真是不走运的一天啊。

　　浦原用余光瞟了一眼身旁少年的低低头颅。纤长的颈脖从领子里露了出来，因为头颅弯下的弧度而凸现出脊椎头的骨节。

　　浦原转回视线，直视着前方久久未动的车列，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

　　『进来啊。』浦原转过头冲着站在门外的少年喊了一声。

　　对方顿了顿，稍稍点了头，低声说了一句『打扰了』才抬起脚慢慢地走进来。

　　浦原住的房子并不大，只是普通的2居室一客厅的构造，虽然以自己目前的收入足够住得起更大的房子，浦原也完全没有搬家的打算。一方面是因为现在的居住地的地理条件非常理想，正好在车站附近，公寓又附有足够充足的停车场，对于常常四处奔波的浦原来说这是最理想的条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一个人实在不需要住多大的空间，平常回家就只是看看电视处理完剩下的工作然后睡觉，就算搭上合适的□□对象也从没打算带回家都是直接上宾馆，因为事后清理实在太过麻烦的关系。因为长期吃外食，使得浦原搬到这里三年了厨房也没开过几次火，仅有的几次还是生病的时候煮煮速食粥。

　　为了让接回来的一护有个房间住，浦原把原本做为书房的房间收拾了出来。说是收拾其实不过是把自己的东西拿到卧室，还买了一张床而已。对于生活细节本来就不甚追求的浦原也不知道一般的15岁少年还需要什么，想着反正等对方来了自己想添置什么再买就行了，就不再去理会。

　　『一护，一护……一护！』到了第三次浦原终于有些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量。

　　『嗯！啊，啊，你叫我？』回过神的少年有些茫然地指着自己。

　　『嗯，别人叫你的名字多少要应声一下嘛。』浦原缓和了语调扯起一边嘴角搔了搔干燥的头发。

　　『嗯……对不起，我还有些不习惯……』少年稍稍鞠了个躬，小声地道歉着。

　　浦原挑起一边眉，朝少年走了过去，没有多想地把手放到少年硬质的头发上慢慢搓揉起来。
　　『不需要道歉啊。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也不是你的错，就当做这是一个新名字，以后慢慢习惯就成了。今天坐了几个小时的新干线你也累了吧。』浦原低头看了看一护空空的两手，『你的房间就是靠近厨房的那间，嗯……你也没什么行李，抱歉我都忘记了。现在一块去便利店买些内裤盒牙刷什么的应急一下，等明天我再带你去买需要的东西。』

　　『嗯。』一护抬起了头，看着浦原笑了起来。虽然笑容还有点拘谨和尴尬，但却是浦原见到一护以来看到他的第一个笑容。

　　浦原轻轻地皱了皱眉头，又笑着再度搓揉起一护的头发。

　　手掌碰到对方额头上缠绕着的绷带，觉得有些搁手的浦原一边揉搓着对方的头发一边说了出来。

　　『绷带可以取掉了吗？』

　　『啊……对不起……可以取了的。』少年有些慌张地抬起手要解开绷带。

　　『我帮你解。』浦原没有等对方回答就解开了少年额头上的绷带。

　　看着对方的右眉上方一道清晰的紫红色长条痕迹，浦原再度轻轻地皱了皱眉头。

　　他把少年地额发微微往下压了压，却仍然盖不住那刺眼的红痕。

　　虽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浦原就感觉到对方是个有些拘谨的孩子，但没想到这孩子怕生到这种程度。只要和他说话十次有七次是不会直视他的眼睛，去采购的时候也是犹豫半天才选择好想买的东西。从来没有应付过小孩子的浦原的耐心早就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可是偶尔看到对方努力露出的拘谨笑容和头上仍然清晰的紫红色痕迹，就只是有些粗鲁地搓揉起对方的头发。

　　『呐，想玩什么游戏？』

　　『……啊？』一护转过头看着浦原，有些迟疑地发出了声音，『那个，什么？』

　　『游戏啊游戏，』浦原指着自己面前一排的游戏软件笑了笑。『现在像你这么大的孩子不都挺喜欢玩游戏么。我是好久没碰过这种东西了，小时候到是玩过一些。』

　　本来只是打算来添置一些一般的生活电器，但在看到家电旁的游戏机和软件的时候浦原突然起了买一台游戏机玩玩也不错的念头。并没有说想要刻意讨好这个孩子，也没有这样的必要。只是有点想让这个随时都处在紧绷状态的孩子放松一下而已。
　　只是有点这么想罢了，只是有点。

　　『……对不起，我不知道。』

　　『嗯？』浦原拿起一盘游戏软件看着一护歪了歪头。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游戏……其实有没有玩过游戏机我也不记得。……对不起。』一护鞠了个90度的躬，头顶意外地看起来十分柔软的橘色发旋正对着浦原的视线。

　　『不要道歉啊。』浦原走过去，自然地伸出手揉了揉一护的头发，『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情啊。不记得也没有关系……』

　　对方抬起了腰，然而头仍然低垂着没有回答。浦原又加重了手劲使劲搓了搓那发质坚硬的橘发。

　　买了新的电器，也买了很多生活用品，给这孩子挑了几套衣服。大概，普通的生活用品也就是如此了。然而这些物件的添置根本不是最糟糕的问题，最麻烦的事情是做饭。

　　拥有漂亮的厨房但是几乎没有开火过的状态，不要说浦原的厨艺如何，他是连最简单的味曾汤都做不出来的现代人。

　　虽然为了尝试做出能吃的东西买了不少未加工食物，买了食谱书的浦原也觉得做饭也不过如此，但在折腾了2个小时以后彻底放弃了自己愚蠢的想法。

　　急急忙忙定了外卖，看着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书的一护浦原实在有些说不出自己做不出来，幸好对方也没有问什么，只是仍然露出了有些尴尬而拘谨的微笑。

　　吃了几日的外食，即使对方没有提出什么疑问，浦原也开始变得有些不安起来。自己原本不是在意这种小事的男人，反正自己日常的生活也都是靠外食解决的。只是现在开始照顾起一个15岁的孩子，尤其还是一个失去了15年记忆的15岁的少年，不得不顾虑起诸多问题。而且自己现在照顾着的孩子，还不是一个一般的孩子。这是自己主动揽下来的事情担起来的责任，虽然主要的原因并不是出于爱心或者是过剩的慈悲。

　　为了一直以来期盼的事情也好，或者说为了那虽然微小但浦原却无法否认的零星期待也罢，都想慎重地对待这个孩子。

　　可是做不来的事情就是做不来。

　　这个道理现在浦原深刻地体会到了。

　　已经照着菜谱做了仍然还是重复地失败。如果只是难吃倒还罢了，然而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浦原根本就不认为那是食物。长得一副吃了就会中毒身亡模样的东西，浦原连让那个孩子看看的自信都没有。

　　有些丧气地提着便利店的便当按响了家里的门铃，在等待开门的时候浦原就再度烦恼了起来。听说吃多了便当对身体不太好，可是自己又做不来。实在不行的话看来只能去拜托夜一了……然而想到夜一的脸浦原就不觉得她能做出什么高明于自己的菜来，认识这么多年了还有过3年的恋人期，浦原却是一次也没有吃过夜一做的饭菜。又想到了现在跟夜一住在一起的那个个子矮小的姑娘，她实在也没有给人一副精于家事的感觉。

　　『你回来了。』

　　『啊……我……啊！』浦原看着一护的样子话都有些结巴地上下打量起来，『你……怎么！围裙！……你，自己做饭？』

　　『嗯……对不起，没经过你的同意擅自动用了厨房。可是我在家看电视说老吃外食对身体不好，这个……你的工作也很辛苦，反正我在家没事做，所以……』一护尴尬而局促地解释着，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在围裙上蹭了蹭。

　　『那个……饭菜已经做好了……就摆在桌子上。如果你觉得不好……就不要吃好了。』

　　浦原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桌上摆着的可口家常菜。这种已经好多年难得一见的光景居然出现在自家的饭桌上让浦原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完全忘记了要招呼一护一声的浦原夹起一块烤鱼吃了一口，展露出震惊的表情回头看着一护。

　　『那个……』

　　『你是天才啊！』

　　『啊？』

　　『你不会是只看着食谱做的吧？』

　　『嗯……我看了一下觉得应该不是很难吧……』

　　『你以前做过饭么？』

　　『那个……我不太清楚，没有这样的记忆。那个……味道很糟糕么？』

　　『我觉得你这简直就是嫁了好几年的妻子的手艺啊！』

　　『啊……』一护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