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你会看到谁?》宁久微

3、恼人的雨

　　一直加班到九点，下楼时才发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幸好此时秋老虎还猛，出门的时候总习惯带着伞遮阳。
　　可是真的郁闷，本来是打算到周围的卖场补给一下自己的冰箱，等到了，卖场早就关门了，只能在旁边的小超市凑合着买了点东西，下雨的秋夜有点寒凉，不禁抓了抓衣领，虽然有伞，两肩已经湿透，今天才上身的白裤子，泥迹斑斑，裤腿因被雨水打湿紧紧吸附在小腿上，脚上的半跟小牛皮鞋还是在家的时候妈妈给买的，鞋子里灌了水，走路时似乎听的到脚底与水水的鞋底摩擦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身体疲倦加上心理疲惫，还有这恼人的天气，尔雅突然特别想家。
　　一个外乡人，在这大都会中挣扎……
　　她又想起妈妈的话：再给你两年时间，如果不能觅一个合意的人结婚就必须回来。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她和朋友陶然一起租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当然房租惊人的昂贵，以她那点微薄的薪水根本养不活自己，每月都如上学时一般由家里寄来生活费。
　　尔雅并非生在富豪家庭，可在物质上从来没有吃过苦头，不奢侈却不短缺。
　　那是中上家庭充足的生活，只她一个女儿，能消耗几何？父母又并不需要买楼给她做嫁妆，不错，在那个城市里生了男孩子，父母要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必须为他们积攒基金以便买房子娶媳妇。
　　她几乎想要回去了，回去的话考个公务员，小城市，随便就能寻到关系，花点钱，总可以有个铁饭碗吃皇粮，不然以父亲的微薄脸面总还可以为她寻一份不错的工作，不需要养家，自己赚自己花，一定比现在宽裕。
　　不不不！她摇了摇头，留在这里，为的不就是不当米虫吗？难道真的要无所事事的过一辈子，过着周末约二三好友购物、打牌、聚餐的生活吗？
　　习惯性的抬头去看，心里又是一阵黯然，天沉郁郁的，雨依旧稀稀疏疏的下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在斜跨的包包里翻了半天，终于摸到钥匙，磨磨蹭蹭开了楼门，进去，随手要关，却伸进一只手来，铁门打在那手臂上哑然被弹开了。
　　不禁愕然，那样一张坚毅俊朗的被雨水淋湿了的面孔原来永生都不能忘却，他带了金丝的眼镜，镜片上缀着雨滴，令那冷酷的双眸看上去朦胧迷离，当然他显然比她更加错愕。
　　他迅速进来关上门，整整十八天没见了，哦？十八天了么？她以为自己早已忘却，原来从没有忘记过。
　　他还是那个样子，黑衬衫黑色西裤，都紧紧贴在身上，修长的曲线毕露，原来男人的身材也这么有看头，“怎么是你？”她刚问出来，便被他捂住了嘴，楼梯间瞬时静极了，只听得到两个人呼吸并心跳的声音，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的出足足五六个人。
　　她疑问着看他，他点了点头。
　　电梯已经到，她走了进去，他并没有说什么，只顺手接过她提的两大袋东西跟着进去了。
　　两人并排站着，都不说话，看着银色的电梯门合拢反映出两个人的样子，他足足高出她一个头。
　　随手摘了眼镜，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湿漉漉的头发正往下滴水，那小水滴顽皮的划过他俊俏的面庞，这样的他却一点也不狼狈，甚至具有别样风情，庸懒野性，充满男性魅力。
　　尔雅蓦的觉得双颊火辣辣的，赶紧低下头，想起那一夜，在江畔，他们相伴矗立整整三个小时，终是没有说一句话，相互示意然后各自离去，谁都没有期待过会再相见，可如今他们却并肩站在电梯里。
　　打开房门他进来了，没有丝毫客套，尔雅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拿进厨房去，“桃子！你回来了吗？我带了朋友来！”她边进厨房边喊着。
　　“哦！天冷，我先睡了！”里屋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回应着她。
　　“你要喝什么？”她突然从厨房伸出头问。
　　“啤酒！”
　　“真不好意思，我这里没有酒精类饮料。”
　　“咖啡？”
　　“果汁和牛乳，二选一。”她一边往冰箱里放东西一边与他话着家常，尔雅是惜命的女孩子，很注重养生之道。
　　“随便什么……”
　　看着自己手中小猪造型的搪瓷杯子里盛的满满热腾腾一杯牛乳，他终是有点后悔，而把这么可笑的东西塞给他的人正捧着一只kitty猫造型的杯子一边小口小口啜着一边按着电视遥控器。
　　“那些人并没有走，我看到他们还守在小区门口。”
　　“哦！”喝了一口牛乳，他应了一声。
　　电视上的放的是选秀节目，这个台也是那个台也是，都是十几岁二十出头的男孩子、女孩子，她厌恶不停转换，干脆把遥控器递给他，一笑：“衣服都湿了，你先看电视，我去冲凉！”
　　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房子，小小的客厅，小小的厨房，两间卧室的门正好在电视两边，她进去右手的一间抱了一大堆东西出来，扔给他一条粉粉的印着小白猪的毛巾，就进浴室去了。
　　他随意的擦了擦头发，无聊的转着台，听着浴室内花洒淋水的声音，他并不常看电视，有点心绪不安，又到阳台上看了看，雨还是淅淅呖呖下着，果然那些人还在小区门口晃来晃去。
　　电视上正在唱歌，他从没有听过，乏善足陈、意兴阑珊。
　　尔雅从浴室出来，带出一阵白色的雾气温暖湿润，巴掌大的小脸红扑扑的，及腰的长发滴着水已经梳整齐了，穿着一身浅粉色纯棉睡衣，袖口都轧了漂亮的蕾丝花边，只前襟嵌着两只口袋各是一只白色毛茸茸的小猪。
　　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杯子，已经想到这或许也是她的。
　　“你去洗澡吧！总不能一直穿着湿衣服，会感冒的，我并没有男生的衣服，这是我朋友男朋友的衣服，如果你不介意……”
　　擦着自己头发上的水汽，他看见她背对着他正在那里玩电脑，电视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了，只听得到笔记本嗡嗡的声音，她的背在轻缓起伏着，静得可怕，她面前一盏护眼灯光线煞白煞白的照在她身上，她似乎很专心，丝毫没有发现他已经出来了。
　　脚步极尽轻巧的走到她背后，一手扶了她的肩一手撑在桌上：“怎么了？”
　　她一抬首，他呆了，泪盈于睫，你想必见过，清晨时带着露珠儿正在绽放的玫瑰花，就是那个样子。
　　她却突然破涕为笑，双手拭泪：“这篇小说太后妈了！”
　　他不禁愕然，“什么小说？”他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得这样迎合她的话题。
　　“原创网里那个宇宙无敌超级大后妈匪我思存写的。”她答非所问。
　　他明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却难得耐心的听着。
　　“我和我朋友睡，你住我的屋好了。”尔雅擦干了泪，对他说道，是了，人都是这样，不许陌生人进驻私密空间，朋友又另当别论，她将自己的房间、杯子、毛巾给他用却将朋友的一切留给自己。
　　他不啃声，打开了她的房门，要进去，才沉沉道：“萧凌寒！”
　　尔雅一怔，才明白他说什么，跟了过去一笑：“尔雅，我是陆尔雅。”
　　萧凌寒躺在尔雅的小床上，枕着双手，扫视这十来平米的斗室，墙壁屋顶都被刷成极浅淡的紫色，书架、衣柜虽然成套却已斑驳，粉蓝色的枕套、被套、床单配成一套，还有他身边那只足足一米高的棕色泰迪熊，还有她让他赔了两次的Triangel玩偶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盯着那诡异的眼眸，他不由别过头去。
　　他已经换了自己的衣服，原来在他洗澡的时候，她已将他的衣裤熨干，干爽的衣服带的一点儿若有若无的香气，似乎还留着被熨烫时的温暖。
　　这是个与他无关的世界，仿若迷了路掉进了桃花源，永远不会属于他。
　　尔雅起的很早，她有择席的毛病，加上和陶然挤了一宿，睡得并不好，推开自己的房门，果然他已经离去。
　　这似乎是一场怅然若失的梦，陡然惊醒。
　　她也很意外于自己的行为，竟然会留宿一个陌生人，她并不是这么没有警惕心的人。
　　相反，尔雅看亦舒的小说长大，被教会的是敏感、防备、小心翼翼，她知道几乎所有的犯罪都是因为被害人的有机可乘，可是，她却真的让他住了。
　　拍拍自己的脑袋，反正也想不出为什么，尔雅并不为难自己，叫醒熟睡的陶然，迅速梳洗，上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