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你会看到谁?》宁久微

2、爱神

　　一年之前。

　　陆尔雅咬一口面包，放得久了，干涩的直扎她的喉咙，记得仿佛是她前日的早餐。
　　抬眼望去，办公室空荡荡的，一个个小格子，算得上有点自己的空间，更像是一个个半掩的牢笼，区别只是这是自愿进入，她想起一个成语——请君入瓮！
　　眼睛看着煞白的电脑屏幕，总在闪烁着一个又一个小星星，刺眼的很，她不由用手遮挡一下，也是无济于事，已经盯着它近四个小时了。
　　定一定神，才看得清屏幕上眼花缭乱的报表，密密麻麻都是数字，如今她是恨死了这些报表了，如果她有点积蓄，决不当什么破会计。
　　学什么不好，风花雪月的文学或是导管、晶体，要不什么心脏、肿瘤，总比这个强。
　　想起她妈妈昨天的电话，她又不禁头痛，还是在召唤她回去，其实她何尝不想回去，哪个女孩子不想呆在父母身边做父母的小公主，是了，她低首看自己放在电脑键盘上不停敲打的双手，迟早是要磨得十指见骨才罢了。
　　“尔雅！你饿吗？”刘妍终于问道，她们两个是一起进公司的，年龄最小，而今天也只有她们加班，其他人全部去参加一个饭局，总是有什么大客户需要应酬。
　　尔雅一笑，不说话，月底，报表做不完就报不了税，拼死了也要赶下午上班前完成。
　　其实刘妍本来是可以去的，临时被经理抓住打一份重要文件，心里委屈的很，可是谁叫她们是“新人”，不欺负她们欺负谁？
　　远远就听到公司的人谈笑之声，两人赶紧正经威坐认真工作，表面样子总要做的好。
　　进来的可不是他们公司的各位“主管”吗？一个个吃得酒足饭饱、肚圆肠肥，谁会在意她们。
　　“尔雅、刘妍，可真是辛苦你们了！”尔雅的上司会计组长钱姐，人称“财神爷”，笑眯眯的说，“我们还给你们带了点！快趁热吃吧！”
　　尔雅只得和刘妍一起赔着笑，“马上就做完了，等下再吃好了！”
　　可是肚子是真的饿了，闻到饭菜的香味怎么还能忍耐的住，见别人不注意，打开放在办公桌上的方便饭盒，只一眼，两人弩着嘴相视一笑，摇了摇头，照旧回去工作。
　　“什么东西！太欺负人了，打发要饭的吗？吃剩下的打包给我们带回来，以为我们是什么？”好不容易完成工作两个人一起挤在卫生间里，刘妍气呼呼的说道。
　　尔雅无奈笑道：“这次是真的过分了！管他们呢！饿一顿又饿不死，人在屋檐下，只能低着头啊！”虽然这么说，心里不是不委屈的，这是一辈子没有受过的气，问自己，不若回家，回去了，就是公主，总比在这里当丫头强，看人脸色、食人残羹。
　　才回到办公室，见钱姐正从办公室出来，慈祥温和，一脸关心的样子，“尔雅，正找你呢！报表做的很好，吃了没？”
　　尔雅客套一笑，“肚子好象不怎么饿！”
　　“哦！刚才王副经理让我告诉你下午去中心医院取一下咱们上星期体检的报告单。”
　　“哦！好！”尔雅答应了一声，见钱姐进自己办公室去了，才垮下了脸，说得好听点她是个会计助理，实际就是一打杂的小妹，可这就是现实，一个大学刚毕业一年多的新人，她能做什么呢？能让她做什么呢？

　　取了体检报告单乘电梯下至中心医院一楼大厅，她其实挺喜欢上班时间出来办事的，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嘛！
　　她一手拎着一包报告单，另一只手玩耍着刚才来的时候路过一家精品店买的一只巴掌大的Triangel玩偶，虽然明知道这种玩偶是不可以自己买的，可看到的时候真的太喜欢了，忍不住买了。
　　“啪！”尔雅被人撞得身子一趔，她的玩偶却被撞掉了，瓷制的头颅顿时摔得粉碎，眼睛、鼻子、身体七零八落的。
　　尔雅拾起没有面孔，只留下三角精致帽子与花哨小丑衣服的Triangel冲到刚撞她的人面前，“你赔我的Triangel！”声音大的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那是一个穿黑衬衣、黑色西装裤的男人，带一副金丝眼镜，宽肩膀，高瘦体型，眉眼却很是俊俏，斜着眼冷漠的看着她，眼神中露着焦急。
　　只看了她一眼，尔雅却着魔般被他凌冽急切的眼神镇住，呆呆的看着他面无表情的绕过自己，进电梯去了，留下她捧着早就摔坏了的Triangel。
　　好半晌，尔雅才有点清醒，将那些碎瓷片一一拾起，Triangel支离破碎的半张面孔上那只眼睛正诡谲摄人的望着她，尔雅吓的差点又将它扔了，赶紧装进自己的外套兜里，回公司去了。
　　夜深了，街上行人稀少，霓虹灯闪烁，抬头是望不见星星的，这样繁华的都市，这样璀璨的夜晚怎么可能看得见星星。
　　独自一人走在江边，鼻翼间萦绕着桂花的香气，甜郁似乎是女孩子唇角的胭脂。
　　双手插在外套兜里，触及Triangel的三角帽、它的身体，还有一些冰冷的碎瓷片，尔雅心里怨怼，都是今天那个臭男人，果然，没有爱之神的守护她的爱情还没开始就已经夭折。
　　满心欢喜跑去同福居竟然看到岳桐身边坐着另一个女孩子，还笑容满面的向她介绍是他的女朋友。
　　岳桐是尔雅的大学同学，无可否认岳桐是尔雅留在这个远离家乡的城市的原因。
　　心里难受，毕竟暗恋了两年却只等来这个结果。
　　江风潮湿的吹过来，有点冷，夜了。
　　江边早就没有什么行人，漫步走着，明明走过去了，尔雅又退回几步，江岸上是花岗岩的护栏，刚及腰，上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
　　她向来是不看路的人，今天却着了魔看着那个人，那背影莫名的熟悉，仿佛在那里见过。
　　宽肩膀，窄腰身，指间一点红色火星闪烁。
　　走近了，借着路灯看见他的侧影，一管极挺直的鼻子，深凹的眼窝，组成一张剪影在这秋风沉醉的夜里如梦如幻。
　　“你赔我的Triangel！”尔雅走近他身边，手从口袋里掏出，展开，小天使破碎的脸与残败的身躯躺在她的手心里，晕黄的街灯下那半张面孔上的一只眼睛正摄人的看着他们。
　　他转头俯看着她，没有带眼镜，一双深邃的眼睛像是冷夜里的寒星，漠然的、疏离的、红肿着，眼球里充着血丝。
　　“你哭了么？”尔雅被这双眼睛震慑，不由自主的似梦呓般问道。
　　他却没有说话，看着她的眼睛带上了疑问。
　　“出什么事了吗？”她想起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匆忙的进医院。
　　他还是看着她，她想起自己刚哭了一路，是的，和岳桐他们分手后她就一个人从这城市的最东边走到城市中心，已经三个小时了，她也哭了三个小时。
　　她的眼睛一定肿的像两只狗不理包子一样，她不由摸了下眼睛。
　　“家父今天傍晚过世。”他却突然幽幽说道，声音沉不可闻，吐在她脸上的气息中夹杂着烟草和啤酒的味道，她的心却没来由抽了一下。
　　“哦！”她将Triangel重新放回兜里，爬在他傍边的石栏上，望着江面上倒映高楼灯火，迎着微凉的湿润的风，缓缓吐出一口气，终是没有再说一句话，而他也没有开口。
　　那一夜，江岸边坐在石栏上的孤寂的男人与他身边爬在栏杆上的落寞的年轻女子，终是都没有再说话，却彼此陪伴着度过了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刹那，只是一刹那。
　　他们连名字都不知道，甚至从未想过了解彼此，因为都知道属于他们的只是那一晚，过了那个并肩相伴的、互相依偎的秋夜，他们就要回归自己，当然，他们原本就只是陌生人，正是因为陌生才能那样坦然、真实。
　　可是，如果就那么过去了，心里不会觉得有一点落寞吗？
　　落寞……
　　还是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