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相期诉离乱 ...
-
初夏时节的正午,天气已经有了几分炎热。此刻由不远山通往京城的大路上,正有一辆马车缓缓行驶着,那赶车的便是练三娘了。
“你要去长安?”白非樱懒洋洋地撑着腮问。
“没错。”沐听风淡笑着将一块点心放到她另一只摊开的手掌心,“进宫。”
“那我怎么办?”白非樱边领情地吃着点心边问。
沐听风微微沉思了下,柔声道:“你若是也想进宫,自然可以随我一起,只是此次进宫怕是有些凶险;你一个小姑娘,还是留在客栈等我和三娘的好。”
他话音未落,便见白非樱侧过头看向他,脸上的笑意不由滞了滞:“当然,要是你想离开,听风自然不会阻拦,只是你身上的伤还没好,眼睛也仍需上药……”
“我没说过我要走啊。”非樱语气颇有些不耐地打断他,“你怎么也这么啰嗦?”
沐听风一愣,随即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也是,自己今天的话着实多了些,正有些迷惑之际,却听白非樱的语气已多了几分调侃之意。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要是就这么走了,万一又碰上什么坏人,我眼睛也看不见,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岂不是让你白救了这一次。”
沐听风弯了弯唇角,顺手再递过一块糕点:“那你预备如何?”
“自然是随你一块进宫了。”非樱嫣然一笑,“听说皇宫里美女甚多,不去看看岂不是可惜了。”
沐听风无言,眼前的白衣少女虽眼睛上仍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纱,然而唇边的笑容却极是灿烂,仿佛能看见她眼睛里的盈盈笑意,令他不禁有些期待那白纱下究竟是怎样一双眸子。
三人在路边一家茶馆停下来休息。沐听风正要伸手扶身后的白非樱下车,便见她足尖微点,已翩然落在自己身前,黑眸内不禁闪过一丝惊艳。
“非樱姑娘,我来扶你吧。”三娘见沐听风似乎愣了,赶紧上前道。
“啊?”白非樱本想说不必,但转念一想,还是点头笑道,“多谢三娘。”
三人在桌边坐下,沐听风低声询问非樱喜欢的菜色,在得到“都喜欢”的回答后,嘴角便带了几分隐忍的笑意。练三娘也忍不住微微笑了,索性让小二上齐了小店里的招牌菜色。
“哎,你们听说了吗?清平王手下鼎鼎有名的竹林七霜前几日被人在王府跟前杀了。”
“这件事谁没听说啊。那竹林七霜虽说不是什么绝顶高手,但武功也可称得上一流,据说竟然是一招毙命,而且是剑气所伤。”
“真有此事?那为何清平王竟像是没有追查凶手的打算?”
“你想想啊,能这么干脆地杀了七个高手的,绝非等闲之辈啊。想来那清平王失了盟主之位,已是大不如前,也是觉得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说到这武林盟主,咱们这新上任的武林盟主苏白可了不得了,你们当时没在淇水山庄……”
白非樱本是静静地听着旁边桌上几人的对话,心中早已猜到杀竹林七霜的人必定是萧非铭无疑,正忍着笑意。忽然听见他们又提到苏白,便不由微侧过头,好听清楚他们的话。一旁的沐听风默默看着她的反应,脸上浮现出一抹莫测的笑意。
“这么说,这位新盟主才弱冠之年便已有此气度风姿,将来的前途必是无可限量了。”
“正是这话了。苏盟主几日前还查出苏州城外那一桩数百人中毒而亡的案件真凶,当真是名震江湖啊。”
“哦?是何人所为?”
“魔教。”
“江湖上两大魔教的教主不是在两年前便已经被那白月和素雪各自杀了吗?” “这位兄台有所不知,据说这紫叶教和落音教的教主本就是一对兄弟,自两年前他们分别亡在白月和素雪两位少侠的剑下后,两大魔教便暗中勾结,休养生息,如今已是卷土重来。若非苏盟主早有察觉,江湖上只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如今七大门派和各武林正派联合,又有铭城和朝廷支持,想来那魔教余孽也逍遥不了多久了。”
“传闻铭城城主瑾瑜王一向不甚关心朝廷和武林之事,如今竟公开表明参与此次剿魔之行,可见苏盟主的确令众人臣服。”
白非樱听到此处已微微皱眉,这个苏白,简直是在颠倒是非,他明明知道那些人中的不是毒,却还宣称他们是中毒而亡。更可笑的是,他还说是魔教下的手,弋和戈两年前就把紫叶和落音散了,哪来的两大魔教,还联手……也就七大门派那几个榆木脑袋听他瞎扯,薛伯伯也真是的,由着他胡诌。还有,那人怎么也来掺和这事?难道脑袋最近也变成榆木了?
沐听风见她又是叹气又是摇头,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非樱,非樱……”
一连叫了几声,那个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少女方抬起头:“你叫我?”
“菜上齐了。”听风淡淡笑道。
“呃,好。”非樱忙点头,却听练三娘突然道:“公子,苏白这一局棋布得倒真够险的。”
话音甫落,一眼瞥见身边的白非樱,忙住了口。
沐听风却恍若未觉,唇边依旧是如风般和煦的笑容:“恐怕这局不是他布的,是有人令他如此。”
“谁?”白非樱自然地接过话题。
“当朝太后。”沐听风淡声道。
练三娘有些吃惊地看了沐听风一眼,显然还未明白公子怎么会将这样机密的事告诉一个身份不明的小丫头。
然而非樱只是平淡地应了句“哦”,便继续低头试探地夹菜了。偶尔筷子夹到桌上了,沐听风便给她挪回去,似乎并不觉得方才二人的对话足以轰动武林。练三娘怔了半天,决定学习二人的淡定,低头吃饭……
又赶了半天的路后,三人终于抵达了一座小城,在一家小客栈内过夜。
深夜,客栈的屋顶上,一个青衣的俊朗男子坐在梁边,手中的一支白玉箫缓缓流淌出悠扬的箫声。
“我听过很多自称名动天下的乐师的箫声,却没有一个人吹奏的箫声及得上你的自然洒脱。”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沐听风放下箫,看向已他身边坐下的少女:“三娘扶你上来的?”
“不是啊,三娘已经休息了,她赶了一天的车,肯定累了。我怎好再去麻烦她?”她说得一脸郑重,沐听风不由又是一笑。
却听她又道:“听说你身边还有位洛离公子,为何这次没有跟着你?”
“洛离在柳城帮我处理一些事情,所以便没有随同前来。”沐听风轻声道,“你认识他?”
“何以见得?”白非樱虽看不见他的神情,却隐隐感觉他已知道自己的身份,索性不再掩饰。
“洛离自那日武林大会回来后便似变了个人。他自小在沐府长大,接受严格的杀手训练,甚少言语和表情,但那一日后,他却莫名地话多了许多,情绪有时也会表现在脸上。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却十分好奇是何人何事让他发生了这样的改变,如今终于明白。”沐听风看着眼前眼睛蒙着白布的少女,“原来他是遇到了闻名江湖的素雪。”
“看来他还算守信,没有将遇到我的事告诉你。”白非樱笑得极是淡雅,“你是怎么知道的?”
“今日你下马车时曾用了轻功,虽然只是那般不起眼的高度,然而我看得出你的身法很快,而据我所知,素雪的轻功堪称举世无双。而且你明明双目失明,却能如此轻松地跃到这屋顶上来,更可见你的轻功卓绝,”
“就这样?”
“自然不是。”沐听风的目光落在她的刘海上,“传闻世间有一种美玉,普天之下只有两块,此玉阴阳相生,又彼此相应。后来有一对夫妻将其雕刻为一对玉饰,阳玉为月饰,阴玉为雪饰,并命名为‘生死不离’。相传‘生死不离’极具灵性,若佩戴之人中有一位遇到危险,性命堪忧之时,这对玉饰便会暗淡失色,且有凤泣之声,而若一人已死,而另一人仍生存于世,此玉便会自行悲泣而裂,以示生死相隔之殇,故而谓之‘生死不离’。可惜这对夫妻在打造了这对玉饰后便遭人暗算,双双离世,‘生死不离’也不知所踪。闻听素雪右手链上有一雪花玉饰,甚是夺目,若在下没猜错的话,应该便是那‘生死不离’中的雪饰了,而三娘告知我,初见非樱时你腕上的玉饰黯淡无光,而今却逐渐恢复光彩,所以我便下次论断。”
“果然精彩!”白非樱拍手道,“不愧是公子,我就说,你连我的身份都不知道,怎么可能让我一路跟着你?原来你早就知道,不过装作不知罢了。”
沐听风苦笑了下:“非樱,我知道你恼我让三娘观察你,但也不必说这样的话,我并非因为你是素雪才照顾你,只是欣赏你的性情,将你视为朋友。”
“当真?”白非樱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声音却是清冷的,“算了,真也好,假也好,只要你不算计我就行了。”沐听风微微一楞,正要开口,却见她已回过头去。
“我知道像你们这样骄傲的人总是想着另一番成就的,江山万里,古今大业,你们心里装的是整个天下。你们习惯于算计,习惯于利用。当今越朝看似平静却暗涛汹涌,皇上沉迷酒色,太后掌权,朝政混乱,大理王亦是蠢蠢欲动。我随只认识你几日,也知道你必定有能力统领江山,还百姓一个真正的长安。然而,听风,我将你当做朋友,只希望有朝一日你不要将我也当做你帝王之业的垫脚石,我白非樱不求名利,也不要什么青史留名,只求知己之交,真心相待。”
沐听风望着她在夜色中的侧脸,欲言又止。
“别忘了我今日说的话。”白非樱站起来,迎风而立,飞舞的发丝遮住了她的容颜,沐听风虽看不清她的神情,却听得她的声音清冽而坚定,“若真有那一日,听风,那便是你我义绝之时。”
……
良久的沉寂后,沐听风淡淡道:“非樱,不会有那一日。”
“这世间的事,很多都不是人所能掌控的。即便是你沐听风,也不能。”白非樱看向他,忽而展颜一笑,“我倒是好奇,令天下少女倾倒的公子听风,若有朝一日反被他人掌控,该是怎样的情形?”
沐听风脸上浮现出微风般的浅笑,眼睛里却殊无笑意:“听风也很好奇,‘生死不离’的另一枚月饰究竟在何人身上?”
非樱脸上灿烂的笑意顿时敛了,若不是此时她眼睛上蒙着白纱,绝对会狠狠地瞪身边的青衣男子一眼。只听她愤愤地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公子,明明就是只笑面虎……”随即身形一闪,已到了屋内,只远远地抛下一句“我去睡觉了!”。
沐听风淡笑出声,然而耳边回响起她方才那句“若真有那一日,听风,那便是你我义绝之时”,唇边的笑意不由渐渐淡去。
“非樱,希望我的猜测真的只是猜测。”恍不可闻的一声低叹响起,青衣的高贵男子忽然微一皱眉,轻声道,“出来吧。”
“公子。”黑衣一闪,一个穿着夜行服的蒙面之人已单膝跪在他面前。
“宫里有何消息?”
“启禀公子,皇后娘娘已派夏将军在‘花影楼’等候,只待公子明日抵达。”
“皇上如何?”
“皇上中了慢性奇毒,至今昏迷,宫里的太医束手无策,连皇上中毒之事也诊断不出。加上太后一手遮天,对外只称皇上流连男色,不愿早朝,是以外臣根本毫不知情。”
“苏白呢?”
“苏白已于两日前回宫,目前皆是他在御前服侍,偶尔也得太后传召。”
“让姐姐千万小心苏白,他只怕比太后更为可怕。”沐听风低声道。
“是。”黑衣人俯首,“皇后娘娘让属下告知公子,若有可能,务必拉拢铭城。”
“瑾瑜王吗?”沐听风微微一笑,“请姐姐放心,听风自有分寸。”
“还有一事。”黑衣人似乎迟疑了下,才道,“凤舞公主今日入宫,特意求见娘娘。”
“凤舞……她毕竟不是世子,大理王亦非善与之辈,况且,我实在不愿她卷入这样的事。这样的争斗,总会令我想起茜色来,那个小丫头啊,小时候总爱跟在我身后追着喊‘哥哥’。那样单纯可爱的模样,太后竟然能狠得下心来,还有他……”
“茜色郡主的事,公子还耿耿于怀吗?”
“那丫头自小在宫里长大,没有亲人在身边,我便一直将她当做自己妹妹,怎能说忘就忘?”沐听风自嘲般地笑笑,“若是两年前发生那件事时我在她身边,我绝不会让她陷入那场骗局,不过,也许就算我在,也未必能阻止得了她。她的性子一向倔得很。”
黑衣人沉默下来,沐听风低头看向他:“影,我知道你自小就喜欢茜色,你对他的恨,只会比我更深。但……”
“影知道,为了替郡主报仇,这两年影已是忍过来了,不在乎时间再长一些。只要,能帮郡主好好地问问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