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殇》樱七月

8、素心听风吟 不远山离苏

　　不远山离苏州城有近一百里，山顶坐落着一处不大的山庄，名唤“听风”。因这山庄是柳城公子会见友人的一处所在，因而江湖中人为表示对公子的敬重，甚少从此山经过，往往绕路而行。
　　山上的气候比山下寒冷，因而虽然已是四月，“听风”内的桃花却才盛开。远远望去只见一片淡粉色的烟霞，环绕着一所房舍，甚是清雅。

　　而此刻，山庄的一间房内。一个青衣男子正站在榻边，凝望着榻上的白衣少女。那少女容颜清秀，却紧闭着双目，眉头微蹙，似是十分痛苦，而她的白衣上也有不少血迹。
　　“三娘，怎么样？”青衣男子抬头问一旁正在洗手的红衣中年女子。
　　那女子容貌尚是妍丽，然而额角却又一道不深不浅的刀疤，乍一看上去有些狰狞。只见她恭谨道：“公子，她体内的毒已差不多解了，只是这眼睛和身体上的一些外伤仍需包扎。此外，她共中了四掌，伤她之人似乎内力颇为深厚，索性未伤在要紧之处，好好调息便没有大碍。”
　　这气质高贵优雅，长相又极是俊美的青衣男子，自然就是在江湖上享有盛名的公子沐听风了。
　　但见他淡淡一笑：“这么说应该已是没有生命危险了？”
　　“是。”话音顿了顿，练三娘又道。“公子，三娘有一事不明。单凭这小姑娘手链上的一枚雪花型的玉饰，公子便断定她是素雪吗？江湖传言素雪武功绝世，与公子只怕也不遑上下，怎会受如此重伤？况且公子也曾说过，素雪所配之玉饰，是难得一见的美玉，然而这个小姑娘的这枚玉饰，色泽暗淡，一看便知并非什么宝物。三娘愚钝，实在认为这个小丫头与那素雪相去甚远，公子又何必为救她耽误自己前往长安的行程？”

　　“不管她是不是素雪，终归只是个受伤的姑娘，谁也不能见死不救的。”沐听风轻声道，“三娘，她的眼睛可以复原吧？”
　　“她中的毒甚是厉害，幸而这小姑娘的眼睛并未沾上多少，否则只怕我也治不好她的眼睛了。”练三娘皱眉道，“这些江湖上的人，满口的仁义道德，说什么行侠仗义，对一个小姑娘尚能下此毒手，可见都是满嘴狗屁。”
　　她本是豪爽之人，如今气急下说话未免粗鲁了些，然而沐听风只作未听见她最后的一句，脸上依旧是温煦的浅笑：“这世上的人，本就是心口不一的。”说完微俯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少女金紧闭的双眸上不断颤栗的睫毛。

　　“哥哥。”昏迷中的少女忽然轻轻唤道，随即沐听风只觉手腕处一紧，竟是被她一把握住了。
　　“姑娘。”沐听风试着想要抽出手，然而那少女却抓得紧紧的。沐听风微皱了皱眉，看向那个仍在昏迷中的少女，却见她纤细的眉已舒展开来，只是仍在低唤着“哥哥”。
　　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沐听风想起昨日清晨上山时在小路上发现这个女孩时的场景。当时她白衣染血，一动不动地躺在草间，右手仍紧紧地握着一把长剑，苍白的双唇间逸出一声“哥哥”，那样虚弱却依赖的语气，在那一瞬间竟让他的心也跟着颤了颤，于是便停了下来，将她带回了庄内。

　　“三娘，你先出去吧，待她醒了你再进来为她梳洗包扎。”沐听风轻声示意一旁望着这场景呆怔的练三娘先离开，自己则索性在塌边的一张凳上坐下，闭目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少女握在腕间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沐听风睁开眼，却发现原本昏迷的少女不知何时已坐了起来，此刻正闭着眼睛，虽然仍是紧紧抓着他的手，神色却有些迷茫。
　　“姑娘醒了？”沐听风轻声道，“容在下去唤三娘进来。”
　　少女闻言，方慢慢放开自己的手。沐听风淡淡看她一眼，见她脸上已是平静自然，再无半分方才的困惑，心下不由暗暗佩服她的处变不惊。

　　“路尽隐香处，翩然雪海间。”这本是形容梅花胜雪的一句诗，然而用来形容此时“听风”庄内的桃花，却也是十分得当。
　　而此刻，沐听风便是一袭青衣，玉冠束发，优雅坐于桃花林中的亭内饮酒赏花。
　　轻微的脚步声传入耳中，青衣的俊朗男子循声抬头。只见漫天的淡色云霞中，那个一身素白的少女正静静地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边望向他，她的眼睛已经覆上了一层白纱，脸色仍是苍白。耳畔纯白色的丝带同额前的刘海一起被微风细细吹拂，扶着树干的右手衣袖滑落下去，隐约可见那枚雪花玉饰微弱的光泽。

　　“姑娘若不介意，可以在此处多住些时日，待身体好些再离开。”心内猜测她是来向自己辞行的，沐听风不由轻声道。
　　却见那白衣少女唇边弯起一抹笑意：“我倒不是介意这个。”声音略顿了顿，方继续，“我介意的是方才醒来时你握着我的手。”
　　沐听风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姑娘似乎忘记了，是你误把在下认作是你的哥哥，抓住在下的手不放的。”
　　少女似乎怔了怔，但立刻又理直气壮道：“无论怎样，你趁人之危总是不对的。”
　　碎花微雨里，少女的声音清越而娇柔，说的话却令沐听风哭笑不得。

　　垂下眼睑想了想，沐听风放下手中的杯盏，微笑着看向树下那个白衣素颜的少女。
　　“既是这样，若姑娘不嫌弃，在下愿与姑娘修此生之缘，自此执手偕老，不离不弃。”

　　他清朗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笑意，却是真挚无比，仿若在向她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白非樱惊讶地抬起头，她性情直爽，本是在半开玩笑半从言语中观察对方的身份，却不想那个声音如风般的男子当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顿时哑口无言。
　　沉默了半晌，她终于尴尬地干笑了两声：“不必了，我骗你的。我其实不介意，一点也不介意。”
　　沐听风见她呆立了半日，方微红着脸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不由觉得有趣，正要开口。那少女却迅速转移了话题。

　　“承蒙这位公子救命之恩，非樱感激不尽，还未请教公子姓名。”
　　“在下，沐听风。”似乎有些微的迟疑，但最后还是温声回答。
　　白非樱有些讶然：“公子？”
　　“非樱姑娘可是认识在下？”
　　“望川披月色，倚柳听风吟。柳城沐听风，天下谁人不要尊称一声‘公子’？”话虽如此，她答得却甚是漫不经心。

　　沐听风仍只是淡淡地笑，并不答言。却听非樱自顾自道：“也不知道我睡了多久？”
　　“在下是昨日清晨发现姑娘的，姑娘已昏睡了整整一日。”
　　“一日，加上在慕家村的那一日……”白非樱喃喃道，随即低叹了口气，对沐听风道，“公子，我想我大概有两天没吃东西了。你看，我们是不是把别的事先放放，吃点东西再说。”
　　她说得甚是郑重，沐听风却忍不住低笑出声：“是在下疏忽了，在下这就着人准备饭菜。对了，非樱姑娘叫在下听风即可。”
　　树下的少女清浅一笑：“多谢了，听风。”

　　“回禀王爷，属下找遍了慕家村方圆百里，也未发现素雪的踪迹。”清平王府的书房内，七个黑衣人跪在地上，当先一人低头道。
　　“全找遍了？”清平王沉声道，“不可能，她中了那么厉害的毒，便是她武功再高，也绝跑不出百里。”
　　“王爷……”却听七霜之首顿了顿，“有一处地方，属下未敢惊扰——不远山，‘听风’，据传柳城公子这几日在庄内休息。”
　　“沐听风，难道是他救了素雪？”清平王皱眉道，“不管怎么样，那柳城的公子如今还惹不得。算了，你们先退下吧。”
　　“是！”七人齐声应道，退出房间。

　　踏出王府大门，七人各自对望一眼，不由皆是叹了口气。
　　“那个小丫头怎么如此厉害？”只听一人叹道，“她身中剧毒，眼睛也瞎了。我们七人联手，加上王爷，竟还杀不了她。”
　　“她的武功尚如此了得，她那个哥哥更不知是怎样厉害了。六年前，我们七人日夜追赶，害得那染了风寒的小丫头没办法治病，最后死在她哥哥怀里。在铭城街上，那个少年看我们的眼神我至今仍记得，实在是令人不寒而栗。那个少年当时也不过十三岁的模样，我们与他交手却未占得半分便宜，如今只怕是……”
　　这人话尚未说完，突闻七霜之首低声喝道：“阁下是何人？”他顿时闭了嘴，抬头看去，却见一个少年站在不远处的一所房屋上，月色中，那少年白衣胜雪，长发飘扬，容貌极是清秀，然而他的眼神却似寂冷的月光，看得七人心内不由升出一股凉意。

　　这样熟悉的清冽目光，让七人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人，不由更觉凛然。
　　“不知阁下找我们竹林七霜所为何事？”七霜之首强笑道。
　　“要你们的命。”那白衣少年淡淡道，语气平淡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再轻易不过的事。
　　竹林七霜一愣，尚未反应过来，便觉漫天的月光蓦地一暗，随即他们便感觉到胸前一阵刺骨的寒意，低头看时，才发现一抹月光已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月，月影剑，你，果然……”七霜之首瞪大了眼睛看着依旧迎风立于屋上的少年，然后同其他六人一起缓缓倒下。
　　萧非铭看也未看他们一眼，只是低下头，轻轻抚过左手手腕上闪烁着黯淡光芒的白月玉饰，轻声道：“沐听风……”

　　竹林七霜的尸体是在第二日由一个起早去集市上卖豆腐的老妇在清平王府门口发现的，据说七人身上除了被剑气穿胸而过的一个致命伤口外再无其他伤痕。一招夺命，可见杀死这七人的人武功之高。但奇怪的是，痛失得力人才的清平王似乎并不打算追查凶手，反而以“悲伤过度，身体不适”为由谢绝了所有来访之人。

　　据说那一日，新任的武林盟主苏白正在淇水山庄内与少林寺的空寂大师下棋，听闻手下禀报此讯，只是慵懒一笑，颜色倾城。一旁原是在观棋的有“天下第一才子”之称的御史大夫之子上官痕回府后立刻画下了当时苏白的倾城一笑，并为之作诗一首，感叹苏盟主与名动天下的公子和那江湖上颇负盛名的白月相比不遑多让，若单论容貌，恐怕还要胜上一分，并吟出“黑衣似墨，容颜如玉”八字以概括对苏白外貌的形容。自此，江湖人仍是尊称他为“苏盟主”，但私下里，却有不少少女为这个传说中神秘绝色的少年倾倒，称之为“墨玉公子”。
　　也是在那一日，苏白与薛无声并七大门派掌门向武林宣布了四月十六日晚在苏州城外客栈的命案，并告知真凶即是近来隐有复苏迹象的两大魔教。此话一出，江湖人人自危，而两年前曾大败魔教教主，令魔教实力大损的素雪白月的名声也再度传遍江湖，甚至惊动了朝廷。
　　那一日，一向不甚理会武林和朝廷的铭城城主瑾瑜王突然派人谒见新任武林盟主苏白，告知铭城将协助武林剿灭魔教，此言一出，朝廷也无法再坐视不理，随即当朝天子便在太后的许可下颁布圣令，命清平王参与缉杀魔教教徒一案。

　　然而江湖中没有人会想到，这场剿魔行动，会是一个惊天的大阴谋。而这个阴谋，关乎的，又是整个天下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