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殇》樱七月

7、弦断曲惊心

　　“小牙，你在做什么？”思锦飞身落到非樱身边，一把扶住紧闭着眼睛的白衣少女，难以置信地望着正愣愣地看着她们的小牙。
　　“哈哈！”却听那竹林七霜之首大笑，“白非樱，你是江湖上人人敬畏的素雪又如何？你武功绝世又如何？还不是栽在一个小孩的手里。”
　　“你们对小牙做了什么？”白非樱冷冷道。
　　“我们可不会对她一个小丫头做什么。”那七霜之首冷笑道，“实话告诉你，在乱葬岗时我们便已经跟踪你了，只是你武功太高，我们只能远远地跟着。直到方才你们分开时才逮到机会，先抓住了这个江湖第一美人，然后告诉那个小丫头，要想全村人和慕思锦活命，就必须将那毒粉洒进你眼睛里。”
　　“这么短的时间，你们根本就没抓到村民吧。”思锦怒道，“你们竟然骗一个八岁的小孩，也太卑鄙了。”
　　“竹林七霜，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这一点，你身边的素雪女侠最清楚不过了。”七霜之首悠然道，“思锦姑娘，本来我们竹林七霜和姑娘井水不犯河水，但今日姑娘既然看到了这一切，为了清平王的名声，我们不得不辣手摧花了。”

　　“我说，你们这七块黑炭，还真以为自己现在打遍天下无敌手了吗？”白非樱抚了抚额，“我真心地提醒你们，虽然我现在看不见了，对付你们照样绰绰有余。”
　　“非樱，你……”思锦轻声道。
　　“快带小牙和其他村民离开这里，有两个小男孩躲在破庙的门后面，其他的孩子你应该是熟悉他们玩游戏时的藏身地的。把他们安顿好后，立刻赶往苏州城北郊的一处杏花林，无论如何，今夜子时前一定要赶到，那里自会有人等候，把兵符交给他。”白非樱飞快地道。
　　“那你呢？”思锦不放心地问。
　　“我虽然看不到，但可以通过声音和他们的气息判断大致的位置。”白非樱轻声道，“放心，对付他们七个的把握我还是有的。你见到那人，他自会来找我。”
　　思锦迟疑了下，终于点头：“你自己小心。”随即抱起尚在惊愕中的小牙，转身施展轻功。

　　“不能让她走了。”七霜之首高声道，随即有两人飞身上前想要去追赶，却被白非樱一剑逼退。
　　“哎，我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你们也不要这么小瞧我行吧。”少女的声音似乎有些气急败坏，“当着我的面去追，当我不存在啊。”说完也不待七人回答，便将身子一旋，同时翻转手腕，长剑化作漫天飞雪迎向对面七人。这一连串动作快得人来不及反应，七霜本见她双目失明，便隐有轻敌之意，如今见她出招如此之迅疾，顿时多了几分戒备，立刻闪身想躲开，然而那剑光竟似长了眼睛，直抵七人所在之地。七人避无可避，只得举剑格挡，却不想那剑光看似柔和，却生生震得他们各自后退两步，虎口也沁出血丝来。

　　不过一招，却已足够让竹林七霜看清这个少女的实力，不免暗暗心惊，难怪清平王如此忌惮她，当真是武功绝世。七霜之首看了看对面迎风而立，衣发飞扬的少女，向其他六人默默使了个颜色，六人会意地点了点头，举起手中长剑齐齐刺向白非樱，然而在接近少女时七人却又突然同时向上跃起。
　　“空谷竹音！”只听七人同时喝道，顿时，漫天的绿色剑光真如深谷中的斑斑竹影般，自上而下将地上的白衣少女包围了。
　　“这还是我们七人第一次对敌用这一招，素雪，你也算死得其所了。”七霜之首落回地面后得意地一笑。

　　“是吗？那还真是抱歉。你们这一招什么空谷竹音的真是糟蹋了个好名字。”一个清脆却又带了些娇柔的声音含笑着响起，那本是面露得色的七人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再看时，那个白衣的清丽身影正落在一所茅屋的屋顶上，笑吟吟地闭眸看着他们。
　　“你，你是如何……”七霜之首面色灰白，“那一招……”
　　“那一招是你们这七块黑炭的绝招嘛，我知道啊。”白非樱漫不经心道，“你问我如何这般轻易就破解了是吧？喏，其实我也不知道，就觉得从哪都可找出那剑阵的破绽。然后我就随便找了个口子出来咯。”
　　她越是答得漫不经心，那七人的脸色便越是难看，不待她说完，七人便抛了手中的剑，转而换上腰间的软鞭。再次飞身上前进攻。
　　当听到软鞭划破空气的声音传来时，白非樱便暗叹一声，软鞭不比冷兵器，划破空气时的声音甚是微弱，且很容易被干扰，难以判断对方的位置。这竹林七霜分明是有备而来。白非樱唇边浮现一抹冷笑，很好，清平王，我暂时放过你，你却自己找上门来。
　　念及此，白非樱手下再不留情，七人只觉眼前俱是闪耀的剑光，当真是无孔不入。他们七人，对一个失明的少女，却是吃力得紧。

　　正当七人快要坚持不住之际，忽见锦衣玉冠的男子飞身而来，顿时大喜，心内暗自庆喜王爷到得及时。
　　非樱原是专心应付七人的软鞭，忽听身后传来破空之声，微侧过脸，便已明白似乎是七人的帮手赶到，立即轻点足尖，想要飞身躲开那身后的袭击。孰料胸口突然一阵闷痛，原来是方才匆匆封住的毒已扩散至胸口，强按捺住身体里翻腾的真气，非樱轻功到底是卓绝，虽是中毒颇深，却还是堪堪避开了来人的致命一掌。只是那一掌极为霸道，饶是她险险避开，却还是被掌风伤及左肩。

　　“没用的东西，对付一个看不见的小姑娘，这么半天竟还未伤到她一根汗毛，自己反而一身的伤。”清平王怒声斥道。
　　“果然是你。”白非樱持剑而立，微侧着头对那个锦衣男子道，“先是劫持幼女，现在又是背后偷袭，看来哥哥说的没错，果然是什么卑鄙，你便做什么。”
　　清平王大笑道：“素雪女侠过奖了，难道你幼时白将军没有告诉过你，只要达到目的，是没有人管你用的是什么手段的吗？其实你若不老想着揭发我的事情，我们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就算你是六年前我追杀的那两个小孩之一，如今时隔多年，我也可以既往不咎，无奈你偏要多管闲事。那么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
　　“你要做的事是害天下之人，我便非管不可！”白非樱的声音清冷似玉，再无半分娇柔，“你以为伤了我一掌，我又中身剧毒，你便能杀得了我吗？”
　　“那我便试试。”清平王冷哼一声，长袖当风，飞身上前。
　　白非樱能察觉到体内的毒性渐渐发作蔓延，动作也渐渐缓了下来，甚至连内力也使不上来。更可恨的是那七霜不时虚晃一招扰乱她的感知，如此下来，不过百招，她却已中了那清平王几掌，虽都未伤在要处，但非樱心知，再痴斗下去吃亏的必然是自己。

　　师傅说的，轻功好的人至少逃命比别人在行。好汉不吃眼前亏，逃了再说。白非樱暗想，随即一招雪花六舞，将清平王与竹林七霜均逼退数步，方轻点足尖，跃向远处。
　　“追！”清平王恨恨地望着那个远去的白色身影，冷声道，“她轻功再好，中了我的蚀心散，也必然逃不了多远。”

　　白非樱施展师傅所传授的轻功绝学“浮光掠影”，凭着对此处地形的记忆尽量往山上的树林方向而去，以分散身后之人的追杀，然而刚才那一招雪花六出几乎耗尽了仅存的气力，体内的毒也因此急速蔓延开来。
　　“早知道现在这么狼狈，就不丢下弋那个臭小子了。好歹还有个帮手。”自嘲地笑笑，估量着那些人一时半会儿不会追来，白非樱落在一棵树上坐了下来。
　　她不知道现在是上午还是已经到了下午或者是晚上，也不知道这是何处的树林，更不知道清平王何时会追上来。自从两年前独自行走江湖来，她第一次遭遇险境，却还是栽在六年前逼得他们无路可退的那个清平王手中。
　　白非樱倚着身边的树干，听着林中的风声，思绪因着毒的侵蚀开始渐渐模糊。
　　思锦到了杏花林没有？萧非铭知道自己有危险吗？生死不离应该会有感应，他会知道的，可是，他会丢下那些事情赶来救自己吗？真是的，竟然还会有这么一刻，自己又要等他来救……
　　树上的白衣少女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双唇间呢喃出一声“哥哥”后，便如飘落的羽毛般自树上跌落下来，沿着缓坡慢慢滚落至一条长满及膝高的杂草的小路中。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苏州城的街上，却有一个蓝衣女子打马疾驰。路人避闪不及，正要怒骂，抬头看时却见那女子绝色的容颜间满是焦急之色，到了嘴边的斥骂便不由咽了回去。
　　那蓝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那江湖第一美人慕思锦。原来她将村人安置在慕家村附近的另一个村子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苏州。她的马本是穆礼王所赠的宝马的卢，日行千里，因而她竟堪堪赶在子时到了杏花林。顾不上欣喜，思锦翻身下马后便匆匆跑进林内。

　　非樱并未告诉我那人的身份相貌，若是他今夜没有来，我要怎么找到他？思锦纤眉微皱，那竹林七霜似乎极是阴险，非樱会有危险吗？
　　她正要转身，忽觉颈间一阵刺骨的凉意，侧头看时，果见一点剑刃正抵在她脖子上。
　　“阁下可是非樱姑娘等的朋友？”思锦心内大惊，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思锦受非樱姑娘所托，特来此相见。”
　　“方才冒犯了，抱歉。”一个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颈间的寒意骤然消失，慕思锦暗松口气，回过身看向来人，却不禁怔了怔。
　　那是一个容颜清秀至极的白衣少年。已近暮春，杏花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铺天盖地，令她的视线也要有些模糊。然而少年的脸在那些细碎的花瓣间却格外清晰。月光下，他的眼眸寂黑似夜，目光是如月光般的清冽柔和，却又淡漠疏离，仿佛这世间的一切他都从未在意过。

　　多年以后，当已经年华老去的昔日的江湖第一美人再度回想起初见萧非铭的这个夜晚时，忽然间明白过来。便是那夜月光下的惊鸿一瞥，注定了她此生都将凝望着这个天人般的少年，纵然他的悲喜从来都与她无关，但她的笑与泪，却只能是因为他。

　　“这是穆礼王留下的兵符，希望阁下能好好保管，千万不能让它落入奸人手中。”慕思锦伸出手，掌心正躺着那枚足以号令半个天下的兵符。
　　然而那白衣少年却并未看那兵符一眼，只是淡淡望着她，目光静默：“非樱在何处？”
　　“她被竹林七霜奸计所害，身重剧毒，双目，双目失明。”思锦定定地看着少年漆黑的眼眸，轻声道，“她在离城百里的一个叫慕家村的小村子。”
　　少年寂冷的眸中蓦地闪过一丝怒意与焦急，似乎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然而思锦还是看见他缓缓握紧了右手，修长的手指骨节隐隐发白，声音冰冷：“清平王。”只有三个字，然而思锦却能感觉到那瞬间少年身上散发的惊人的杀意。
　　然而不过刹那，白衣少年身上的杀气已骤然消逝，依旧是清冷的月光般的气息：“思锦姑娘，苏州城的‘凤来客栈’里有两个紫衣男子是我的朋友，你可以将兵符先交给他们。恕在下先行告辞了。”

　　恰在此时，一声悲泣般的凤鸣忽然响起。白衣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只见他忽然低下头，握住左手的手腕，失声唤道：“非樱！”
　　话音未落，思锦只觉眼前白衣一闪，那个少年已从眼前消失了。

　　“这样的轻功，几乎与素雪不相上下。”轻轻感叹道，思锦低头望着手上那枚小小的白玉。从始至终，他连看都没看这枚兵符一眼，这枚几乎代表了半个江山的兵符，江湖上有谁不想占为己有，然而在这个少年的心里，恐怕却及不上那个白衣少女分毫吧。
　　思锦不由想到方才那个少年的声音。明明是那般的清越平和，却总令人觉得淡漠，这样的清冷，像极了那个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传说中白衣似月的无双少年。

　　“白月。”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慕思锦唇边浮上一抹浅浅的笑意，她终归是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