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殇》樱七月

6、锦瑟思华年

　　清晨的阳光透过纱窗洒在身上时，靠在门边熟睡的紫衣男子睁开眼，呆立了片刻，似乎在反应自己身在何处，然后才敲了敲身后的房门：“小姐，你醒了没有？”并迅速捂住耳朵。
　　料想中被吵醒后的狂怒的声音没有传来，弋怔了下，推开房门，见床上的被子已叠好，窗户却是开着的，便明白过来。似乎已经对此习以为常，弋沉默地在原地发了会儿呆之后，决定还是像以前一样投奔萧非铭。

　　而苏州城外的小路上，白非樱此刻正赶往离城十里外的乱葬岗。

　　她昨夜收到薛无声的密报传来的消息，苏白下令将客栈中惨死的人埋葬在城外乱葬岗，然后才召集了七大门派的掌门和其他武林中有声望之人，今日在淇水山庄召开大会。非樱自然对那个什么大会不感兴趣，但她却必须去拜祭铁忠，上次担心被人发现，她和洛离匆匆离开客栈，不但没有带走铁忠的尸体，而且也未来得及查看他们所中的蛊毒。如今苏白将他们埋葬在乱葬岗，分明是不想让那些掌门看到这些人是怎样死的，这样做虽可避免武林人士直接与大理发生冲突，却无疑是将自己推入被整个江湖谴责与怀疑的险境。
　　苏白，这个容貌惊人却孤僻阴郁的少年，他到底是想要如何让处理此事。白非樱第一次为一个江湖上的人物而觉得有些头疼。

　　乱葬岗是苏州城内以及附近一些穷苦的百姓被随意埋葬的地方，到处都是用黄土堆积的坟包，却没有坟墓。此地甚为荒凉，素日里根本没有人来，因而即便一夜间多了几百座坟堆，恐怕也不会被发现。
　　如今要想找到铁忠的坟，自然是不可能的。白非樱轻叹口气，望着眼前无数的黄土堆，轻声道：“铁大哥，我现在还没有找到害你的凶手，连为你敬一杯酒也做不到。但你放心，我……”她忽然住了口，飞身落到身后的树上。

　　白非樱屏住气息，静静地望着那个慢慢走近的蓝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像莲花一般的女子，容颜极是妩媚娇艳，却又散发着一种清润淡雅的气息。娇而不妖，媚而不俗，反而有一种明艳的动人，正是非樱三年前曾见过一次的江湖第一美人慕思锦。
　　若是平素见到她，白非樱定会觉得赏心悦目，然而这一次却不然。
　　一个已消失了这么久的倾国倾城的美人，如今却出现在这样的乱葬岗里，实在是令人费解。非樱唇边露出闲散的笑意，干脆坐了下来，看她究竟为何而来。

　　只见她站在自己方才站的地方，默然不语。半日后，却突然跪了下去。
　　“诸位英雄，那夜死的人本该是思锦，却让你们替我背负了噩运，思锦罪当万死。但思锦也是迫不得已，那个人想要的是穆礼王留下的兵符，思锦蒙王爷救命之恩，王爷临死前将此物托付于我，让我一定要找到真正可信之人再将此物交给他，思锦决不能让它流露到那个狠毒之人的手中。”那蓝衣美人此时背对着白非樱，虽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却能听到声音在微微颤抖，似是十分激动，“思锦为掩人耳目，才避开城内的客栈，投宿城外，没想到那人如此厉害，竟精通蛊术，幸而思锦昔日追随王爷时，曾略微学习过御蛊之术，才得以逃脱，却不想连累了你们。待思锦寻得可托付兵符之人，完成王爷遗愿，一定会来此，以死谢罪。”
　　“师傅曾说穆礼王原本手握兵权，两年前穆礼王因叛乱的罪由被诛，茜色郡主也在刺杀当朝太后未遂后自刎而死。随后太后翻遍了王府也为找到他的兵符，没想到他竟然交到了慕思锦手中。”白非樱暗叹道，“原来这个江湖第一美人失踪这么久是为了帮穆礼王完成遗愿，枉她背负了‘忘恩负义’之名，却比有些所谓的江湖豪杰更有情有义。”
　　她本是直爽之人，既是对眼前的女子心生敬意，索性便决定帮她。

　　那思锦含着泪说完一番话，正站起来，便见眼前白衣一闪，已多了一个白衣素颜的清丽少女。
　　“姑娘是？”思锦警惕地后退一步，右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鞭子。
　　白非樱将一切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地一笑：“你方才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放心，我不是来抢兵符的，我对着朝廷里的权利不感兴趣。我想问的，是关于这里惨死的几百人的性命的事。”
　　思锦一愣，随即眸中浮现出歉疚：“姑娘可是为亲人还是朋友报仇而来？”
　　“埋在这里的人的确有一位是我的大哥，但我却并不打算找你报仇。”白非樱摇了摇头，“你是无辜者，我虽不知朝政之事，却也听闻穆礼王是难得一见的好官，你为了完成他的遗愿而四处躲藏，想必也是吃尽了苦。何况听你方才说的话，便知道你是重情重义之人，我还不至于这般是非不分。”
　　“那姑娘所问何事？”
　　“那个追杀你的人。”非樱正色道，“他是谁？”
　　“他一直蒙着面，我从未看清楚他的模样，而且他说话时也可以刻意压低了声音，似乎是因为我以前见过他，所以怕我认出他来。”思锦道，“我只知道他武功很高，我第一次与他交手，在他手中未走过三招，若非王爷为我特意打造的藏在我耳环里的保命暗器，我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那一次后，我便易容成各种平凡的角色，试图躲过他的追杀，两年来倒是相安无事，但没想到这一次还是被认出来了，更没想到他竟会蛊术。”
　　“你这样四处逃亡也不是办法，为何不早点将兵符送到安全的地方？”
　　思锦摇了摇头：“姑娘有所不知，并非思锦愚笨，而是思锦想找的人一直毫无消息。”

　　“哦？你想找谁？”白非樱看向她。
　　“姑娘可曾听说过白月？”思锦轻声道，“江湖传言他总是穿着白衣，容貌清冷似月，而且我还知道，他用的是武林中相传的第一名剑月影剑，此剑可吸收月光，剑身光芒流转。”
　　“自从白月成名后，江湖上穿白衣服，没事拿把剑在月光下比划来比划去的人就多了一大批。单凭这些，你怎么可能找到白月？”白非樱微微一笑，“不过我倒是好奇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剑，据说还从未有人看过白月用他自己的剑。因为他一般不用剑，用了的话那人也就死在他剑下了。”
　　“思锦曾亲眼目睹白月公子除去采花贼玉蝴蝶，那次我虽未看清他的容貌，却记得他那把剑，像天上的月光一样的剑。”思锦嫣然一笑，明艳不可方物。

　　“原来是英雄救美，难怪你就没想过找我。”白非樱小声嘀咕，随即又不甘地问，“如此你也应该听说过素雪才是，为何不找她呢？”
　　“思锦对素雪的钦佩之意比白月更深。只是，听闻素雪性情甚是多变，其行踪不定比之白月尤甚，所以……”
　　“那我现在就在你面前，你总该放心将那什么兵符交给我吧。”白非樱笑吟吟地接过她的话。
　　“你是说……”思锦露出惊讶的神情，“姑娘难道便是江湖中那个与白月齐名的素雪？”
　　“你怀疑我在骗你？”白非樱撇了撇嘴。
　　“不不。”思锦忙解释，“姑娘在树上藏身这么久，思锦却半分也未察觉，足见姑娘的武功在思锦之上。而且姑娘容颜清秀纯净，气质清冷脱俗，与传闻中的素雪甚是相符。只是，我实在没想到素雪会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白非樱眨了眨眼：“我也没想到，江湖第一美人果真名不虚传。要知道，江湖传言十有八九是胡说。”
　　思锦抿唇一笑：“有素雪保护兵符，思锦自是放心，请跟我来，我将兵符藏在一个秘密之处。”
　　“叫我非樱就可以了。”白非樱纠正，“素雪是他们对我的称呼，我更希望你叫我非樱。”
　　思锦怔了怔，随即微微一笑：“那好，非樱，我们这就走吧。”

　　“等等，思锦，你学过御蛊之术，那么可知道那人用的是什么蛊吗？”
　　思锦略想了想，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以曼陀罗华所养的蛊虫，只是似乎还未到真正养成之时。否则就不只是杀人，而且能驾驭种蛊之人了。”
　　“曼陀罗华，彼岸花？”白非樱问。
　　思锦眸中闪过一丝惊异：“你也知道彼岸花吗？那是蛊术高深之人才会种植的地狱之花，相传用它来练蛊的人若稍有不慎，也许会将自己也带入前世今生的幻境中，解脱不得。”
　　“我听一位前辈提到过，但并不了解。”白非樱道，“难怪那些蛊虫被我以剑气隔开后便不见了，想是被那人收回了。”
　　思锦点了点头：“非樱，你武功绝世，我定是信得过的，只是那人招式怪异，且有那蛊虫，你日后定要多加小心。”
　　白非樱点了点头：“你放心，那兵符留在我身上也并不妥当，我会将它放到另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事不宜迟，你现在便带我去吧。”

　　二人纵马奔驰，第二日清晨方来到一个败落的村子
　　“这个村子离苏州城有近一百里，名唤慕家村。我原本是这个村庄一个普通的采莲女。十二岁的时候，村子里闹饥荒，父母嫌我是个累赘，丢下我离开村子逃难去了。当时还太小，除了采莲什么都不会，最后差点饿死在湖边的时候，微服出巡的王爷路过村子，救了我，把我带回京城王府。茜色郡主自小在宫里由太后抚养，王爷便将我当女儿一样疼爱，不但让人教我琴棋书画和舞蹈，还亲自指点我的武功。”马上的蓝衣女子淡淡笑望着眼前的村子，“如今这个村子只剩下一些本家人，还有很多孩子，我时常会回来这里看望他们，此事连王爷都不知道。”
　　“在这里？”白非樱低声问。
　　“是。”思锦飞身下马，“我们进去吧。”

　　二人一同进入村子，果然看见很多穿着破旧衣服的小孩围了上来，嘴里喊着“思姐姐，思姐姐”。
　　“抱歉，姐姐这一次没有给你们带东西来。”思锦对他们歉疚地笑笑，“姐姐这次回来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乖，你们先去玩吧。”
　　“你们先跟我玩，好不好？”白非樱见那群孩子似乎不愿放思锦离开，忙甜甜地笑着拉开几个孩子，“我是你们思姐姐的好朋友，你们可以叫我白姐姐。”随即对思锦眨了眨眼，示意她去拿东西。
　　这群孩子大概也挺懂事，看出思锦脸上有些焦急的表情，便放开了她的裙袂，转而围住了白非樱。
　　“你没有思锦姐姐好看。”一个扎着两根小辫，大约八九岁模样的小女孩打量了下白非樱，道，“不过，我也很喜欢你。”
　　“真的啊，那谢谢你了。”白非樱弯下腰拍了拍她的脸颊，“那，现在我们来玩捉迷藏，我来找，你们躲，好不好？”
　　“不要！”那个小女孩却脆声喊，“每次都是小牙找的。”
　　“你叫小牙？”白非樱想了想，微微一笑，“好，那小牙来找，我们躲起来。”
　　“思锦姐姐教过小牙轻功，小牙可是跑得很快的。你们要小心了。”小牙得意地说，“我数五十下，就来找你们。”说完便背过身用手蒙住眼睛，大声数了起来。
　　白非樱忙拉过两个小孩，下意识地准备施展轻功，一想不能欺负小孩子。只得往村里的一个破庙跑。

　　“嘘!躲在这里，千万别出声。”非樱拉着身边的两个小男孩在破庙的门后蹲下，然后才回头轻声问，“小牙是不是很厉害啊？”
　　“嗯。思锦姐姐说她很聪明，所以每次来都教她武功。”一个小男孩羡慕地点头，“她是我们的老大，但从来不欺负我们的。只不过每次玩捉迷藏她都好快就找到我们了，她都说好没意思的。”
　　“这小丫头，还挺有个性。”白非樱微微一笑。
　　“啊！”突然，一阵尖锐的叫声传来，另一个小男孩垂头丧气道：“白姐姐你看，她又找到他们了。”

　　“不对，这个声音是小牙的。”白非樱脸色一变，转头对身后被她的话吓得怔住的两个小鬼道，“你们呆在这里千万别动，直到我或者思姐姐来找你们。”
　　说完便站起身，朝着发出叫声的方向掠去。

　　“思锦，小牙。”白非樱有些讶然地看着眼前的情形，黑眸霎时冰冷，“竹林七霜，六年前哥哥放过你们，你们今天竟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话音甫落，只见被竹林七霜中一人将剑架在颈间的思锦眸中忽然滑过一丝寒光，微侧过头。随即其他人只见眼前冷光一闪，那人蓦地放开思锦捂住自己的眼睛痛声高呼起来，几乎是在同时，思锦飞快地旋身转到另一人面前，抬脚踢开那人手中的剑。那抓着小牙的人尚自呆怔，见思锦出招，情急下一把抛出怀里的小女孩。
　　白非樱见状，足尖一点，飞身接住空中的小牙。
　　“小牙，没事吧。”听小牙被抛出去时一声不吭，白非樱不免有些担心，待落地后忙低头问，见怀里的小丫头脸色煞白，更是心急，正要看向思锦那边，却见小牙忽然抬头。白非樱顿觉眼前一片漆黑，随即眼睛传来的刺骨的疼痛让她忍不住踉跄着后退几步，低低地呻吟出声。

　　“非樱！”耳边响起思锦的高呼，随即感觉到怀里的小牙一把挣开她，非樱便瞬间明白过来。是小牙，她方才往自己眼前撒了一把什么，自己虽下意识地做了闪避，却还是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