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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此局棋怎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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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夫人!”白非樱惊叫出声,以“暗”的武功,不可能躲不开这些暗器才是,然而在看见她指间那几枚银针后,非樱骤然明白过来,她接住了射向自己的暗器,却代苏卿挡了那些银针。
白非樱眸色微黯,冷冷一笑,身形微一翻转,指间的银针已射向身后暗处。
“好快的暗器。”但听一声赞叹,风声轻动间,一个青衣男子已自暗处闪身而出,只见他神情颇为惊异,右边的衣袖已被银针划破,露出白色的中衣。
白非樱不为所动,快步走到苏卿二人身边,蹲下来察看苏夫人的伤势。
“有毒。”轻薄的纱衣上染着黑紫色的血,非樱咬了咬唇,回头望向那青衣男子,“在暗器上淬毒,这样卑劣的手段,没想到路将军竟会用。”
少女的目光寒若冰霜,路锆修却微微一笑:“世子说的没错,琉璃郡主果然没死。”
“你为何,为何……”见惯了血染沙场的凄厉景象,然而望着怀内女子身上渐渐染透锦衣的血,苏卿却觉得从未有过的恐慌,连抱也不敢抱她。
苏夫人抿了抿苍白的唇,脸上仍是身为杀手所特有的冰冷神情,目光却柔和下去:“老爷,你说再不会叫我‘夫人’,那你叫我的名字可好?”
“你的名字?”苏卿眉目间有迟疑的茫然,而白非樱也是微微一怔,铭城的“暗影”只有编号,没有名字。这个潜伏在苏卿身边十余年的女子,叫什么名字,这世上究竟有几人知道?
“你知道的。”苏夫人抬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宛若抓着自己一生的梦想,灯光下,她的黑眸亮得灼人,“我们在青楼里相遇时……那就是我真实的名字。”
那样久远的回忆令苏卿有片刻的恍惚,眼前的女子仿佛仍是初见时那个低垂着眼睑,被鸨母推上前时胆怯却冷傲的模样:“烛夕。”如呢喃般唤出这两个字,苏夫人的嘴角缓缓扬起,形成一个清浅的弧度,在这个被她骗了十多年的男子怀里,没了气息。
苏卿缓缓阖上眼,似是在极力忍住眼里的泪。
欺骗他的人是她,舍弃自己救了他的人也是她。
是爱还是恨?他早已分不清楚了。
“这个女人骗了你这么久,你还这般在乎,苏将军未免太妇人之仁了。”路锆修冷眼望着那一幕,轻蔑道,“若非锆修及时赶到,苏将军岂非要受她迷惑,将渝州拱手让人?”
“妇人之仁?”却听一个清脆的声音朗声道,“那路将军以为,什么才是真正的男儿气概?”
未及路锆修答话,白非樱已缓缓站了起来,方才发暗器时动用了内力,令她头上挽的双髻散了开来,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愈发衬得她容颜白皙似雪:“铁马金戈,踏碎山河?还是屠杀平民,手刃百姓?”
“天下无主,能者居之,世子不过是顺应天意,逐鹿天下。”路锆修道,“反倒是你们,铭柳二城,结党叛逆,意图谋反,其心可诛。”
“哈哈哈!”白非樱忽然大笑,路锆修心内一惊,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望着月光下那个狂笑的白衣少女,却听她突然止了笑声,声音冰冷,“叛逆谋反?是非曲直,真假黑白自有天下千万百姓裁夺,你们这样的刽子手,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话音未落,路锆修但见眼前寒光一闪,却是她手中长剑已到了眼前,忙飞身后退。
“苏将军!”白非樱将袖间一个圆筒丢向兀自抱着烛夕呆坐于地的苏卿,脚步轻点追了上去。路锆修必不会善罢甘休,他手中尚有大理军队,若他们突然向城中苏卿的军队发难就糟了。
苏卿抬眸看着远去的白色身影,又望了望怀内的女子,似下定决心般,缓缓扭开那个圆筒上的盖子。随即快步走向城头。
深夜的漆黑星空上,一道红色的焰火刺破了夏夜的宁静。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外的长安城旁的渡口边。
苏白负手立于白玉石所砌的高台之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台下坐着的七大门派掌门,以及他们身后的无数弟子。
这样的规模,足以抵得上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庞大军队。
唇边勾起一抹摄人心魄的完美弧度,苏白坐了下来,缓缓开口:“相信各位掌门对当今天下的局势已了然于心,文帝与太后相继病逝,亲王谋逆,越国王朝衰败,大理不堪黎民受苦而领兵平定叛乱,暂时稳定战乱,但如今铭柳二城却结为党羽,迫近京都,意在取越而代之。武林与朝廷素来交集甚少,但如今平定叛乱已是天下所需而非朝堂之事,‘清君盟’作为江湖上领袖,自当尽全力以助大理平反,还天下太平。各位掌门,不知苏白说得可有不对之处?”
“苏盟主所言甚是。”空寂大师点头道“少林悉听世子与苏盟主吩咐。”
此言一出,其他六大门派掌门纷纷表示听从大理和“清君盟”调遣。
虽已早知结局如此,苏白却仍微微一笑:“既然各位掌门无任何异议,苏白便宣布,‘清军孟’自此归附大…”
“慢着!”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
“是谁,胆敢在此放肆?”武当的静虚道长喝道。
“道长不必动怒。”如丝竹般悦耳的声音曼声响起,一袭蓝色锦衣的慕思锦和另一紫衣俊美男子一同走了出来,但他们身后跟着的,却是三个衣衫破烂的乞丐。
众人微微惊讶,静虚道长见是淇水山庄的庄主,只得勉强抱了抱拳:“原来是慕庄主,淇水山庄数日前已脱离‘清君盟’,如今庄主出现在这大会上,可是有何要紧之事?”
话音甫落,却听一人恼怒道:“好你个小子,武当数百年基业,全毁在你手上了。什么‘清君盟’,老子今儿个非废了你这个不着道的武当掌门不可!”
静虚道长一怔,不由勃然大怒,正要发作,一眼看清那发言的乞丐的面貌,再扫了眼另外两个乞丐,顿时脸色惨白,跌坐回座椅上,再说不出话来。
“想不到苏白竟有这样大的面子,区区小会,连久未出现于江湖的三丐前辈也不请自来。”却听台上传来一慵懒声音,正是一直未发话的苏白,只见他倾城的容色间无半分惊异之色,似是对慕思锦他们的出现丝毫未觉诧异。
天丐转头看向台上那个黑衣男子,神色复杂:“苏白,我们三个老家伙看人从不认正邪,全凭喜恶。你如此年少便有这样的武功,我们的确十分欣赏,但这一次的事情关乎天下苍生,叫花子虽没想过当什么救世英雄,却必定要阻你一阻了。”
“苏白小子,老叫花子劝你一句,苍生何辜!”地丐忍不住道。
“天下?苍生?”苏白懒懒一笑,黑眸间却溢满了鄙夷与厌弃的神色,“天下与我何干?苍生与我何干?在我眼里,从没有无辜之人,凡是挡了我的人,只能是快死了的人,没有例外。”
三丐一怔,各自对望一眼,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们只能拼了这三条老命,看看到底能不能挡得了你了。”
“三位前辈等等。”慕思锦轻声道,而后侧过头看了戈一眼,戈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想必各位前辈都还记得,一年前的武林大会当晚,在郊外客栈的那起命案吧?”慕思锦走到台下,面对众人道。
“当然记得。”发话的是崆峒派的新掌门叶岚,只见他眉目间仍有悲痛之色,“我派多名弟子死于那起命案中,魔教余孽,当真罪无可恕。”
“不止是崆峒派,其他各门派弟子无辜枉死之人亦不少。”慕思锦点头,话锋一转,“但罪魁祸首,却并非魔教。”
“什么?”此言一出,人群顿时骚乱起来,正是纷乱之际,只听一人大声道:“慕庄主这话,倒令老衲颇为费解了,当日审讯清平王之时,庄主亦在场,人证物证俱在,确实是魔教所为。”
“当日之事,思锦同各位掌门一样,均是被蒙蔽之人。”慕思锦神色肃然,“直到数日前,思锦见到了从前的魔教教主,才知道清平王并非是什么魔教教主。”
“哼,笑话,世人皆知两大魔教的教主皆已被素雪和白月分别诛杀,你又怎么会见到他们?”发话的是峨眉掌门了清师太。
“师太只说‘世人皆知’,不知可曾曾亲眼目睹?”慕思锦不急不缓,柔声反问,见了清师太哑口无言,方转过头向碧波宫宫主道,“听闻仙子昔日曾被落音教教主的剑法所伤,仙子可还记得那剑法是怎样的?”
这样的事本是不甚光彩的,然而碧波仙子一心好奇慕思锦所言虚实,当下也不闪避,点头道:“自然记得清楚。”
“那仙子看好了。”慕思锦嫣然一笑,碧波仙子尚未反应过来,便觉眼前一闪,下意识地横剑去挡,却觉后颈一凉,剑锋已抵在肤上。
“声东击西。事隔多年,我竟还是破不了这一招。”碧波仙子神色颇为恼怒,却又立刻明白过来,“你是落音教教主!”
“仙子好记性!”清朗的男声自身后传来,众人望去,却是方才与慕思锦一同出现的那个紫衣男子。
碧波仙子脸上微微一红,不再言语。
“如碧波仙子所言,我便是你们口中十恶不赦的魔教教主。”戈悠悠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微笑道,“不过,落音与紫叶二教早在素雪白月大败我与紫叶教教主二人后便解散了,你们将什么罪名都揽到我们头上来,未免太过可笑了。”
“魔教两位教主自战败后便归隐山林,落音教与紫叶教也随之解散。”慕思锦解释道,“是以一年前那场命案,并非魔教所为。”
“即便如你所言,他才是魔教教主,魔教之人的话又怎么可信?他说人不是他杀的便不是了吗?”清虚道长冷哼一声。
慕思锦闻言看向他,微笑道:“道长所言甚是,但思锦那日晚上也宿在客栈,是以足以证明,那杀害客栈之人的人,绝不是这位教主,而是用蛊高手。”
“你是说,客栈的人死于蛊毒而非暗器?”叶岚惊声问。
“不错,若非思锦在穆礼王府中时曾习过御蛊之术,那晚只怕也难逃毒手。”慕思锦言毕,回头看向清虚道长,“思锦愿以整个淇水山庄担保,魔教绝非命案凶手,武当素来与淇水山庄相交甚厚,道长可是不信思锦?”
清虚道长方要开口,一眼瞥见她身后那三个怒目相向的乞丐,忙道:“既是慕庄主亲眼所见,贫道自然相信淇水山庄不会与魔教同流合污。”
“如慕庄主所言,那凶手究竟是谁?”见众人似乎都信了慕思锦的话,碧波仙子疑惑道。
“是谁未及诸位掌门细细查看死者伤口便将他们入葬乱葬岗,又是谁口口声声说清平王是魔教余孽,亦是命案真凶?”戈慢慢道,“诸位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纷纷将目光转向台上那个一直安静地注视着台下变故的黑衣男子,却听空寂大师在此时出声:“慕庄主方才提到凶手乃是擅用蛊术之人,但据老衲所知,苏盟主虽剑术超群,却并不通蛊毒之术。”
“大师可知,苏盟主并不只有一个身份。”慕思锦曼声道,“大理蛊术向来无双,皇室更是精通蛊术,而一向神秘的大理世子段止,如今就站在众人眼前。”
她一字一字说得甚是明晓,七大门派之人再按捺不住,纷纷议论起来。
叶岚本就与苏白不睦,只是碍于他的身份不敢做出什么举动,听得慕思锦所言,猛地站了起来,却被旁边的白木山掌门张仪一把拉住,低声提醒:“是非未分,切勿轻取妄动。”叶岚一怔,想起苏白的武功,只得握紧拳坐了下来。
“真是精彩啊。”苏白轻轻拍了拍手,漫不经心的笑容在夜色里愈发显得魅惑,“慕庄主说得没错,我是段止,客栈的那些人也是我杀的。”
没有想到他会这般痛快地承认,慕思锦和戈俱是一愣。
“苏白倒是好奇,在座之人,有谁没杀过人?”苏白倚在椅上,看着台下人群,声音轻柔,“不过是目的不同,杀的人也不同罢了。慕庄主,你当真以为这些人不知道我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