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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此去是经年 盛夏时节的 ...


  •   盛夏时节的夜空,星河摇曳,而渝州城外的军营内,却依旧燃着烛火。

      “城内粮草充足,即便我们封了他们运输粮草之路,他们也可以熬过至少半年的光景。因而这一战,宜速不宜缓。”主帐内,南逸对微蹙眉看着案上地图的白非樱道,“小姐,但我们的主力被留在了扬城,虽有五万军队,但据探子回报,不仅有颇负盛名的铁骑将军苏卿镇守,段止更是特意派遣了大理的路锆修前来助阵,要在短时间攻下这座城怕是不易。”
      “路锆修?”非樱挑了挑眉,“可是段止身边最得力的那位路将军?”
      南逸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段寞死后,也是他帮段止一举平了大理的骚动。”
      “铭城和柳城在渝州的人呢,他们可有消息?”白非樱沉思片刻,问。
      南逸方欲开口,帐外传来弋的声音:“小姐,南逸将军,城内有密报。”

      弋的声音有不易察觉的颤抖,白非樱心内一凛,立刻道:“进来。”
      南逸先接过弋手里的布条,匆匆扫了一眼便蹙紧了眉。
      “苏卿在一刻钟前接到上头的密令,渝州城内所有与柳城有关联的人,无论是商农还是平民,杀。”南逸的脸色阴沉,声音里满是愤怒与不忍,“连我们在城内的‘暗影’也被发现,遭到追杀。”
      漆黑的眸中闪过一道凛冽的光,白非樱咬紧了下唇,袖间的手微微颤抖:“苏白竟然这样狠毒,渝州与柳城素来亲厚,城内居民怎么可能与柳城无甚关联,他这样,和屠城有什么分别?”
      “密报上说,苏卿接到密令后并未立刻动手,而是足足迟了半刻钟方派兵抓捕城民。”南逸轻声道,“渝州的‘暗影’有三人,其中两人已死,这封密报是仅剩的一人冒死传出的。只可惜路锆修下手迅狠,现在城内景象只怕已经是惨不忍睹。”
      “苏卿迟迟不愿下令,一定也是觉得这道密令太过毒辣。”白非樱望着案上忽明忽暗的烛火,轻声道,“我曾听爹说过,苏卿为人磊落,虽是征战沙场的将军,且甚是爱民,对于这样滥杀无辜的指令,他的愤痛未必不及我们。或许,他的不满,早便有了。”
      “小姐是说……”南逸大约猜到了她的意思,目光里已隐隐有了几分赞赏之意。

      “弋,你想办法告诉城内的‘暗影’做好接应的准备。”白非樱黑眸一黯,“我一定要见见这位铁骑将军。”
      弋听明白过来,脱口而出:“不行,少主吩咐过我们要护得好小姐安好,现在渝州城内守卫定然比平时森严,你一个人进去实在太危险了。”
      “放心,我会小心的。”白非樱嫣然一笑。
      弋无奈,只得望向南逸:“南逸将军?”
      南逸沉吟须臾,点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小姐此行须多加小心。”
      弋没想到南逸也赞成,只得依令退下。

      “那军中一切事物就交给南逸将军了。”白非樱微笑道,“以焰火为信号,若寅时将军见到城内空中有红色焰火,便下令攻城。”
      南逸微有惊异:“这般突然?”
      “我们已经在这守了五天了,也算不得突然。”白非樱淡淡道,“再等下去,渝州的百姓便要被杀光了。”

      渝州城内,苏府。
      一个身披黑色盔甲的中年男子站在庭院中,抬头仰望着璀璨星空,面色阴沉。

      “虽是夏季,到底夜深了,老爷也要担心着凉。”一双纤纤素手自身后为他披上一件披风。
      苏卿回过身,握住那双手,声音隐忍:“夫人是否觉得我这个将军实在无用,连自己的城民都救不了。”
      被他唤作夫人的是一个年不过三十的美貌妇人,只见她轻轻摇了摇头:“那道密令,老爷若不执行,路将军也会命自己的手下动手,到时城中百姓难逃一死;老爷依令而行,或许有些人还能‘侥幸’逃脱。”
      “知我者,夫人也。”苏卿感动地拥住她,然而目光中仍是悲戚,“可即便是这样,我又能保得城中百姓几时?”
      怀中女子方要答话,忽听一声鹧鸪轻蹄,眼中寒光一闪,柔声道:“老爷已经为这事烦心了一个晚上,我去为老爷端一杯茶来。”
      苏卿点了点头,放开她。
      苏夫人微笑着告退,袅娜的身影向着后院走去。

      “‘暗’字十七号参见郡主。”小心关上厨房的门,苏夫人方向着眼前丫鬟装扮的白衣少女单膝跪下,声音已不复方才温婉。
      “你是‘暗’字?”白非樱有些惊讶,铭城的“暗影”分为“暗”字和“影”字,自弋和戈归附后,便分别由他们管辖,暗字多为杀手刺客,武艺高强,“影”字则多为富商贾人,隐居于市。眼前的这个女子一身暗紫色锦衣,穿着打扮,举手投足间均可见大家闺秀之风范,除了低垂的眉眼间冷漠的气息,怎么也看不出半分杀手的影子。
      “是。”苏夫人简短道,“属下方才已收到弋主上的密报,如郡主猜测,苏卿的确对段止不满已久,只是他一向忠于越朝,因而不曾有造反之心。”
      “他听段止的,不过是因为这位大理世子打着‘清君侧,扶越朝’的名义。越朝实则早已亡国,我不信他不知道,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白非樱叹了口气,“他是越朝的将军,若是越朝亡了,他该何去何从?所以,他不得不骗自己。”
      “是。”苏夫人的声音有些颤抖,白非樱听出她声音中的异样,有些疑惑地望去,却见她已抬起头,面色冷峻如常,“他现在应该是在书房内,郡主随属下来。”

      白非樱端着一碟点心,低头跟在苏夫人身后,走向书房。
      “路将军。”身前的女子突然停住脚步,声音低婉。
      白非樱微微一怔,立刻随之行礼。
      路锆修的视线扫过二人,停留在苏夫人身后的白衣少女身上,目光幽幽一转,微笑道:“夫人身边不是一直是白芷伺候着吗?怎么换了个丫鬟?”
      苏夫人抬手抚了抚鬓角,温婉笑道:“白芷那丫头病了,我见这丫鬟倒伶俐,便让她贴身伺候着。怎么,这样的小事将军也要插手吗?”
      路锆修面色僵硬了下,讪讪一笑:“夫人说笑了,在下不过是多问了句。只是……”他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夫人可得当心,别不小心混了什么人进来。”言毕告辞离开。
      苏夫人屈膝目送他离开,方转身继续向前走。
      “他起了疑心。”白非樱小声道。
      “路锆修一直对属下有疑心,只是碍于苏卿才没有动手。”苏夫人不动声色道,随即秀眉一挑,“郡主,到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苏卿正提笔写着什么,头也不抬道:“夫人,怎么去了这么久?”
      “苏将军。”清脆的声音响起,苏卿一惊,抬头时目光已如寒冰:“你是谁?”
      门口的白衣少女虽是丫鬟打扮,手里也端着一碟点心,却绝对不是府中的人。苏卿不由握紧了腰间长剑,冷声道:“你将我夫人怎样了?”
      “将军放心,苏夫人无事。”白非樱放下手中的点心,顺道在一旁榻上坐下。
      闻得夫人安好,苏卿暗松了口气,然而依旧不敢放松警惕。渝州城内重兵把守不说,苏府更是戒备森严,眼前这个看去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女竟能毫发无伤地进来,必定不是等闲之辈:“姑娘是何人?为何深夜闯入府中?”

      “苏将军是一国功臣,不知可还记得曾经与将军一起立下汗马功劳的白君佐将军?”白非樱轻声道。
      “你是?”白君佐三个字令苏卿脸色一变,再细细端详眼前少女的容颜,忍不住站起来道,“莫非你是君佐的女儿?”
      “非樱见过苏伯父。”白非樱起身行礼,“八年前白府遭人陷害,听闻苏伯父曾貌似求情,才被贬为渝州首领,非樱代白府谢过苏伯父了。”
      “快起来。”苏卿忙扶起她,眼眶微有湿润,“当时没能救得白家,苏伯父心中有愧啊。我一直以为白家无人幸免于难,没想到你还活着,君佐若泉下有知,不知该有多开心。”

      那样惨烈的回忆是白非樱素来不愿提及的,何况今日原不是为此而来,便转了话题:“非樱这次来,是有事请教苏伯父。”
      苏卿一怔,见她神色肃然,便道:“何事?”
      “越朝已亡,大理当政,苏伯父为何还助纣为虐,屠杀无辜百姓?”少女清脆的声音一字一字在耳边响起,却似炸雷般令他一步步后退至椅边跌坐下去。
      “世人皆知越朝名存实亡,大理拥兵自居,与柳铭二城盟军相抗,如今盟军攻城,大理世子罔顾无辜之人的性命,下令屠城,苏伯父不但不加以阻止,反而执令而行,如何对的起拥护苏将军的百姓?”
      苏卿黯然坐在椅上,半晌,方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段止冷血无情,阴狠毒辣,然而柳城义军却是叛乱之军,难道你认为我应该打开城门让叛军攻占越朝的土地吗?这样,分明是陷我于不忠之地啊。”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个道理苏将军一定明白,但将军可曾真正想过其中道理?”白非樱缓缓道,“尽忠之人,究竟该忠于一个已经结束了的朝代,还是守护朝代灭亡后受苦的百姓,将军心中可有答案?”
      宛若一道闪电划过,这样一个从未仔细想过的问题骤然摆在眼前,令苏卿不由瞪大了眼,愕然看着眼前的少女。
      是啊,从古至今,无数人说着忠义二字,有谁真正想过什么才是忠?
      “苏夫人,你可以进来了。”白非樱轻声道。

      夫人?!
      苏卿抬头,便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
      然而,那个相守十年的心爱女子,此刻秀美的容颜间肃杀的冷艳气息却是他从未见过的。
      “夫人,你?”忍不住脱口而出,却听她轻声道:“苏将军,我骗了你,我不是什么青楼的歌女,而是铭城的‘暗影’。”
      “铭城,暗影?”苏卿茫然,却又隐约猜到几分,转头看向白非樱,“你是铭城的?”
      “铭城少主瑾瑜王,苏将军可曾耳闻?”白非樱却不答他。
      苏卿点头,目光中隐有敬佩之色:“少年时便执掌铭城,武功与才识皆是深不可测。”
      “我是他的妻子。”白非樱微微一笑,“而你的夫人,是铭城分布在越朝各个城市的眼线之一。”
      “什么?”相比前一句话,后面一句带来的震撼显然才是真正令这个久经沙场的将军愕然的。
      “我虽骗了你,却并未做过于渝州,于你,有伤害的事。”苏夫人轻声道,“这十年来,你待我很好,但我终归是铭城的‘暗影’。”

      “我明白了。你是来为铭柳盟军当说客的。”苏卿讶极,反倒冷静下来,冷笑道,“铭城果然势力非凡,竟然在本将军身边都安插了眼线。”
      “将军错了。”白非樱冷声道,“非樱不是来为盟军当说客的,是为渝州的百姓,来劝将军放过他们,也放过自己。”
      “放过自己?”苏卿怔了怔。
      “老爷,你心中早有答案,不是吗?”苏夫人凄然一笑,“老爷一生忠于越朝,君主却听信谗言,屡次贬谪老爷。如今越朝灭亡,大理侵犯中原,妄掌朝政,陷万民于水火之中,老爷日夜喟叹的究竟是王朝败落还是百姓之苦?我是最清楚的人,老爷,放过自己吧,不要再欺瞒自己了。”
      “你们出去吧,让我想想。”半晌,桌后的男子叹了口气,沉声道。
      白非樱咬了咬唇,知道不可勉强,望了苏夫人一眼,走出房间。

      “夫人。”疲惫的声音在苏夫人关上房门前响起,苏夫人的手一顿,却听他慢慢道,“无论我答应与否,这都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唤你了。”
      “是。”如同平日般温顺的回答,却冰冷得没有半分语气。
      苏卿呆呆地看着面前她亲手做的点心,终于苦涩地笑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立于院中的二人回头望去,却是那个盔甲加身的中年将军手执军令立于门口,脸上有着释然的微微笑意。
      白非樱会心一笑,知道他已做了决定。
      果然,苏卿向她点了点头,道:“我会即刻下令,开城门……”
      后面的话被白非樱那声“小心”截断,白衣少女身形一翻,纤细的手指已夹住了了身后暗处射出的数枚银针,随即回头望向书房门口,却不由愣住。

      房檐下挂着两盏灯笼,照着黑衣将军怀内的锦衣女子,将她胸前的斑斑血迹映得愈发触目惊心,连同那个一向冷峻的将军脸上惊愕恐慌的神情,定格成一幅清晰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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