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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华音弹指流 越朝末年七 ...


  •   越朝末年七月初四,黄道记载的诸事皆宜的吉日。
      据史书所载,这一日正是沐家军历经大小十二次战役,终于攻破扬城的日子,然而便是在占下扬城后不过两个时辰,沐家军的统帅,柳城的公子沐听风病薨的消息便自军中传出。短短一年时间内,天下变故频生,不断有传奇似的人物骤然离世,一时间人心惶惶,连训练有素的沐家军也不免乱了分寸,所幸在此紧要关头,自琉璃郡主逝世后因伤心过度而一直卧病铭城的瑾瑜王正式宣布与沐家军结盟,并暂领军队。
      而对于七月初四那一战,鲜少记载江湖人士的正史却罕见地出现了这样一段描写。

      洛离公子于城下遥望扬城总将杨姜,面不作色,然声似冷玉:“吾沐家军必取汝等贪官首级,以安民心。”
      杨姜冷笑曰:“听闻听风公子战伤仍未愈,不知能否还有出战之日。”
      此语一出,沐家军合军震怒,洛颜公子面色渐冽,两军击鼓而战。
      沐家军虽精良,然则终不敌越军之数,眼见第十二场交锋仍是无疾而终,忽闻一清脆少女之声自城头传来:“越军军旗与扬城城旗已倒,战可休矣。”
      众人回头,但见城头高耸之旗已颓然栽倒,而一白衣少女执剑立于其旁,身姿如风,容颜似雪,远望若仙。
      杨姜大惊,方欲高呼下令,忽觉天地一黯,随即一道月光瞬息而过,怔忡低头,唯见胸前剑刃穿身而过。
      众军见此变故,战场一时寂静,唯闻缓缓倒下的杨姜身后,白衣少年发上雪白缎带迎风飞扬之声。
      片刻,众军伏拜于地,振声高呼,而那剑似流月的白衣少年只携了少女飞身离去,终已不顾。
      据民间传言,这一双神秘的天人少年乃当时已退隐的武林传奇“素雪白月”,然这传言有几分可信,却是不得而知了。

      “你不能走。”白非樱看着眼前一身蓝衣,却容颜憔悴的少年,脱口而出。
      洛离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她身后的万里江山上:“为什么不能走?”
      “你走了,沐家军该怎么办?柳城该怎么办?”白非樱焦急道。
      “沐家军有瑾瑜王和你,至于柳城,亦有三娘。”洛离的笑容浅淡得如同此刻的月光,“非樱,雪、雨、雾、霜是因为凤舞公主的遗命才追随公子,如今公子死了,他们也告辞了。你应该清楚,我更没什么理由留下来。”
      “其实你心里,是有些怪我的,是吗?”非樱看着他浅淡的神情,忽然微微一笑,“你怪我没能在听风最需要我的时候留在他身边,怪我明明知道在大婚之夜逃离会给他带来多少灾难却还是不管不顾。你觉得,终归是我对不起他多一些,对不对?”

      洛离抬手理好她颊边被夜风吹散的发,轻声道:“不,我并不怪你。我虽自小跟在公子身边,却从未明白过他的心思。他究竟爱不爱你,他娶你究竟是真心还是利用,当日入宫他是如何伤的,与大小姐有几分关系,连我亦说不清楚。但无论如何,我从未觉得用你的幸福换柳城的利益是应当的。可是……”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有些不忍地停在她的脸上,却又仓皇掠开:“非樱,即便是这样,我也不可能再如从前一样与你毫无芥蒂地喝酒畅谈了,你明白吗?即使他的死不是你的错,我能做的,只是离开。”
      非樱静静地看着他月色下显得有些萧瑟的身影,心里的疼痛似丝线般缠绕盘曲着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明不明白,似乎是懂的,但又怎么也说不出那句“我明白”。

      半晌,她终于微微一笑:“你还欠我一次不醉不归,我还欠你一个无名谷,怕是这辈子也还不了了。”
      “我会回来找你”洛离道,“也许是很久以后,但一定会回来。”
      白非樱挑了挑眉:“这次可不是骗我的吧?”
      “自然不是。”洛离弯起唇角,心内虽然隐隐有些寂寥,更多的却是轻快,“我走了。”
      “废话好多,赶紧走就是,不然我变了主意,小心硬是将你囚禁下来。”白非樱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到崖边,安静地看着江山万里,再不说话。

      洛离望着眼前这个女子衣袂飞扬的瘦削背影,初见时,她于他而言不过是江湖上视为神话的素雪,然而也可算是公子最强劲的对手之一,相对于她的直率,他是带了几分戒备和试探的。然而之后的几次相遇,他却不得不承认已经逐渐将她视为知己好友,直到她要嫁给公子时,他甚至还隐约窥见了自己的几缕莫名的痛楚。
      但若可以,他宁愿他们一辈子都是至交,把酒言欢。这样的相处,于他,已是难得了。然而,还会有这样一天吗?
      他微不可察地笑了声,转身离去。

      淇水山庄。
      “多谢萧公子下令拨调一队铭军守卫淇水山庄。”慕思锦走到长亭边时,正望见那个白衣少年倚在亭柱边,低头望着左手腕上的白玉,月光下他的神情莫辨,唯见侧脸清冷出尘,蓝衣的女子怔了怔,随即屈膝行礼道,“或者,思锦该唤公子一声‘瑾瑜王’?”
      萧非铭闻言抬头,淡淡一笑:“思锦姑娘。”
      那样的笑是清冽的,不同于沐听风的温煦,萧非铭的笑永远淡得没有一丝感情,就如他这个人,清冷似月,似乎身上永远带着淡淡的忧郁气息,仿若这天地间,他从来都是一人,寂寞如斯。
      “非樱没有来吗?”慕思锦及时止住自己的思绪,浅笑。
      萧非铭漆黑的眸中浮上温柔色泽:“她有些不适,我便让她留在军中歇息。”
      “听闻萧公子和非樱已结为伉俪,思锦还未来得及恭喜。”慕思锦轻声道,唇边依旧是恰到好处的唯美弧度,心下却自嘲一笑。
      她竟然忘了,还有那个白衣的明媚少女陪伴着他,他怎么会是一人?

      白衣的少年似是想到什么,目光望向她时多了一分关忧:“薛公子的事,思锦姑娘……”
      “明肖的死,是思锦的错。”慕思锦心内狠狠一痛,那日洛离亲自前来,她便隐隐预感到了什么,然而当看到薛明肖的尸体时,却还是抑制不住地落下泪来,尤其是当她看到他手里紧攥着的玉符时,她更是忍不住痛哭出声。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薛明肖对自己的情思,他是为了谁从一个骄矜的公子哥逐渐变成稳重自持的副庄主,又是为了谁而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她不是不知道。
      但知道又能如何,她什么也无法答应他,什么也给不了他,倒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她和明肖都是一样的吧,这样辛苦地喜欢着一个人,却不敢让对方知道分毫。明肖便是这样,默默地喜欢着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而过了今晚,她也再没有机会告诉眼前的这个人自己的心事吧。

      “萧公子。”思锦忽然轻声喊,那个白衣的身影顿了顿,回过头,正对上她如莲花般绽放的笑容,“有一支舞,思锦想跳给你看。”
      少年的身影隐在亭旁树木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唯见月光下他的影子颀长挺拔。思锦的神情有片刻的恍惚,而后轻声道:“只跳给你一个人看。”
      萧非铭未答话,然而那个蓝衣水裙的女子已轻快地移开舞步,同时右手横握的玉笛也已置于唇边。
      江湖第一美人慕思锦,曾经更是穆礼王府中第一舞姬,一年前在淇水山庄,天下侠士面前的一支“残花碎影”,舞姿倾城,已令众人绝倒。但若那些人今夜在场,便会发觉,比之现在这支舞,“残花碎影”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才是真正足以倾倒城池的舞,裙袂飞扬如莲,指尖轻颤似弦,每一个舞步都如一段传奇,而那笛音也是分毫不乱,极尽风雅。

      一舞毕,思锦的鬓发已被露水沾湿,她静静地立在花丛间,微喘着气,看向萧非铭。
      良久,那个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这支舞,可有名字?”
      “有,华音流思。”思锦轻声道。
      “华音流思。”萧非铭低声重复,却辨不清语气,而后,他慢慢走出长亭,在离花丛里那个倔强地仰着头看着他的女子尚有几步距离时停下来。
      “思锦姑娘,我明白你的心意。”月光下,少年清秀的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神色,声音却清冽似玉,“但非铭,只要绾绾。”
      慕思锦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她笑得那样开心,眼泪却簌簌地落进花丛里,萧非铭静静地看着他,神色温和,却也疏离。

      “其实我早就知道,只是觉得,这段心事,一直藏着,实在有些累。”她的声音因着哽咽而有些断断续续的,“华音如水逝,谁忆昔年思?萧公子,思锦冒昧,不知可有幸听闻公子一曲清箫?”
      说完,她却似是怕听到任何拒绝的字眼般旋即转身。
      还未走出几步,身后的箫声迎风而起,正是她方才所吹奏的那曲“华音流思”。
      慕思锦一怔,想要抑制住自己回头的冲动,却终是忍不住侧过头,眼角余光瞥见那抹白色的颀长身影立在月色里,长发飞扬,箫声清冷。这样的场景,外人若看到,必会以为二人是天作之合吧,却只有他们自己明白,便是这一曲,他也只为白非樱而奏。

      “你说思锦跳了支舞给非铭看。”白非樱懒懒地趴在练武场边的栏杆上,看着场中那些兵士的操练,“对了,弋,铭兵和沐家军没起什么冲突吧?”
      弋摇头:“有公子的遗令和洛离公子临走时的嘱咐,沐家军都自愿听从铭城调遣。”
      “小姐!”戈对于自己被无视很是不爽,“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啊?”
      那个慕思锦是江湖第一美人,还是有名的舞姬,简直称得上是惊才艳艳,而白非樱除了武功高强之外琴棋书画没一样拿的出手的。至于长相,戈看了白非樱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不过几个月没见,小姐倒好像比以前更好看了。
      “担心什么啊。”白非樱撇了撇嘴,“不就是跳支舞吗?”
      话虽说得这样洒脱,然而心里不是没几分惊异的。
      思锦她,真的对非铭有情吗?又是何时开始的?她竟然一直未看出来,然而细细联想,倒也不是无迹可寻的。

      戈还要开口,弋已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道:“放心吧,少主和小姐之间永远不会有第三人。”
      这样的话,也是昔日那个天人般的少年淡淡说出口的。戈先是一愣,随即微笑。
      “小姐。”一个略显粗犷的声音响起,白非樱闻声回头,见是已训好兵士的南逸,忙站直了身体屈膝回了一礼:“南逸将军。”
      戈和弋在一边看着不由暗笑,白非樱的性子素来是无所忌惮的,偏偏却怕这位年过四十的南逸将军。他们跟在萧非铭和白非樱身边的时间虽不长,也没见过这位南逸将军几次,然而每次相见,白非樱必定收敛了随意的模样,表现得极其像个大家闺秀的模样。据他们所知,这位将军是随萧非铭入白府的贴身护卫,按理来说自小就熟识的人,白非樱应该更没有理由这样畏敬才是,这实在令二人觉得匪夷所思。

      此刻他们看着白衣少女毕恭毕敬的模样,正在心里感慨“果然世间都是一物降一物”,却听一个恼羞成怒的声音响起:“你们俩又在偷笑是不是?”
      二人这才发现南逸行过礼已经告退了,慌忙摇头。
      白非樱甜甜一笑:“你们不妨去照照镜子,看看你们脸上现在是笑呢,还是哭。”
      “不用了。”戈和弋同时摆了摆手,戈一眼望见不远处一个白衣的身影,如释重负:“小姐,少主回来了,我们不打扰你们了,告退了。”

      “哎?”白非樱一回头,却正望见那个向她走来的少年,不由嫣然一笑,张开双臂投入他怀里,“你回来了。”
      “怕你担心,所以先让戈回来。”萧非铭轻声道,“身体好些了吗?”
      “不过是有些贪睡,休息了几天,已经没事了。”少女难得地温顺地靠在他怀里,“南逸方才说大理出兵了,苏白打着保卫越朝的旗号,已经占了所有的主要城市。”
      “看来太后还是败给了苏白。”萧非铭的黑眸深邃似夜,清秀的脸上殊无表情,却有冷冽的气息蔓延开来。
      苏白……白非樱无声地叹息了声,他们终究还是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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