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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花落春又了 “是去给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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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去给听风送药吗?”鉴湖看着端着托盘走向沐听风的房间的白衣少女,微笑道。
白非樱回头,漆黑的眸子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光:“师傅。雾和霜今早要赶回扬城,三娘送他们出谷,所以……”
“丫头,何必解释?”鉴湖轻声打断她,“你还不愿原谅听风吗?”
“师傅知道非樱的性子。”白非樱抬手抚了抚颊边散乱的发,目光有些黯淡,“知己二字在他心里,终究抵不过沐家,抵不过权势,既是如此,非樱又为何要珍惜?”
“那非铭呢?联姻之事并不是听风一人促成。”鉴湖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轻叹口气,“丫头,你可以说那是因为非铭和听风在你的心里是不一样的,但这样,是不是对听风太过不公了些?”
白非樱哑然,低眸看了看托盘中的药,半晌,方轻声道:“师傅,还是没有办法吗?”
鉴湖摇了摇头:“他胸口那一剑本无甚大碍,却因拖延了太久,而且伤口没有任何处理,而损了心脉加上落日谷那一战,牵动旧伤……其实这些倒不是最致命的,但那孩子似乎一直有什么心事。外伤加上内伤,听风这些日子又一直未能好好休息,哎。”
他的话没有再说下去,白非樱心内一凛,忽觉鼻子一酸,赶紧说了声“师傅我进去了”,便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鉴湖看着她走进房内,不免又叹息了声,随即捂住胸轻咳起来。
“看来真的该走了,这些年轻人的事实在是管不了,也没力气管了。”白衣白发的老者淡淡笑了笑,转身离开。
清冷的桃花香气迎面而来,白非樱看着正站在窗边凝神看着桃花的青年男子,语气有些急道:“你起来干吗?受了伤还站在那吹风。”
沐听风闻声回头,见是她,不由有些惊讶,随即温和一笑:“方才萧非铭来,我们聊了一会儿,在床上躺了这么几天,闷得慌,索性起来赏赏花。”
“是吗?”白衣少女一时忍不住,如同往昔一般嘲讽道,“难怪江湖人称你公子,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忘这样风雅之事。”话音甫落,自己却一愣,忙端出药来塞到他手上。
才转身,身后传来沐听风温软的声音:“这些桃花,倒有些像不归山上的。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着白衣,眼睛上蒙着白纱,安静素淡,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与你无关。”
他的声音有些恍惚和沙哑,非樱回头,只见他正望着自己,神情柔和,脸色虽苍白,眼神却清澈如玉:“那时候你便知道我是素雪?”
沐听风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只是重新回过头看向窗外:“桃花快落了吧,非樱,扶我出去走走可以吗?”
白非樱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桃花林,黑眸微微一动:“好。”
暮春时节的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白非樱微眯起眼,抬头看着漫天的落花,莞尔一笑:“真好看。”
身边的男子低声笑了起来:“我倒没见过你这样孩子气的样子。”
白非樱笑吟吟地侧头看他,然而目光落到他领口隐约露出的绷带上,笑容却不由地敛了。小心地扶他倚在树下坐好,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方轻轻开口:“听风。”
“恩?”
“那夜在皇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沐听风怔了怔,随即自嘲地笑笑:“我以为你无心过问这些。”不待她接话,他轻声道:“那一剑,是我姐姐刺的。”
“沐皇后?”白非樱愣住。
沐听风点点头,目光杳杳地看着远处,神情浅淡:“冷宫起火,我冲进去救她,可那火是她放的,她想用我来逼三娘交出我们曾在皇上身上种下的慢性毒的解药。后来我告诉她皇上早就死了,她便服毒自尽了。”
白非樱怔怔地看着他温润的侧脸,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一心想着沐氏家族,想着你的姐姐,自己的爱恨却都容不得自己选择,这样的你,会不会觉得累?”
凤舞临死前叹息般的话恍惚在耳边响起,对眼前这个春风般的男子,纵然曾经有多么失望,有多怨责,这一刻,白非樱却只觉得无比地心疼。
“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让你原谅我。”沐听风轻声道,“我对自己说,只要我仍以真心待你,你总会原谅我的。只是,我似乎没时间了啊。”
“你说什么?”心里蓦地涌上一层不安,白非樱一把拉过他的手,指尖搭上手腕的那一刻,少女的瞳孔骤然收缩,立刻站起身,“我去找师傅。”
“非樱。”沐听风反手拉住她,触到她腕上冰冷的“生死不离”,他的眸子暗了暗,却立刻恢复了温煦的笑,“别离开。”
白非樱呆呆地回头看着他,心里慢慢地溢满慌乱和害怕,然而在他几乎是恳求的眼神里,终是咬着唇坐了下来。
“我知道你和他已经成亲了。”沐听风侧头凝视着少女清秀的容颜,“我给不了你一世安,但他可以,这样就足够了。”
白非樱抬手捂住嘴,眼里的泪几乎模糊了视线,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我总在想,若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是素雪该多好,若我不是沐听风,该多好。”青衣的俊朗男子抬手小心地抚过她的发,修长的手指停在颊边,却终是不敢触碰,而是立刻放下,转头微抬起眼睑,看着头顶的繁花,“花该落了吧。”
他的声音渐渐淹没在簌簌的落花声中,听上去如同来自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白非樱慢慢将头枕在他肩上,唇边浮现微笑:“那日不远山上,花开似雪,你微笑着许我一世之约,或许,我曾真的以为,那是对的。”
耳边好像滑过了一丝叹息,又似乎没有,然而白非樱却不敢再抬头去看他。
许久,白衣的少女终于慢慢抬起手,抱住身边男子的脖子,颤抖着唤:“听风,听风。”
没有回答,风声响过耳畔,宛若呜咽。
“沐听风!”白非樱忽然痛哭出声,“沐听风,我原谅你,我原谅你,你听到没有?听风……”
“既是这样,若姑娘不嫌弃,在下愿与姑娘修此生之缘,自此执手偕老,不离不弃。”
“非樱,不会有那一日。”
“非樱,你可愿嫁给我?”
“我总在想,若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是素雪该多好,若我不是沐听风,该多好。”
望川披月色,倚柳听风吟。
萧非铭静静地立在树下,看着抱着已经离世的青衣男子痛苦的白衣少女,神情依旧淡漠平静,眼里却溢满了心疼和哀伤。
“你不过去吗?”身边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浑厚声音。
白衣少年回身:“师傅。”目光落在鉴湖微红的眼睛和悲痛的神情上,清冷的声音里多了些担忧:“师傅当心自己的身体。”
“看来没瞒住你。”鉴湖轻声道,“他们称我为医圣,虽不尽然,但我对自己的医术也还是有些把握的。连我自己都清楚自己的身体没剩多少时日了,再怎么当心也没多大用。”
萧非铭目光微微一凝,却没再说什么。
“这样也好,将死之人,反而看淡了这些生离死别之景。听风虽算不得我正式的弟子,我却一直将他同你和丫头一般看待,他一向待人温和,若非肩负着家族的命运,绝不该这般年轻便……”老者的声音忽然哽咽,萧非铭方欲开口,却听他话锋一转,“今早听风和你说的事,可想清楚了?”
白衣的少年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而后重新望向白非樱所在的树下:“我相信非樱会陪我。”
鉴湖点了点头,望着眼前清冷如月的少年,忽然淡淡一笑:“我第一次看见你那年,你才十三岁,我也并不知道你们的身份。一个初长成的少年,站在大雨里,怀里抱着那个丫头,一身是血,握着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可那样的眼神与神情,连我都觉得有些惊悸。那一刻我就觉得,你不会只是个平凡的孩子。
你们跟了我这么几年,我虽老了,却也还不至于完全糊涂。丫头的性子太过率直刚烈,爱恨分明,然而有你在她身边,我却从未怎么担心过。反而是你,非铭,你性情淡漠,然而若是动情,便执着深沉得可怕,就像七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实在害怕,总有一日,你会伤了自己。”
“不会有那么一天。”少年的声音淡淡响起,却坚定异常,“即便真有那一日,只要护得了绾绾便好。”
鉴湖无言,只得轻叹口气。
“师傅跟我说过了。”身后传来“吱呀”的开门声,白非樱抱着小银,看着面前摇曳的烛火,“我们明早便动身吧,也该将听风带回柳城。”
白衣的少年立在门口,神情隐在烛光的暗影里,并不开口,非樱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他,却听他轻声开口:“对不起。”
白非樱怔了怔,只听他道:“我说过要带你回家,再不理那些事。”
萧非铭尚未说完,抬眸却见非樱已经微笑着站在自己面前。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不想再理那些事了,但如果是陪你的话,再怎么讨厌的事我也愿意去做。”烛光下,少女的脸颊有些微的绯红,“何况,有你在,哪里都可以是我们的家。”
似是很不好意思,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她的声音已经细得几乎听不到了,萧非铭微扬嘴角,伸手将她揽入怀里:“他们已经做了很多,我们不能这样自私。”
“我明白。”白非樱轻声道,“若这场战争再这样无休无止地持续下去,遭受苦难的永远只能是无辜的平民。小环,凤舞,明肖,听风,甚至是茜色郡主,他们无不是因天下之争而死,你是铭城的城主,乱世之中,为天下之人寻一方安乐之城,这是你的责任。而非樱,天涯海角,一世随君。”
萧非铭唇边的笑容深了几分,却又想起什么,轻声道:“师傅他……”
“师傅怎么了?”白非樱抬起头,“我早就觉得有些奇怪了,师傅最近脸色总不太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萧非铭眸色不易察觉地暗了暗,却只是抬手理了理她的刘海:“这样瞎说,让师傅听到又要说你诅咒他了。他是医圣,能有什么事,只是沐听风是他的弟子,所以为他忧心罢了。”
提到沐听风,白非樱的神色不由黯然下去,却艰难地想扯出笑来:“也对,那个老头子怎么会有什么事……”
“不想笑的时候,便不要逼自己。”少年一如既往的清冷声音,却又多了些心疼与无奈。
白非樱愣了愣,看着眼前少年清秀的脸,这几天来心里积压的悲伤忽然全都涌了出来,方才还在强笑的少女忍不住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怀里,哽咽出声。
萧非铭慢慢抱紧她,寂黑似夜的黑眸里温润如湖水:“我在。”
短短的两个字,却令白非樱渐渐安下心来。
怀里的少女苦累后渐渐睡着了,萧非铭小心地将她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盖好锦被,方坐在一边,凝神注视着妻子熟睡的模样。
这是他即便负了天下也不愿舍弃的人,也是他一世的执念。
鉴湖说得或许没错,他的爱太执着,太深邃,早晚有一日会伤了自己。
但那又如何?沧海桑田,风云变幻,那都与他无关,他只要守她一世无虞。
想到这,少年淡漠的容颜间浮上一抹清浅的笑意,俯身在白非樱额上轻轻一吻,方起身走出房间。
第二日出发前,本想找鉴湖告别,然而白非樱寻遍了整个无名谷,也没有找到他,正气急败坏的时候,原本在关门的三娘忽然小声叫道:“这是鉴湖前辈留下的信。”
话音甫落,眼前白衣一闪,却是白非樱已闪身到她面前,一边哭笑不得地取下钉在门上的纸一边嘀咕:“摆脱,钉也该钉在里面的门上啊,钉在外面的话里面的人一推门谁还看得到啊。这什么,遨游江湖,那老头子开什么玩笑,一大把年纪了不好好呆在谷里跑出去行侠仗义……”
“好了好了。”萧非铭淡淡一笑,将她拉到身边,“我们也该启程了,三娘,我们轮流驾车。”
三娘点了点头,一眼望见白非樱怀里装着沐听风的骨灰的白瓷瓶,几乎又要落下泪来。白非樱知道这几日她几乎哭干了泪,心下一酸,忙抱着白瓷瓶跳上马车。
萧非铭走向马车,掀开帘子时却还是回眸看了眼掩在桃花林中的屋舍,依稀能看到昨晚离开时候那个白衣老者微笑的神情,依然是那样的谦和平静,仿佛初见的那个雨夜。
“你在看什么啊?”好奇地将头伸过来,白非樱眨了眨眼,“该不会你比我还舍不得吧。”
白衣的少年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就永远瞒着吧,让它永远成为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