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殇》樱七月

40、铁马踏兵戈 越

　　越朝末年五月，继长安之乱后，柳城沐氏终于发动政变，公子沐听风集合四方志士豪杰，共谋起事。
　　此时继文帝驾崩已有两月，然朝廷仍无新主，太后垂帘听政，大理世子段寞因护驾有功而被太后器重，逐渐掌握政权。一时间长安大臣无不议论纷纷，更有甚者传段寞即是太后专宠多年的男宠—苏公子。
　　与朝廷的混乱不同，武林在苏白的统领下不但相安无事，而且大有一统的趋势。

　　同月，沐家起兵后十余天，武林正义之首淇水山庄宣布将倾全力协助沐家匡扶天下。昔日的穆礼王府第一舞姬，名动天下的江湖第一美人，也是淇水山庄现任庄主慕思锦更是发帖广邀山庄盟友相助。
　　柳城势力遍及天下，无论是在朝廷还是武林都有不少响应者，在短短十几天内便攻下两座主城，然而越朝在大理相助下，却也未露出十分劣势。
　　五月末，双方在扬城一战中陷入僵持。

　　扬城不过是一座人口不足万人的小城，却因为地势凶险，易守难攻而成为战役的关键所在。且扬城距离长安较近，若此战越朝落败，便难有掌握主动权的机会。
　　太后显然对此战颇为看重，命自己最为看重的大将军魏熙率五万精兵守城，而与之相对的是公子亲自统领的一万沐家军。
　　单论人数，沐家与越朝似乎相距悬殊，然而五万沐家军中至少有一千是习武的江湖人士，数次交战中，一时间也未落于下风。

　　“公子。”深夜，沐听风正在营帐中同洛离商议着明日一战的策略，忽听帐外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
　　洛离微微蹙眉：“我吩咐过，任何人不得靠近主帐。”
　　沐听风微微一笑，道：“报吧。”
　　“公子，淇水山庄的一名庄客要见您。”帐外的那个侍卫声音有些颤抖。
　　沐听风和洛离心内一凛，对视一眼后，洛离平淡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让他进来。”
　　被两个侍卫一同搀扶进来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子，只见他吃力地睁开左眼，看向沐听风他们，右眼不知怎么成了一个血洞，然而鲜血还是不停地从眼窝内流出来，看上去甚为恐怖。
　　沐听风微一皱眉，快步走到他身前，点了止血的穴道。

　　似乎是辨认出眼前的青衣男子便是沐听风，那中年男子顾不上道谢，一把扑倒在地：“公子，越朝的军队截了我们的队伍，粮草和衣物都被烧了。副庄主冒死突围，才让我能够活着爬到这里来向你报信。”
　　“你说什么？”洛离脸色沉了下去，“淇水山庄运粮的小径是庄客提供的，越朝军队不可能知道的。”
　　“那个人是叛徒！”似乎是感到极端的愤怒，中年男子的脸色狰狞起来，“枉慕庄主那么信任他，老庄主更是救过他们全家性命，他却如此恩将仇报，我恨不得，恨不得……”
　　他太过激动，身上的伤口迸裂开来，连嘴角也在不停地冒着血水。
　　“带他下去，让三娘立刻医治好他。”一直沉默不语的沐听风终于开口，语气却仍是平淡的。
　　“是。”一旁的两个侍卫忙搀扶着那个早已昏迷的庄客出了帐。

　　“公子。”洛离看着他们将那个浴血的男子抬出帐，方回过头,正要开口，却听沐听风道，“洛离，你去准备一下，我要带一千精兵前往落日谷。”
　　“不行。”脱口而出的声音，令坐在桌前飞快写下指令的青衣男子微微一愣，抬眸看着眼前俊秀的蓝衣少年：“洛离，这似乎是你第一次反驳的我的命令。”
　　洛离定定地看着他：“太危险了。”
　　“刚刚那个人我们都见过，淇水山庄的管事徐墨书，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连他都伤成那样，薛明肖恐怕也有危险。”沐听风轻声道，“淇水山庄是我们的盟友，我们绝不能弃之不顾，尤其是在这个关头。民心所向，才是王者。”
　　“我跟你去。”明白他说的没错，洛离顿了一会儿，道。
　　沐听风微微一笑：“你这冲动的性子倒有点像非樱了，你跟我去了，这里怎么办。三娘虽是用毒高手，军事上却是生疏，若这是越军引虎出山的陷阱，这一万沐家军岂非全军覆没了？”

　　这是大婚之后沐听风第一次提到白非樱，以往连三娘和他都不敢提及这个名字，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女，用那样决绝的方式转身离去，几乎没有丝毫留恋。
　　白非樱，连洛离自己都不明白，他公子对她，究竟有无半分爱恋。
　　见洛离有些出神，沐听风先是一怔，随即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里出现了那个少女的名字。唇边不由泛起一丝苦笑，沐听风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这里交给你，小心。”
　　他的表情依旧温和若阳光，然而洛离却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的，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洛离轻声道：“属下这就去办，公子自己小心。”

　　“你究竟是谁？”薛明肖喘息着退到溪边，背上的伤口深及骨骼，疼得他脸色发白。眼前的这个黑衣蒙面之人武功高得可怕，若非他似乎有意手下留情，只怕此刻自己早就死了。
　　然而那个黑色的影子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月光下，他的眼睛如一潭黝黑的泉，手中的剑滴着鲜血，宛如暗夜的修罗。
　　薛明肖知道自己必须想办法拖延时间，等待沐家军。
　　其实他并不确定沐听风是否会派援军赶来，淇水山庄虽与沐家结盟，却并不参战，而是提供粮草等物资供应。当初思锦告诉他希望与沐家结盟时，他曾有过犹豫。
　　淇水山庄在江湖上的地位虽比不得武林盟主，却也是与当初的七大门派相平的，甚至连七大门派的掌门也要敬让三分。若不卷入朝廷的权力纷争，即使是在乱世中，山庄仍可无虞。
　　然而自从知道白非樱那丫头便是铭城的琉璃郡主，也就是沐听风的妻子后，思锦便决意相助沐家，他也只好答应。
　　想到白非樱，薛明肖不由苦笑。

　　那丫头自小便这样爱折腾，既然不愿意嫁给沐听风，当初为何还要答应婚约，如今她跟萧非铭双双归隐，留下素雪白月的美谈，沐听风却还要收拾残局。若他们二人还在，即便现在只有那丫头一个人在，自己也不会这般狼狈了吧。
　　他兀自想着，却忽然发现月色黯淡下来。

　　“时间到了。”一个慵懒的声音轻轻响起，薛明肖一愣，这个声音……他猛地抬头，看着不远处那个黑色的身影：“是你！苏白。”
　　“薛公子，想不到你还会与沐家结盟，我记得当初你可是对沐听风和洛离都成见颇深呢。”苏白拉下蒙面的黑布，暗淡的光线下，虽看不清他的容颜，却隐隐可见那种妖魅却夺目的美。
　　薛明肖警惕地看着他：“那不过是我当时轻狂骄纵，见不得比自己优越的人罢了，苏盟主又何必再提。”
　　“哦？”苏白的声音里有几分讶异，“慕思锦对你的影响竟有如此大，我倒有些小瞧你们了。可惜你的武功还是同当时一样，殊无长进。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可是来杀你的，要杀你我方才便动手了，你不过是饵而已。”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薛明肖皱紧了眉头，随即反应过来，“你的目的是沐听风？”
　　苏白懒懒一笑，不置可否。
　　“他不会来的。”薛明肖冷哼一声，“明日便有一战，他不会抛下沐家军赶来救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
　　“那可不一定。”苏白垂下眼睑，看着手中染血的剑，“沐家素以仁义之名广得民心，公子听风更是如此，即便不是为了义字本身，而是为了这个名号，他也定会亲自领兵赶来。”
　　“你想杀他？”薛明肖紧紧握住剑，右手臂因连着背上的伤口而微微颤抖。

　　“不，我不会杀他。”苏白抬眸，冲他浅浅一笑，“我忽然改变主意了，我不能杀他，杀他的人也不会是我。我要杀的人，是你。”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剑光自溪边的男子胸前穿过。
　　薛明肖轻轻呻吟一声，跪倒在地。
　　一双黑色的谢停在眼前，薛明肖撑着剑，吃力地抬头看他，却见苏白倾城的容颜满是冰冷的讥诮：“想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吗？”
　　思锦，思锦……薛明肖颤抖地将左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她交给自己的玉佩。那是淇水山庄的白龙玉符，由历任庄主保管，可以调用庄内一切人力物力。
　　除了这枚玉符，他再没有任何与她相关的东西了。
　　“你如果还是当时那个轻狂窝囊的少庄主，我或许会放过你。”苏白慢慢道，“ 薛无声只配有那样的儿子。”
　　薛明肖的眼前一片混沌，他听不清楚苏白的话，只是紧紧地攥住那枚玉符。
　　苏白抬起头，看着已经完全被遮挡的月，唇边露出冰冷的笑意：“他来了。”

　　耳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薛明肖慢慢握紧手中的剑，挣扎着站起来：“我不能死，我还没告诉思锦我爱她，我不能死。”
　　手中的玉符突然落在地上，薛明肖身子一颤，几乎是扑倒在地，双手慌乱地在地上抓着，直到碰到那块冰冷的玉。
　　如抓到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薛明肖翻身躺在冰冷的溪水中，意识逐渐模糊。然而那个月下起舞的女子蓝色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
　　其实，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
　　不过，没关系，我只想要告诉你那句话而已。
　　思锦，我只想告诉你，我爱你。
　　不过，怕是没有机会了吧。
　　地上的男子微微叹了口气，扯出一个笑来，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

　　越朝末年，五月二十九日凌晨，越军与沐家军与扬城第九次交锋，此战仅持续到天亮，便以越军收兵退守而告终。与此同时，在落日谷却进行着一场更为惊心动魄的战役。沐听风率领仅千人前往落日谷援助淇水山庄，却遭遇埋伏。
　　早有准备的一万越军利用月食之利，将沐家军困在谷中。公子虽立刻借地势躲避巨石和箭阵，然而寡不敌众，最终，公子找回淇水山庄副庄主薛明肖的尸体，然一千精兵仅余十二人。这是沐家自起兵后第一次败战，史书似乎不愿写到这个惊才艳艳的公子这样的落魄，只寥寥几笔带过，称为“落日之战。”

　　“三娘，公子的伤势如何？”洛离看着从帐中走出的练三娘，轻声问。
　　许是一夜未眠，练三娘脸色有些苍白。她摇了摇头：“幸好未伤及要害，休息一月便可大概痊愈了。”
　　洛离和旁边的雪、雨、雾、霜四人松了口气，却见帐帘被拉开，一身青衣的优雅男子走了出来。

　　“公子。”见他脸色虽仍有些惨白，却并无昨晚回来时的虚浮，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我没事。”沐听风微微笑了笑，随即低声道，“损了那么多沐家军，是我一意孤行的错，是我害了他们。”
　　洛离微蹙眉头，正要开口，却听他继续道：“洛离，你亲自带人护送薛公子的灵柩回淇水山庄吧。我方才已写信告知慕庄主此事，沐家欠淇水山庄的恩情太重。”
　　“公子，你的伤……”洛离犹豫了一下，终是开口。
　　练三娘微微一顿，方要开口，却见沐听风看了她一眼，只得低下头去。
　　“有三娘和他们四人便够了。”沐听风淡淡道，“这里还需要你，早去早回。”
　　“是。”洛离只得答应，身边的侍卫早已准备好一切。蓝衣的少年翻身上马，回头看了那个站在帐前的青衣男子一眼，随即打马离去。

　　“公子，你快进去吧。”直到洛离所领的军队消失在视线里，练三娘方急急道，然而她方回头，便见那个青衣的俊朗男子抬手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如雪，修长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倒向了身后的营帐中。
　　“公子！”离他最近的霜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抬头问，“三娘，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公子的伤不严重吗？”雪怔怔地看着沐听风迅速被血染红的青衣，焦急道。
　　一向心肠硬毒的练三娘，却红了眼眶：“是公子不愿让我告诉你们他的伤情，他胸口处不久前曾受过剑伤，根本没有包扎和治疗，昨夜在落日谷又被箭射中，伤及心脉……”
　　“你只说你能否救他。”雨打断她。
　　练三娘摇头，声音哽咽：“天下能救他的人，只有医仙鉴湖。”

　　“他在哪？”霜急声道。
　　“长白山。”练三娘道，“公子曾是鉴湖未行过拜师之礼的弟子，他曾告诉我，鉴湖隐居于长白山。”
　　“我们即刻启程，公子的伤势等不得。”素来沉默寡言的雾飞快道，“我和霜以及三娘护送公子到长白山找鉴湖前辈，雨和雪留下来暂时指挥沐家军，待洛离公子回来。”
　　雾虽甚少说话，实则是四人之首，当下无人再有异议。
　　“公子，你千万不能有事。”练三娘望着青衣男子苍白的脸，忍不住低声道，“但愿我们能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