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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风雪又几更 大理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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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王府,因距大理王薨之期未过三月,因而偌大的王府看去仍是一片惨白色。
苏白着一身黑衣静立在庭中,便显得格外刺目。
“世子,局势已大致稳定下来,只待时机成熟,便可行动了。”在他身后垂首立着的一个穿着白羽铠甲的青年男子沉声道。
苏白未回头,语气也是漫不经心的:“路锆修,有个问题,我一直都想不明白,只好问你了。”
“世子请说。”路锆修道。
“你是我爹一手培养出来的,为何最后却倒戈,投奔我呢?”苏白转过身,漆黑的眸子在夜色中闪烁着莫辨的光彩,美艳却令人觉得危险,“或者说,你根本就未打算跟随段寞或是我,你忠于的人,一直都只是你自己?”
“属下不敢。”路锆修跪倒在地,急声道,“属下绝无此野心,良禽择木而栖,锆修在第一眼看到世子时,便知世子绝非池中之物,已有追随之心。”
“是吗?”苏白的声音低哑,唇角微弯,“不过你也不必如此紧张,即便你背叛我,我也不会觉得如何,至多,杀了你便是。”
少年魅惑的声音夹杂着嘈杂的风声,却令那个久经战场的将军忍不住颤了下,他再次确定,眼前这个黑衣的绝美少年绝非自己所能招惹之人。
“起来吧。”半晌,苏白方开口,“京城可有何消息?”
“这几日一直是冷冽公子侍奉皇上,太后也拦了皇后的求见。”路锆修微皱了皱眉,“只是,太后似乎对世子起了疑心,属下方才收到冷冽来信,希望世子能尽早赶回长安。”
“冷冽他……”苏白的目光凝了凝,轻叹口气,“也罢,我会及早赶回去的,你先退下。”
“是。”路锆修应声而退。
直到那个白羽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苏白方抬手捂住胸口,咳出一口血来。
段寞这个大理王做了二十多年,身边总是有些忠心的狗的。只是没想到这些狗咬人还挺厉害,自己手下的人毕竟还是少了些,不然这次也不会受这样重的伤。上次和白非樱比武时动了内力,又加重了伤势,想来没有十天半月是难痊愈了。
想到白非樱,苏白不禁苦笑了下,那个白衣的清冷少年果然是自己看不透的,原以为他会是自己最强有力的对手,没想到他却说放就放,索性抢了人家的新娘……
不过,或许,这样也好。
轻轻拭去唇边的血,苏白露出一抹妖异的笑容:“他刚走你便来了,想是笃定了我的伤很重了。”
一声冷哼,随即一个紫衣的俊美男子从暗处走了出来。
“还真的是你。”苏白微笑着看向他,“私自出宫之罪,你就不怕皇上就此冷落了你吗?影公子。”
影眉间露出厌恶之色:“他的宠爱究竟是不是你我所想,想必你比我体会更深。我们待在他身边,不过都是为了各自的目的罢了。”
苏白轻轻点头:“我倒是看得出来,不过我的目的是皇位,你又是为了什么?帮沐听风,他值得你作这样的牺牲?”
“我的目的?”影俊美的容颜间浮现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忽然眸光一冷,下一刻,一把泛着冷光的刀已搁在苏白颈间。
“为何不躲?”冷声喝问,影的手微微颤抖,似是在极力抑制着某种情绪。
苏白不动声色地看他:“你还有话问我,绝不会这么快便杀了我,我躲什么?”
“刀架在脖子上还能不为所动,怪不得皇上说你是冷心之人。”影冷冷一笑,“我只想知道,茜色将剑搁在自己颈上上,你是否也是这样的漠然神情?”
那个名字似是刺痛了心底的某个地方,苏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影看着他,一字一字道:“苏白,你怎么忍心?你这样对她,你怎么能忍心?”
苏白淡淡一笑,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有什么不忍心的,我若不那样对她,死的便会是我。”
“那你就能欺骗她的感情?”影却似更加愤怒,握着刀的手关节也已泛白了。
苏白闻言看向他,眸底的笑意有些冷清:“你凭什么说,我欺骗了她的感情?”
影未曾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微微一怔,却觉手腕一麻,刀差点落地。心内一惊,忙退开几步,只见对面的黑衣少年持箫而立,衣袂飘扬,除了染了鲜血的唇,丝毫看不出重伤的迹象。
“你问完了?”苏白冷冷道,“该我问你了吧。”
“你如此替她不平,必定是喜欢她。那么穆王府遇难之时你在哪里?之后茜色被带回宫里软禁的时候你在哪里?她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苏白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蛊惑,却令那个紫衣男子心如刀绞。
没错,自己凭什么这样质问苏白。当日茜色受到那么多的痛楚,他却因为不知情而从未在她身边过,那个永远是明媚天真模样的小姑娘,她要怎样一个人承受那些突如其来的变故?
苏白冷眼看着他,胸口依旧在隐隐作痛,然而他知道,这些话,也许也是在问自己。
“你,究竟喜不喜欢她?”良久,那个一直沉默的男子终于开口,“苏白,你喜欢茜色吗?”
这个问题,茜色从未问过他,那个小丫头,似乎认定了苏白愿意和她在一起,便是很喜欢很喜欢她的。
太后自然也问过这个问题的,“苏白,茜色这样的姑娘,倒是难得有男子不动心的。”话语隐晦,语气也是暧昧至极,却被他一句“太后,苏白没有心。”给撤了回去。
旁人都这样关切的问题,那个丫头,却至死也未问过他。
“罢了。”耳边传来一声轻笑,苏白抬眸,见影丢下手中的刀,“这个问题,无论你回答什么,都没什么意义了。茜色已经死了,我曾想过让你给她陪葬,但如今我却担心,她见到你,会不会愈发难过,愈发不开心。”
苏白微微一怔,忍不住轻咳出声。
斑斑血迹染在黑衣上,影微蹙眉头:“你怎么伤成了这样?小心些吧,太后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她早便对我有所怀疑了。”苏白冷冷一笑,“或许这次回京便要杀了我也说不定。”
“你最好还是留着自己的命。”影看他一眼,转身走开,“茜色不会希望你死。”
身后的少年没有回答,影苦笑了下,慢慢走向黑暗里。
原本是来替茜色杀了苏白的,最后却反而提醒他小心。果然真如那丫头说的。
“听风哥哥说,要成为沐家最好的杀手,便要狠得下心来,你连这些小豹子也不忍心杀,怎么做杀手?”绯衣的小姑娘煞有介事地学着大人的口吻训斥,转瞬间却又笑了起来,“不过我喜欢你,你很善良,我喜欢这样的人。”
即使过去了这么久,依然能够回想起她笑得那般灿烂的模样。
之后的日子应该怎样度过,他不知道;之后该去哪里,他也不知道。然而,他这辈子再不会回到皇宫了,再不会回到那个只会令人觉得厌恶的肮脏的宫殿。
“公子,皇后,你们保重。”轻叹口气,紫衣的身影轻轻一跃,终于消失在夜色里。
“非樱,怎么了?”察觉到身后少女轻微的颤栗,萧非铭忙停下马,侧头问。
少女的声音打着颤:“哥哥,冷。”
白衣少年心内一惊,迅速回身抱起她落到一边的岩石边。
怀里的女孩被裹在披风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清秀脸庞,长长的睫毛也在微微颤抖。
萧非铭脱下自己身上的斗篷给她披上,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才发现亦是冰凉。
“是我不好,该等到夏季再动身的。”白衣少年黑眸中染上心疼与焦灼之色。
被少年的体温包裹着,白非樱慢慢恢复了些气力,吃力道:“明明是我急着见师父,况且这里成日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的,夏季也不会好多少。”
“别说话。”非铭低头在她眼睛上吻了吻,轻声道,“我用内力帮你提高身体温度,早点赶到无名谷便好了。”
“恩。”非樱点了点头。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大雪深处一抹火红色。
“小银。”她尚未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便听身边的少年带了些惊喜的清冷声音,不由愣了下:“小狐狸?”
话音甫落,怀里便撞进了一个热乎乎的小东西。低头看去,便见一个毛茸茸的红色小脑袋正睁大了漆黑的眼睛看着她,两只大大的耳朵还讨好地竖了起来。
“小银,真的是你!”白非樱又惊又喜,一把将怀里的小狐狸搂紧了。
这只火红色的小狐狸是鉴湖所养的宠物,但它却不是一般地火狐,而是江湖上不知道多少人觊觎的稀世珍宝。原因在于小银天性属火,,加上自小便被鉴湖以各种珍稀药材饲养长大,不但其血液可制药,还可以提升内力。
不过,对于白非樱来说,它从来就只有一个用途—暖炉。
以前在无名谷待得无聊地时候,她便老带着小银偷溜出去,在长白山到处溜达。师傅自然不管不问,反倒是非铭总担心她受不得寒气,不过在确认了小银的暖炉功能后,也算是答应了。
没想到这只小狐狸今天自己跑出来,还找到了他们。
萧非铭看着搂着火狐眉开眼笑的少女,不由微微一笑,松了口气。
“小银,是师傅让你来找我们的吗?”坐在马上,白非樱忽然想到什么,低头问怀里的小狐狸,“那个老头子没出什么事吧?”
“非樱。”非铭哭笑不得地唤了声,“别这么叫师傅。”
非樱撇了撇嘴,见小银摇了摇大尾巴,微侧着头看着她,忍不住又揉了揉它的头:“小银,我好想你和师傅!”
“到了。”一路上非樱都在逗弄着小银,确信她不会有事后,非铭便加快了速度,没过多久便到了无名谷。
“诶?师傅竟然变了了天山阵的布置。”非樱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岩石,“难道是上次戈和弋破了他的阵法让他觉得没面子,才又加深了破阵的难度?”
“的确更难破了。”非铭看了一会儿,淡淡道,“非樱,待会儿破阵时便用‘踏羽若尘’,我来挡住攻击,你找突破口。”
“需要用‘踏羽若尘’?”非樱微蹙纤眉,“师父怎么回事?这么防着外人进入。”
非铭心下一动,不由想起上戈和弋他们带回来的消息,不免有些担心,然而他只淡淡一笑:“也许师父是想看看我们的武功是否退步了?”
白非樱莞尔一笑,拍了拍怀里的小狐狸的头:“小银,下去,我们要破阵了。”
小银舔了舔她的手心,又跳到萧非铭的肩头蹭了蹭,方跳到旁边的树下,乖乖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非樱抽出长剑,与身边的白衣少年对视一眼,而后飞身而起。
足尖虚点,衣袂飘散开来的同时,纤细的白色身影也凌空跃起。与此同时,两边的石柱却飞快地向少女所在的位置移动过来,带动起猛烈的风。萧非铭眸光微冷,月影剑的光芒随着少年的清叱流转开来,伴随着白衣闪身而入石柱的中间,凛冽的剑气也阻挡了石柱的移动。
非樱一眼瞥见身下形势,立刻再次轻点足尖,踏在空中,纵身而入层石阵。非铭也随之侧身闪入。
二人如此配合着,很快便到了天山阵的最后一层。
但见少女在空中翻身,右脚足尖点在旁边一棵树的树干上,正要飞身而过,身体却忽然一软,手中的剑也微微偏了几分。迎面而来的巨石似乎察觉到少女身法的失误,直直地砸了过来,非樱一愣,忙侧身避开。
“非樱!”萧非铭也看出她方才的状况,忙轻点足尖旋身跃上空中。
腰身骤然被一只手臂揽过,这才堪堪避开尖锐的石尖,非樱抬手搂住非铭的脖子,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一剑挥出漫天的剑光挡住最后的沙石阵,非铭低头问怀里脸色有些苍白的少女,“身体不舒服吗?”
“也没有啊。”白非樱摇了摇头,“也许是受了寒气,刚刚突然就没了力气。”
少年默不作声地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确认没事后方放下心来:“小心一些。”
二人落回地面后,非樱便要去抱那只跟着打洞进来的小狐狸,却发现身边的少年依旧拥着自己。
“非铭。”轻唤了声,少年转过头,从容地看着她,非樱的脸反而红了红,“你可以放手了。”
然而少年却忽然低下头,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不同于第一次的吻,唇齿的纠缠紧密却又带着只属于他的清冷,非樱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抬手便要推开他,却被轻轻握住。
揽在腰间的手紧了紧,少年的声音有些模糊和沙哑:“我不会再放手。”
白非樱怔了怔,忽然微微一笑,抬手搂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
漫天的大雪里,两个一身白衣的少年少女相拥而吻,这便是鉴湖第一眼看到的景象。然而未等他反应过来,萧非铭便已发现了周围有人,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少女拥入怀里,抬眸看向来人,少年的声音一顿:“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