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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素雪依白月 萧非铭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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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非铭走进非樱的房间时,微微有些恍然。
房间里还留着若有若无的淡香,那是非樱身上的气息。那个丫头从来都不施脂粉更不爱用什么香料,有时候想起来,总觉得也许就是她小时候一直跟着自己,行事才这般不像个姑娘。
倒是离开了长白山后,她似乎才渐渐长大了些。
只是恐怕没有人想到,那个在江湖上被传为神话的素雪女侠,曾经却是个在雨夜不拉着哥哥的手便睡不着的小丫头。
非铭微微弯起唇角,眸底却隐隐浮现出落寞。
他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再也不是那个追着他问“哥哥为什么不喜欢绾绾”的小女孩了。
离开他的日子里,她依旧可以笑容明媚地生活下去。
萧非铭慢慢看了眼这间房间,目光落在床边那个小小的木匣上。
那个木匣一直是非樱的宝贝,连他也不能打开,他也曾一度对它表现出几分兴趣,可惜那丫头却守得严严实实的。
他的性子素来清冷,既然非樱不愿让他看,他便一笑置之。
现在,这个木匣却被落在这里。
非铭微皱了皱眉,走到床边,却发现木匣上的机关锁竟然打开着。
仿佛意识到什么,非铭慢慢伸出手,打开了木匣的盖子。
散发着熟悉的淡香的木匣里,放着一叠薄薄的纸,最上面的一张上写着两个字:非铭。
萧非铭眸中骤然泛起涟漪,拿起那叠纸,一张一张展开。
非铭,非铭……
所有的纸上,都只写着这两个字。
那些黑色的字迹,从潦草到娟秀,仿佛能看见那个白衣少女咬着唇艰难地握笔写下这些字时的模样。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最后一张纸上终于不再是他的名字,然而这样八个字却让一向清冷淡漠的少年忽然间露出痛苦的神色。
非樱,绾绾,在自己心里,她们根本就是在同样的位置。
亲人或是爱人,其实早已不重要了。
为什么我没有看清你的心意,为什么我没有看清自己的心?
白衣的少年攥紧了手中的白纸,漆黑的眸中似泛起了波涛。
“非铭,有些事也许你比薛伯伯想的更明白,但有些事,薛伯伯还是想要提醒你,千万要看清自己的心,看清什么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哥哥,只要是你要的,我便会帮你得到。只要,是你想要的。”
萧非铭忽然微扬起唇角,转身走出房门。
静立在门口半日不敢进去的戈好不容易等到他出来,正要告诉他非樱已被柳城接走了,却听非铭淡淡丢下一句:“告诉南逸,在我给他去信之前,铭城交给你和弋。”
戈一日,待反应过来时,那个白衣少年早已不见了踪影。
紫衣的俊秀男子思索了片刻,恍惚明白过来,不由微微一笑。
非樱到达柳城时,已是二月十三了。
是夜,非樱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到屋顶上去数星星。
耳边风声响起时,她并未回身,左手的剑尖却已落在来人喉间。
“才多久没见,白姑娘就不认得三娘了?”练三娘微笑道。
非樱怔了下,忙收回剑,起身道:“三娘,你怎么来了?”
“说得是,明日你便是柳城的人了,以后自然天天可以见到。”三娘笑得有些促狭。
白非樱毕竟是个女子,听到她这话,脸不由微微一红,眼里的光却依旧是冷的。
练三娘一直在注意她的神情,见她这样,不由在心里暗叹口气,拉她坐下。
“白姑娘,你可愿听听公子的事?”
白非樱一怔,最近怎么了,苏白“不计前嫌”跟她讲了那段回忆也就罢了,怎么说也是他比武输了;但练三娘一向对与柳城有关的所有事都守口如瓶,今晚却主动说到沐听风,难道真是因为自己明日便要嫁给听风,所以她便将自己视为“一家人”了?
她还在想着到底该怎样解释练三娘的话,那边,练三娘却已经开口了。
“白姑娘相比也知道公子自幼丧父,而夫人也在两年前去世了。柳城沐氏虽名动武林,被传为富甲一方,权倾当世,实则全靠着大小姐和公子苦苦支撑。大小姐名为当朝皇后,但三娘斗胆说句罪该万死的话,文帝痴迷男色,根本无心后宫,太后又处处刁难,大小姐的委屈不言而喻。”三娘的语气有些激动,“三娘自小看着公子长大,世人都只知他温雅如风,惊才艳艳,却不知他为了沐家,放弃了多少自己的情感。”
“三娘,你想说些什么?”白非樱轻声道。
练三娘看向她,目光复杂纠结:“白姑娘,公子向来将爱恨藏得很深,三娘虽跟随他多年,却也难以分辨他是否爱你,但我看得出来,至少和姑娘在一起时,他是开心的。三娘知道白姑娘心中所系并非公子,但请姑娘日后一心一意待他……”
“一心一意?”白非樱笑着看向她,漆黑如琥珀的眸子却冰冷如月色,“这场联姻本就不是因心意而定,又谈何一心一意?三娘,非樱不是圣人,我嫁给听风,也不仅仅是为了柳城和铭城联手。纵然我身不由己,却怎么也不能违背了自己的心意。沐听风既然做了这个决定,便该知道我与他情意尽于此。”
她的语气有些急促,一向清脆娇柔的声音也带了几丝颤抖。
练三娘身体一僵,半晌,方轻轻叹了口气:“是我自私了。”
“三娘,其实你今夜你不必来的。听风不是那般脆弱的人,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心意。”非樱咬了咬唇,终是道,“更何况,既然嫁给了他,非樱此后便是柳城的少夫人,从前种种,与我无关。”
“我明白了。”三娘淡淡一笑,“明日是你成亲的日子,你好好休息,三娘明早来为你梳妆。”
二月十四晚,铭城琉璃郡主与柳城公子沐听风成婚之日,江湖上有名的英雄侠士早在三日前便收到了请帖,除了淇水山庄庄主慕思锦卧病未至,其他人早已快马加鞭赶到柳城,连皇上也派了身边一支羽林军赶往柳城护卫。一时间柳城沐府内坐满了宾客,只待婚宴开始。
吉时已至,大厅内,一身红衣的俊朗男子静静看着被练三娘扶着从侧门走进来的少女,神情有些微的复杂,却很快恢复了淡雅的笑容。
喜婆早已眉开眼笑地开始宣礼了,恰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报!”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大门口,却见一个侍卫正低着头单膝跪地。
“何事?”沐听风淡淡望了他一眼,明明是温和如风的语气,却让那个侍卫不由打了个寒战。然而想到将要禀报的事,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上前,低头道:“公子,有一个白衣少年持剑闯宫。洛离公子说他,他是白月。”
侍卫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一旁的白非樱虽听得不分明,但最后那两个字却如屋外响起的惊雷般清晰地传入耳中。
白月!
沐听风已经示意那个侍卫退下了,然而心里也是一惊。
白月,瑾瑜王,他竟还是选了前者。只是,已经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自己是绝不可能放手了。
再抬起眼帘时,沐听风脸上仍是淡若春风的微笑,只见他扫了眼周围因不知发生何变故而有些骚动的人群,转身对雪、雨、雾、霜四人道:“洛离似乎遇到了难得的对手,不知四位可否助他一臂之力。”
“公主吩咐,但凡公子之令,雪、雨、雾、霜誓死听从。”四个冰冷的声音如利刃般划过耳畔,白非樱心中一凛,情急之下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红帕。四周的宾客原本在各自议论着场上的变故,却蓦然瞥见殿前的新娘竟自己揭了喜帕,顿时,全场安静下来。
也许,他们根本未曾想到,那个传言中一直卧病床榻的瘦弱的郡主,却有这样夺目的美。不同于江湖第一美人慕思锦的明艳动人和凤舞公主的冷傲清寒。这个着一身嫁衣的少女自有超脱尘俗的飘逸与纯净,实在无愧于琉璃的封号。
沐听风眸中闪过一瞬的惊艳,但当捕捉到少女眼神里的那抹怒意时,心中不由一寒。
“你疯了?伤了他,你还怎么与铭城结盟?”白非樱的声音有些颤抖。
沐听风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心疼了?”语气平淡无澜,再无平日的半分温煦。
白非樱的身体难以察觉得颤了颤,垂下眼睑:“不,与我无关。”
“放心,凭他们五人怎能杀得了他。我不过是阻止他这一时的冲动,他那样的人,一向是明白自己该做成怎样的抉择的。”深黑的眼眸恢复了往昔的温柔似水,沐听风低头望向眼前一身鲜红的嫁衣,却显得有些苍白的少女,“倒是你,新娘子怎么能自己摘了喜帕呢?”
那样的称呼在刹那间如闪电般击中了她,白非樱抬起头,看向殿外的茫茫夜色:“雨好像下大了呢。”然后盖上红帕,转身站回沐听风身边。
沐听风瞥了眼早已愣住的喜婆,喜婆一惊,忙重新招呼起来。
与此同时,沐府的院内。
白衣的少年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院中呆了多久,羽林军与柳城的侍卫皆是杀不得的,然而他们对他下手却丝毫未留情。
只是这一切,非铭都顾不得了。
他的眼里只剩下了那个灯火通明的大厅,和厅内那个少女。
“洛离公子,他已经打伤我们近大半的人了。”
属下小心翼翼地禀告着,蓝衣的少年微微皱了皱眉,看向雨雾里那个被月影剑的光芒包裹着的少年。
那样天人般的少年,即使在千军万马中,也能如入无人之境。这样的人,无论是在哪方面,都是公子最强的对手吧。
“取弓箭来。”洛离轻声道。
一旁的侍卫忙递上弓箭,洛离拉开弓,对准白衣少年的额心:“去!”
几乎是在瞬间,白衣少年一剑挥开身边的十多个侍卫,足尖一点,月影剑的光芒霎时若漫天星辰般布满他周身,挡住了那势如破竹的一箭。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一道汇聚了青,紫,灰,蓝的剑光破空而来,穿透了少年的左肩。
然而萧非铭的身形只是微微一顿,随即便稳稳地落回地面。
“雪、雨、雾、霜,还有洛离。”萧非铭声音清淡,“沐听风是势要阻我了?”
“白月,我们知道你武功盖世,单凭我们四人绝对拦不住你。但今日洛离公子与我们联手,少不得拼一拼了。今日是公子与琉璃郡主的大婚之夜,你何必来生事?”雾冷声道。
萧非铭却似未听到他的话,但见白衣一闪,月影剑的剑尖已直指向四人喉间,大惊之下忙飞身避开。
雨依旧在下,像极了七年前那个冰冷的夜。
快点啊,再快一点,来不及了。
萧非铭的白衣上已染上斑斑血迹,雪、雨、雾、霜四人却俱是重伤,四人抬眸看了眼周围倒下的侍卫,心内不由均是一悸。
然而萧非铭却恍若未见,只是一步步走向大厅的方向,鲜红的血沿着他的左袖滴落下来,却很快融进了雨水里。
“放箭。”洛离沉默片刻,终是挥了挥手。
千万支闪着寒光的利箭在刹那间刺破了雨帘,一齐涌向那个白色的身影。
萧非铭眸光一冷,转动右腕,剑光流转如白昼,却仍然有几支箭穿过剑光射入他体内,然而他的脚步却自始至终未停下来过。
洛离的眸光凝了凝,却听见身后传来喜婆尖锐的声音:“礼成,送入洞房!”
洛离挥手示意身边的侍卫停止放箭,然后慢慢走到那个白衣少年面前:“不用去了,他们已经拜堂了。”
“让开。”平静的声音,眼前的少年几乎未看他一眼。
洛离轻叹口气:“何苦?”
“让开。”清冷的气息自白衣少年周身蔓延开来,几乎是在刹那间,洛离便感应到他身上突然散开的强烈杀意。
洛离翻身,险险地避开那道流水般的光芒,同时左手挥剑:“雪封万里!”
烛影摇曳在大红色的帘帐上,穿着绯红嫁衣的少女坐在床边,望了望卧于床上的眉目俊朗的男子,起身欲离开,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已被牢牢握住。
白非樱回过头,看着沐听风俊美的容颜。
这样一个如风般的男子,似乎永远都只会温和地笑,永远都不会动怒。这样,又该有多累呢?
“你应该找到更合适的妻子,也许你还会喜欢上她。”非樱垂下眼帘,低声道,“对不起,听风,再见。”
一点点挣脱沐听风冰冷的手指,白非樱慢慢脱下那身嫁衣,取下发间的饰物,轻盈地抛向空中后便转身离开。
琉璃的发饰在身后的空中划出一道道唯美的弧线后,终是破碎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