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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茜色琼枝碎(三) 再次见到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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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茜色的时候,太后忍不住愣了愣。
她早听到宫里的传言,说茜色郡主成日安静地坐在窗前,拿着一个蝴蝶风筝和一把纸伞发呆,再不复从前的天真明媚的模样。然而她却没有想到,不过半个月,这个曾被宫里的才女黎妃赞为“茜袖捧琼枝,一笑春风至”的小姑娘,已经消瘦成这般清冷的模样。
御花园西南,可真会选地方啊。
茜色冷冷一笑,静立在太后身前,等着她开口。
“你与西江王之子的婚事,照常。”太后不再看那依旧是一身红衣的少女,淡淡开口,“也算是了却你父亲的一桩心愿。”
“苏白在哪里?”茜色道。
太后有些讶然地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这样对你,你竟还想见他?”
茜色漠然看她一眼,忽然飞身跃至太后身边,一脚踢开旁边的几个侍卫和宫女,抽出一个侍卫腰上的长剑架在太后颈上。
众人未曾想到她会武功,太后虽知道苏白教了她些武功,却没想到她会对自己出手。猝不及防间,竟无人拦得住她。
“我再说一次。”茜色将太后从石凳上拉起来,后退几步,望着眼前的一大群人,“我要见苏白。”
“你要见他做什么?”太后又惊又怕,忍不住喝道,“茜色,你赶紧放开哀家。”
“我在这里。”慵懒的熟悉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黑衣的绝色少年自人群里走了出来。
苏白静静地站在夜风里,漆黑的眼眸深若寒泉,黑色的发巾连同发丝飞扬成雪,神色安静得近乎残酷。
“你们害死了我爹,害了穆王府上下。”似乎是在告诉自己这个惨痛的事实,茜色喃喃道,“不,是我害了他们,是我害了他们。苏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待我?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为什么要骗我?是我害死了爹,我要为他报仇……”
“那么,杀了我。”苏白忽然抽出袖间的一把匕首,狠狠插入自己胸口。
“啊!”周围响起一片尖叫声,太后亦吓得脸色苍白。
“杀了我,为你爹报仇。”苏白一步一步走向她,胸口渗出的血渐渐浸染了黑衣,沿着白皙修长的手指一滴滴落下。
茜色怔怔地看着那个向她走来的绝美少年,神色迷茫地慢慢向后退着。
非樱相信,也许直到这一刻,那个十六岁的小郡主仍是对苏白,对她这段初恋抱着一丝的希望的。
然而,在她紧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时,那个妖媚却绝情的少年的目光轻易地滑过了她,落在太后身上,然后慢慢道:“杀了我,放了她。”
茜色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她迟疑了半晌,方艰难开口:“你说,什么?”
苏白缓缓拔出匕首,微笑着递给她:“骗你的是我,害死你父亲的也是我,你该杀的人只有我,放了太后。”
他的神情同那日微雨中对她说“郡主,很多事不能只看表明”时一样柔和,说出的话却冰冷得让人绝望。
“我会放了她,但也不要你死。”茜色忽然微微一笑,眼角却落下一滴泪来,“苏白,你看,到现在,我都不能杀了你。”
话音未落,她一把推开太后,足尖微点,飞身至树上。
“苏白。”太后踉跄了几步后,奔到脸色已苍白如雪的黑衣少年身边,微一迟疑便令宫女上前扶他。
然而苏白只是仰起脸,定定地看着树上红衣似火的少女,宛如两年前他们初见的那刻。
茜色亦安静地凝望着树下那个愈发好看的少年,而后慢慢将手中的剑横在颈间。她微微笑着,声音很轻,苏白却听得分明。
“苏白,我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
苏白眸底闪过一丝急遽的光芒,耳畔众人的惊呼声交杂着风声刺耳而喧哗。然而夜色里,那个红色的身影衣袂纷飞,在空中旋出一朵水红色莲花的画面却寂静得让人几乎以为沉入了一场梦境。
“我远比你所想的狠毒。”苏白漠然望着靠着树干的白衣少女,“非樱,你所看到的我的恶,也许不及我本身的十分之一。”
“苏白,那一刻,是不是很痛苦?”白非樱却忽然轻声道,“茜色从树上落下来的那一刻,你是不是很痛苦?”
苏白微微一怔,看着非樱静谧的神情和琉璃般的眸子,忽然淡淡一笑:“那是唯一一次,我懦弱地希望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醒过来,她依旧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郡主,依旧是那个站在树上讨好地要我抱她下去的小女孩。”
他的声音再没了往日的慵懒和魅惑,沙哑得令人难受。
白非樱还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哽咽难言。她慢慢屈起膝盖,抱住自己的肩,将脸埋进黑暗里。
哽咽的哭声传来的时候,苏白愣了下,才意识到是身边的女孩在哭。他有些讶然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正抱着膝靠在树边的白衣少女,印象里,这个武功绝世,性情爽直的少女似乎从未落过泪,即使方才讲到小时候的那场灭顶之灾时,她也只是咬着唇红了眼圈。
那么现在呢?她是因为什么而难过?是可怜茜色,还是他苏白,或者,是为了那个在江湖上与她齐名的少年?
苏白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茜色甚少在他面前哭,即使有时候呜咽几声,也无非是教引嬷嬷嫌她笨骂了几句之类的小事情,苏白往往只要抚一下她的头发,轻声安慰两句便能令她破涕为笑。
然而与白非樱的关系似敌而非友,他实在现在不知该怎么办。
夜风缓缓吹过,少女的长发飞散开来,如瀑布般覆盖了她颤抖着的瘦削的背。苏白幽深的黑眸泛过一阵柔色,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轻轻环住她的肩:“抱歉,我不该说这些事让你难过。”
白非樱哭得愈发大声:“苏白,我喜欢他,喜欢他啊!他为什么要把我嫁给别人?为什么要推开我?”
苏白一愣,唇边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既然他没有选择你,你便不要他了,不就行了吗?”
“你说什么?”白非樱抽噎着从他怀里抬起头,一脸泪痕地看着他,“我没听清楚。”
苏白慵懒地一笑,抚了抚她颊边被泪打湿的发:“我说,他不明白你的心意,你便不要他就是。”
白非樱怔了怔,迷惘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慢将头靠在他肩上。
“哎,你听清楚没?”苏白的语气已多了几丝不耐,却听到怀里的女孩呼吸声已逐渐平稳下来,想是方才喝多了酒,又哭累了,所以现在睡着了。
苏白无奈地低叹口气,垂眸看向静静靠在自己肩头熟睡的非樱:“你也就这时候像个十七岁的小丫头。”漫不经心的语气里隐隐有宠溺之意。然而下一刻,少年冰冷的黑眸便泛起邪魅的涟漪,声音低柔:“你说,我是将你送回铭城城主身边,还是干脆杀了你?”
“算了。”苏白蓦地移开目光,将她横抱起来,“既然说了今晚没有敌人,不谈天下之事,我也不愿趁人之危,送你回去好了。”
苏白向着铭城的方向,一路打马飞驰,快到城门口时,却忽然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那个清冷似月的白衣少年骑着白马,遥立于城下,此刻正静静地看向他们这边。
苏白懒懒一笑,抱着非樱翻身下马,几个起落间已到了同样下了马的萧非铭面前,将白非樱移交至他怀里。
“她喝醉了。”苏白轻描淡写道,“瑾瑜王,琉璃郡主虽不是你的亲妹妹,你也不至于将她赶出府吧?”
萧非铭漠然看了他一眼,声音清冷:“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是在江岸边的枫树林里遇到她的,她当时一个人在喝酒。真是没想到,闻名天下的素雪,竟也会有那般可怜兮兮的模样。”说到这里,苏白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萧非铭,我不管你是白月还是瑾瑜王,你都有责任好好照顾她,她这样的女孩,本就该永远是那个不受束缚的素雪,而不是美丽却易碎的琉璃。”
夜色里,苏白一向潋滟妖媚的黑眸此刻冰冷似雪,然而萧非铭的眸子依旧是如夜色般的寂黑无澜。他淡漠地看了眼眼前的黑衣少年,道了声“多谢苏盟主”便转身离开。苏白看着他在夜色里的背影,只觉得那是一抹月光,孤傲而寂寞。
白非樱醒来的时候,窗外仍是月色明朗。
她慢慢起身,走到窗外,一眼便望见对面屋檐上的非铭。
清冷的月光下,一身白衣的少年侧身而坐,右手随意搭在屈起的右膝上,静谧地望向远方。
夜风吹过,少年漆黑的长发与雪色的衣袂纷飞如蝶,然而他漆黑的眼眸却似夜色般无波无澜,淡漠寂寥。
那一刻,非樱忽然间觉得他离自己是那么遥远。
我要怎么才能靠近你?非铭。
黄历记载,二月十二到十四,三日大吉,最宜婚嫁。
“郡主,柳城的人已经到了。”身后的丫鬟轻声提醒。
“公子可在?”站在窗前发呆的白衣少女慢慢问。
“启禀郡主,按规矩,大婚前三日内新娘新郎是不能相见的,所以公子并未到,倒是洛离公子来了。”
非樱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丫鬟行了一礼,转身正要出去,却听那个清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哥哥呢?’
丫鬟不敢抬头,只低声道:“奴婢,奴婢实在不知少主在哪里。’”
片刻的沉寂,非樱淡淡道:“没事了,你下去吧,让戈和弋先接待洛离公主,我换好衣服便来。”
“是。”丫鬟忙退下,心里却依旧有几分诧异:少主一向疼爱妹妹,如今琉璃郡主三日后便出嫁,柳城亦在今日便要将郡主接走,少主却不见了……不过,这些都与自己无关吧。
丫鬟摇了摇头,快步走向大厅去了。
白非樱走进大厅的时候,众人有一瞬间的错愕。
眼前的少女一身浅绯色的衣裙,除了袖口和裙摆处以红线绣了樱花外便无任何修饰,漆黑的长发简单地挽成了飞燕髻,上面斜插了支白玉的步摇。少女容颜算不得倾城,却清秀若竹,加上唇清浅的笑容,更使人觉得赏心悦目。
不止是洛离。连戈和弋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非樱,不由都是愣在原地。
“琉璃见过洛离公子。”白非樱屈膝行礼。
洛离站起身,淡淡道:“郡主不必多礼。”
“哥哥这几日不幸染了风寒,且颇为严重,实在不能亲自接待,还请洛离公子见谅。”白非樱继续道,“洛离公子亲自来,可是有何要事?”
洛离顿了顿,道:“公子命洛离来接郡主前往柳城,准备三日后的婚礼,不知郡主可方便即刻动身?”
非樱微微一笑:“自然。弋,你先去准备,戈……你去告诉哥哥一声。”
“是。”戈和弋早已看出非樱是有心支开他们,赶紧道。
看着二人走出门,白非樱便伸手拍了下洛离的肩膀,顺势在一旁坐下:“哎,我不是告诉过你表情要丰富点嘛,你怎么又开始学那四大冰块?”
洛离忍不住勾起唇角:“他们好歹也是凤舞公主手下的四大杀手,如今也已归附柳城,你怎么偏爱这样编排他们?”
提及凤舞,非樱的眸色暗了暗:“我没想到凤舞早已立下遗令,让雪、雨、雾、霜在她死后追随沐听风。这世上能这样爱沐听风的,除了她,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洛离闻言看向她:“那你呢?非樱。你爱公子吗?”
白非樱微微一笑:“上次分开时说好这次见面时要跟你喝酒的,没想到竟是在这种场合下相见的,果真是世事难料。”
洛离知她在回避自己的问题,却也不追问,只点了点头:“是,世事难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你会是琉璃郡主,更没想到你会成为柳城的少夫人。”
非樱扑哧一笑:“你说得好像我有多配不上你家公子一样。”
洛离一愣,正要解释,却听她轻声道:“走吧,他不会来了。”
这个他指谁,洛离自是清楚,虽有些疑惑,却还是点头。
“小姐,少主他……”戈望着站在马车边的非樱,欲言又止。
白非樱回眸看了眼瑾瑜王府,嫣然一笑:“其实他这样才是对的,这种场合,还是不见的好。毕竟我是他妹妹,早晚是要离开彼此的。”
“小姐。”弋忽然道,“我跟你一起去。”
白非樱轻笑出声,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掌:“开什么玩笑,你跟过去算什么,陪嫁丫鬟吗?”
“我……”
“哥哥还需要你们。”非樱正色道,声音低柔,“我走了。”
非铭,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