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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晚来天欲雪 苏白微微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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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白微微挑眉看她,眸底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哦?”
白非樱浅浅一笑,慢慢道:“那时我突然发现哥哥不见了后,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便一个人挤进人群里开始找他。其实奶妈之前跟我们说了很多遍要乖乖在那等她回来,但我当时已经忘了她的话,也忘了她还在帮我买最爱吃的糖葫芦。只想着非铭他走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说来也奇怪,我虽是这样想的,却仍是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找他,一路上不知道被别人撞倒了多少次,我却一滴眼泪也没掉,只是爬起来继续找,固执得不像个三四岁的小孩。似乎觉得自己只要我一直找,就一定能找到他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非铭原是被铭城主手下的第一将领南逸带走了,但我但是尚年幼,根本不知道他是铭城的少主。后来南逸带着非铭找到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一个人缩在长安护城河的石桥下,也不哭闹,只是呆呆地看着河面。我的样子却把奶妈和南逸吓了一跳,幸好当非铭走到我面前,轻声喊了句‘绾绾’时,我才终于哭喊出声。”
“绾绾?”苏白忽然轻声道,“你的小名?”
“是,绾青丝的绾。”白非樱微微一笑,继续道,“从那以后,我几乎是每时每刻都缠着非铭,而他却好像慢慢开始接受我这个妹妹了。
我们一起在白府生活了八年,我七岁的时候曾缠着爹让他再让我随他去一次边境,也许是担心非铭的安全,爹怎么也不肯同意,连我爬到院子里那棵樱花树上宣布绝食抗议他都不理睬。娘虽着急,却也劝不动爹,最后还是非铭去求我爹,他才勉强同意让我们随行。其实非铭未必不知道我只是又在闹一时的小孩脾气,但他就是这样纵容着我。我们毕竟年幼,总避免不了吵闹,不过多半是非铭让着我。现在想来,他一直都是一个好哥哥。”
少女婉转的声音顿了顿,轻笑了声:“我怎么跟你说起这些来了。那些往事,再怎么美好也抵不过后来的磨折吧。”
“后来,白君佐因叛国私通之罪被下旨诛杀。”苏白饮了口酒,“但白府上下无一不精通武艺,太后担心白府会抗旨不从,徒生枝节,索性下令火焚白府,不留活口。幸而白君佐在火中将铭城主临死前所写的《托遗书》掷出了府外,为穆礼王所接,当众宣读出来。铭城势力深不可测,太后自然不敢公然追捕你们,所以便暗中命清平王派人沿路追杀。”
非樱有些讶然地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不愧是太后身边的人,这么久以前的事也能探听得如此清楚。那你可知。那封《托遗书》,是经我娘改了的?”
“因为那封信上只提到了萧非铭,却并没有你。白夫人为了保护你,自然会想办法让你也变成铭城城主所托之遗孤。”苏白轻声道,“只不过素来只听闻白夫人书画卓绝,没想到还能将他人的字迹模仿得足以以假乱真。”
白非樱点了点头:“娘从不轻易模仿别人的字,然而那天夜里却实在是被逼无奈,她知道太后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可以削弱铭城势力的机会,必定要派人追杀我们,为了防止我们走散,她便将那对生死不离的手链分别给了我们,然后不顾我的哭求,狠下心将我们推进密道里。之后,她便和爹一起站在院子里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安然地接受那场火焰的毁灭。”
“你在‘梦离’里见到的,便是那场大火?”苏白问。
非樱怔了怔,眸中露出一抹熟悉的痛苦之色,半晌,她方开口:“不,不是。真正的梦魇,是在我们逃亡过程中那个雨夜。”
“雨夜?”苏白皱眉。
“是,那是我们到铭城后遇到的第一场雨。”白非樱低低道,“那个时候哥哥已经受了重伤,而我也在途中感染伤寒,因为没能及时医治,伤寒加重。那场大雨突然落下时,我已经快没了气息。
你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萧非铭那样慌乱的样子。他虽然只有十三岁,却已经像是长成的少年,淡漠寡言,遇事镇定,连爹也经常夸他从容。然而那一夜,他看着我慢慢在他怀里死去,却毫无办法,一时间竟失去了所有的清冷淡然,只是求我不要闭上眼睛。
我不想他看见我痛苦的样子,所以一直努力地笑,努力地跟他说话,只是希望他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我会死去。但没有用,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飞快流逝的生命。”
“后来呢?”苏白淡声问。
“师傅救了我们。”似乎不愿回想那些过去,白非樱飞快道,“之后的事情你便知道了,我们随鉴湖隐居了四年,直到两年前方在江湖上出现。”
“但你们从清平王手中拿回铭城,却是早便成了的事吧。”苏白懒懒一笑,眸底有些暗淡不明的光,“你和萧非铭是我最大的对手,我看不透他。”
白非樱嫣然一笑:“真巧,我也看不透你。”
苏白不置可否地笑笑,垂下眼睑看着手中的酒:“白非樱,你方才不是问我茜色的死吗?你想知道我究竟是如何害了穆礼王一族的吗?”
非樱不解地看向他:“苏白,你为何……”
“为何如此爽快地告诉你这些?”苏白接过话去,“不为什么,只是看你今日心情不好,心里有些痛快罢了。”
“你!”白非樱着实气得不轻,狠狠瞪了他一眼,便起身想要离开。
然而手腕被轻轻拉住,非樱低头,苏白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开玩笑的,今夜我们不是武林里的正邪两方,也不是朝廷里的各自为盟,什么江湖道义天下至尊通通与我们无关。只谈心事,不管身份,如何?”
“你也会有心事?”白非樱挑眉道。
苏白松开手,表情淡漠:“算是吧。”
白非樱眨了眨眼,重新坐下,轻声道:“沐听风冒着那样大的危险也要解了你给皇上下的毒,让太后和皇上对你起戒备之心,也是因为茜色?”
苏白点头,笑容里是漫不经心的魅惑:“说了不谈江湖和朝廷的事,你倒又提了。”
白非樱莞尔一笑:“是我的错,自愿罚酒。”说完仰头大口地饮下囊中的烈酒,脸色愈发显得绯红。
苏白静静地看着她,忽然轻声道:“你有时候,很像一个人。”
“谁?”白非樱下意识地问,随即一愣,试探地说,“茜色?”
苏白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江边的那轮残月,淡淡开口:“你们似乎都很爱笑,但她跟你又很不一样。或许是她还太小,性子总是刁蛮无理的,而且她不及你聪明。”
“茜色郡主死的时候,只有十六岁罢?”非樱低声道。
苏白眸光一冷,唇边浮现一抹自嘲的笑意:“没错,她死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姑娘。”
非樱看着黑衣少年俊美非凡的侧脸,忍不住开口道:“你可以讲讲你们的故事吗?”
苏白转过头看着她,弯起唇角:“那不是故事,那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设计好的阴谋,你若是想听,我可以讲。反正今晚,我也不相当苏白或是段止了。不过我有个条件,我们比一场,你若是赢了,我便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非樱也笑道:“比什么?”
“自然是比武,难不成你想比乐理?”苏白笑得愈发魅惑。
“那就比武吧。”白非樱赶紧道,抬头见到苏白眼底促狭的笑意,不由有些恼了,“苏白,你别以为自己一定能胜过我,上次若非我大意中了你的‘梦离’,真要比下去,孰胜孰败还是未知数吧。”
苏白点头:“若论武功,天下除了鉴湖和萧非铭,也就你素雪还让我忌惮三分。”
白非樱听他这般夸赞自己,不由有些惊讶,暗叹这人今夜怎么移了性子,然而她只是爽朗一笑:“苏盟主这样说,便是愿意倾尽全力与非樱一战了?”
苏白并不回答,只是懒懒一笑,慢慢抽出身边长剑。
这是一场真正的高手间的过招,二人均没有使出杀招,然而每一个招数都足以令江湖中人叹为观止。
十几招过后,白色的纤细身影忽然在空中微一翻转,便见少女手中紧握的长剑忽然一松,苏白一愣,下一刻,便见非樱足尖凌空虚点了一下,随即那柄长剑被她重新握回了左手。不过眨眼的瞬间,然而少女周身已凝结了漫天的剑气,而她手中的长剑却已刺破剑气而出,直直指向对面的黑衣少年。
“遗风落雪?”苏白有些惊讶,在大理王府的密道内,萧非铭与白非樱曾用一套名唤“离风殇雪”的双剑合璧重伤了段寞,而“遗风落雪”便是其中一招。只是这招也必是需要两人配合方可发挥威力,但白非樱会“踏羽若尘”这样的绝世轻功,自然无需借第二人之力。
他想明白这些也不过是眨眼的时间,随即便闪身想要避开,然而少女手中长剑的剑尖已贴在了自己颈间。
苏白不慌不忙地环臂看着她:“我输了。”
白非樱却皱起眉:“你受伤了。”
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苏白也没打算隐瞒,伸手推开她的剑,悠然道:“处理大理的事情的时候出了点事,让郡主失望了,这点伤还不能把我怎么样。”
白非樱狠狠瞪了他一眼,回身收回剑,不识好人心,懒得理他。
苏白带着懒懒笑意的声音传来:“愿赌服输,怎么,你不想知道穆礼王的事了?”
白非樱一把抓起自己的酒囊,没好气地看他:“你爱说不说。”
然而苏白却已敛了脸上的慵懒笑容,微垂下眼帘,用他一贯的低哑声音慢慢讲了起来。
(接下来苏白的回忆部分将已类似于番外的叙述方式展开,大家就把它当番外来看好了。)
茜色自小在皇宫长大,多得太后宠爱,性格难免有些刁蛮。然而小姑娘活泼可爱,纵然有时过于任性了些,却还是深受周围人的喜爱。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也许会像其他的郡主公主们一样无忧无虑地长到十六七岁,然后嫁给一个才貌双全且会疼惜她的驸马,继续幸福地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
然而,上天偏偏让她遇到了苏白。
苏白十四岁入宫,十六岁时遇见了当时还只有十四岁的茜色郡主。
难以想象苏白站在树下看着和自己进宫时一样年纪的小郡主笑容明媚地慢慢爬上树取风筝时是怎样的心情。但当茜色拿到风筝再往下看时,脸色却骤然吓得惨白。她嫌跟着的人麻烦,命令他们在原地候着不许跟来,却忘了如此一来自己便下不了树了。
就是在这时,她看见了站在树下不远处抬头看着她的黑衣少年。
小郡主当时应该是顾不上看苏白的模样的,她自小在内宫长大,所见到的男子除了皇上和年幼的皇子,就是太监和侍卫了。
因而她立刻大声喊了起来:“喂,快抱我下去!”
苏白闻言,冷冷地望向她。
阳光下,十六岁的少年容颜胜雪,虽隔得有些远,但她却立刻察觉到这个人与那些太监或者侍卫是不同的。
茜色迟疑了下,也许是在思考这个不搭理她的少年的真实身份。然后,她扶着树干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讨好地喊:“小哥哥,你可不可以抱我下去?”
少女单纯明澈的眼神让那个少年的目光凝了凝,静默了片刻后,苏白缓缓地走到树下,张开双臂,抬头道:“跳下来,我接住你。”他的声音依然是冰冷的,却夹杂了一丝的紧张。
茜色开心地咧开嘴角,几乎没有迟疑地张开手,红衣纷飞,如一只轻盈的蝴蝶般准确无误地落入苏白怀里。
直到被苏白搂在怀里的那一刻,茜色才第一次看清这个少年的容貌,却瞪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她自小生长在内宫,见到的妃嫔无不是倾城之姿,然而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五官已精致得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茜色下意识地红了脸,却还是忍不住轻声道:“小哥哥,你长得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