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落花流水意 “有一件事 ...
-
“有一件事,我没有想明白。”回铭城的马车上,白非樱忽然轻声道。
萧非铭闻言望向她,却见咬了咬唇:“邪只是个普通的侍卫,为何竟能够打开密室的石门?”
“你相信他只是个普通的侍卫吗?”非铭淡淡道,“凤舞公主应该早已发现小环在为苏白做事,你以为,她真会坐视不理?”
“我也想过邪是凤舞的棋子,但那样,对小环未免太残忍了。”非樱低声道。
“邪知道自己欠小环太多,所以他才让自己继续活着,一个人漂泊天涯,活在一世的孤独与愧疚里,这是他对自己的惩罚,最残忍的惩罚。”
“世间的许多事,还真是无可奈何。”非樱苦笑,“小环,凤舞,她们都是为了自己最在乎的人可以不惜一切的女子,最终却都因为他们而死。”
萧非铭的黑眸寂静似夜色,月光下的表情清冷无澜。
白非樱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哥哥,两年前,茜色郡主究竟是怎样死的?”
非铭怔了怔:“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
“天下人皆知穆礼王忠心耿耿,根本不可能叛乱。两年前那件轰动天下的藏匿玉玺的案子多半是太后有心陷害。既然太后想铲除穆礼王的势力,当时在灭族时就没有理由留下茜色。若说是顾念抚养之情,那为何又在一个月后以刺杀之名杀了她?”非樱道,“非铭,穆礼王究竟是如何被陷害的?是否,与茜色有关?”
萧非铭的眸子微微一黯:“我只知道,那件事,与苏白有关。”
“苏白?”又是他。白非樱忍不住皱了皱眉。
“非樱……”少年清冷的声音方响起,便被白非樱匆匆打断:“哥哥,我累了先睡一会儿。”
白衣的少年微微一愣,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白非樱将头靠在他肩上,却不敢抬眸看他的神情,只是苦笑了下,闭上眼睛。
越朝史书下载,越文帝十一年八月,大理凤舞公主病殁,举国震惊。
凤舞公主自幼聪颖,琴棋书画乃至舞艺,无不令世人惊叹。然红颜早逝,一时间,越文帝痛惜之余下令举国哀悼一日,此为国戚逝世时方可行之礼。
同时,柳城与铭城联名上奏,请求推辞联姻婚期至来年二月,帝准。
九月,大理王段寞因痛失爱女而病重,遂派遣使者入京,告知文帝将于来年一月将大理王之位传给世子段止。帝大为怜惜,下令加封世子为镇南王。
十二月,大理王病情突然加重,殁。
文帝亲往哀悼,同时下令世子段止于一月后继位。然世子以“名间守孝尚有三年之期,何况大理王氏?”为由抗旨不从。文帝非但未动怒,反而对其大为赞赏,遂顺从其心愿,命其暂掌大理诸事,三年后方正式即大理王位。
世子段止此举流传至民间,世人无不感叹其孝义,这也为之后的反越之举奠定了基础,此是后话。
“苏白还真是聪明,如此一来,大理的权利完全落在他手上,还得了个孝义的名声。”铭城瑾瑜王府内,白非樱懒懒得靠在亭内的长椅上,望着铺天盖地的大雪道,“他这样做了,还会有多少人还会去想大理王究竟是不是病重而亡?”
“你怀疑大理王的死是苏白所为?”萧非铭本坐在石桌边看书,闻言挑了挑眉。
白非樱浅浅一笑,紧了紧身上裹着的白狐披风:“段寞伤得那样重,凤舞的死又令他心神受损,这样的结局,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是不是苏白所为亦不重要了。”
萧非铭站起身,脱下身上的披风,走到她身边给她披上,声音清冽低柔:“可是觉得冷?”
“这么大的雪,倒叫我想起长白山来。”非樱向着他莞尔一笑,“这几年从未下过这样大的雪,长白山却是四季都有这样的雪景。”
萧非铭看着她的笑颜,不由微微一笑:“若是想家了,我们日后便回去。”
白非樱摇了摇头,并不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回亭外的大雪中。
非铭的心微微颤了颤,却只是轻声道:“这里太冷了,回屋吧。”
“对了。”非樱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听弋说柳城已经将做好的嫁衣送来了,是吗?”
“对,我看过一眼,所有的头饰都是琉璃所制,沐听风很用心。”萧非铭没有看她,“嫁衣也很好看,你会喜欢的。”
“是吗?”白非樱唇边浮现一抹寡淡的笑意,“你还记得我喜欢的嫁衣的样子?”
“我以后一定要穿着绣着好多好多樱花花瓣的嫁衣,鸳鸯戏水的图案不要可以,但一定要有樱花,就像这个院子里的一样。哥哥,到时候你送这件嫁衣给绾绾好不好?”记忆里那个清脆的童声恍惚响起。
半晌,萧非铭轻声道:“我记得,一直记得。”
然而,长椅上的那个少女已经倚着栏杆合眼静静睡去,右手仍紧紧握住腕上的白玉。
萧非铭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女,忽然微扬起唇角,笑容清浅而悲伤:“绾绾,我一直记得。”
亭外的雪依旧纷纷扬扬地下着。
“出来!”走到树林深处的白非樱忽然停下来,厉声喝道。
一个紫衣的俊秀男子自她身后不远处的树后走出来,无奈地笑笑,立在原地。
白非樱头也不回,冷声道:“很好,你现在倒连我也跟踪起来。萧非铭就真这么不放心,连去柳城一趟也非让人监视我不可吗?”
弋听她的语气淡漠清冷,便知她是真动了怒,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回去吧。”片刻后,白非樱淡淡道,“我只是想喝酒,不会离开铭城的。”
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非樱却已轻点足尖,飞身离开。
兀自呆立的紫衣男子沉默了半晌,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少女离去的方向,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也出来吧。”见弋已离开,非樱方闪身落到一棵树上,淡淡道。
黑衣的绝美少年慢慢从她对面的树后走出,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树上迎风而立的白衣少女,声音慵懒:“怎么,郡主不请我喝一杯?”
话音甫落,便听耳边风声作响,苏白神色未变地伸手接住少女抛来的酒囊,唇角微扬:“不下来一起喝吗?”
白非樱莞尔一笑:“世子邀请,非樱岂敢不从。”说完轻盈落回地面,向苏白举起手中的酒囊。
苏白静静地看着她仰头大口大口地饮着烈酒,忽然轻声道:“你不开心?”
白非樱侧过头,黑眸带着闪烁的笑意:“我为何要开心?”
苏白并未回答,而是伸手拦下她:“你这样喝,若是醉了,我是不会理睬的。”
非樱冷冷一笑:“苏盟主多虑了,非樱不会醉,就算醉,也不需要劳烦苏盟主。”
苏白淡淡看她一眼,眸底涌现出熟悉的慵懒之意:“既然这样,我陪你喝。”
非樱微微一愣,回头看向他,却见他已举起酒囊,不由浅浅一笑。
“对了,你不在大理当你的世子,到铭城来做什么?”空旷的江岸边,二人各自倚树而坐,非樱忽然问。
苏白并不看她,却答非所问:“他不是我杀的。”
非樱一怔,侧过脸凝视着他。
寒风凛冽,然而那个容色倾城的少年漆黑的眸子却比风更加冷冽。
白非樱忽然轻声道:“我信你。”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甚明白,为什么会相信苏白,然而那三个字却仿佛是脱口而出的。
苏白有些惊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露出熟悉的漫不经心的微笑。
非樱垂下眼睑,似乎迟疑了下,方道:“小环,她……”
“她很好。”苏白接过话,“我将她葬在原溪,我们在那住了五年,日子虽贫苦,她却一直很快乐。现在回家了,她一定很开心。”
非樱静静听着,心内却依旧觉得苦涩。
过了会儿,她方道:“那凤舞呢?苏白,她毕竟也是你的妹妹,你当真对她没有半分感情吗?”
“我若说没有呢?”苏白定定地看着她,语气轻慢,仿佛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我与她,除了那一半的相同的血,便再没什么干系了。”
非樱愣了半晌,方摇头苦笑:“你还真是绝情。”
苏白的神色微微一窒,声音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没错,我一直都这样绝情。”
白非樱忽然想起了什么,咬了咬唇,终是开口:“苏白,两年前,穆礼王和茜色郡主的死,与你有关吗?”
苏白猛地回过头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剑,却又立刻恢复了素日的随意魅惑:“对,是我害死了他们。”
白非樱万万没有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当年的陷害苏白曾参与其中,毕竟苏白十四岁便入了宫,自是深得太后信任。然而她却着实没有想到,苏白会这样直接地承认是他害死了穆礼王府上下。
“你问了我这么多,也该轮到我了。”非樱尚在惊讶中,却听苏白忽然转移了话题,“你跟萧非铭,根本不是亲兄妹吧?”
非樱的身体猛地一震,瞪大了眼睛看向他。
“当年铭城城主病逝之时,只将尚不满五岁的少主托付于当时的大将军白君佐,那便是现在的铭城主瑾瑜王。至于琉璃郡主你,若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白君佐的亲生女儿罢。”苏白淡淡道,“世人皆以为白君佐当年抚养了铭城主的一双儿女,却不知白将军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亲生女儿,才设了这样一个天大的谎言。郡主,你说,若是当今皇上知道了这件事,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白非樱眸光一冷,声音清越似冰:“我们果然还是小瞧了你,连铭城的机密你也能打探到一二,只可惜,你既知道我不是真正的琉璃郡主,就该想到,皇上和太后未必就不知道。这么多年他们都隐而不发,个中缘由,相必世子也不需要非樱提醒吧?”
苏白漫不经心地弯起唇角:“铭城实力高深莫测,皇上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不过你放心,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威胁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含笑望向她:“你喜欢的人,不是沐听风,而是你名义上的哥哥,萧非铭。”
少女的脸色骤然苍白,却见她仰头饮下一口酒,脸颊上浮上一抹淡淡的酡红,随即轻声道:“没错,我喜欢他。从始至终,我喜欢的人都是萧非铭。”
苏白挑了挑眉,神情有些复杂:“既然这样,你为何要答应嫁给沐听风?”
非樱扬起嘴角:“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你根本就是知道的。”
“江湖上潇洒不羁的素雪,竟会为了权欲而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苏白冷冷一笑。
“因为那是他希望的。”非樱轻声道,“他要这天下,我便帮他得到。苏白,你不是问我可曾试过四处流离,衣食不保的日子吗?那么。你可愿意听听我在‘梦离’里的回忆?”
苏白看着她唇边清浅的笑,微微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见到萧非铭的时候只有三岁,那时我刚随常年在边境作战的爹和娘回到长安白府,爹便在不久后将他带回府中。
那个时候我正坐在后花园的秋千上背着一首诗,谁知道我刚刚背完,便有一个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的男孩走到我面前,抬头看着坐在秋千上的我,说,‘没有真实所感,便不要糟蹋了这诗’。当时的萧非铭也不过五岁,然而眼神与语气却清冷淡漠。我一时弄不清局势,只是傻傻地坐在秋千上,知道爹赶来,告诉我这个有着琉璃一样的眼眸的男孩日后便是我的哥哥了。
突然多了一个哥哥,我自然是欢喜的,但非铭却似乎很不喜欢我。想想也是,我那时闹腾得要命,又尽使小性子,非铭那样的人,怎么会希望有我这样一个妹妹。
后来有一次,娘让府里的奶妈带我们两到街上去玩。我牵着奶妈的手在人群里窜来窜去,又吵着要吃糖葫芦,奶妈怕人多撞倒了我们,便让我们现在路边呆着,自己挤进人群里去买。
我已经习惯了非铭的不搭理,索性一个人蹲在路边玩小石子,谁知道玩着玩着,一抬头才发现原本安静地坐在身边的萧非铭不见了。”
仿佛想到了当时的情景,白非樱微微一笑:“你可知我当时的反应是如何?”
苏白懒懒睨她一眼:“自然是哭。”
白非樱笑得愈发灿烂:“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