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殇》樱七月

3、谁言苏白名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个黑衣的少年自暗处慢慢走了出来。

　　那一刻，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暗淡的灯光下，那个长发高束的少年肌肤胜雪，一双漆黑的眸子如同幽深的湖水，俊美绝伦的五官几乎令所有女子也自惭形秽。若非他眼神中流露的阴霾之气，旁人定会将他认作倾国倾城的女子。
　　连方才还在自顾自地专心吃着糕点的白衣少女也忍不住小声叹道：“一个男子竟能美到这种境界，真是，还让不让女人活了。”

　　良久的沉寂后，终于有人开了口，却是已走下了台的洛离公子。只见他缓缓望向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年,淡声道：“你是谁？”
　　“在下苏白”黑衣的俊美少年微微一笑，“来当这武林盟主。”他的语气甚是漫不经心，仿佛在说这世上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场内顿时一片哗然。

　　“他他他……”铁忠惊讶地转过头，却发现旁边的座位上已空无一人，哪还有方才那个白衣少女的影子。铁忠正要问旁边席上的人，却听一直沉默的薛无声沉声道：“敢问这位少侠是何门派？”

　　“没有门派”苏白懒懒道，“就如同薛老前辈当年。”
　　此言一出，众人愈发觉得这个少年太过狂傲，有几个脾气火爆的年轻弟子甚至忍不住叫骂起来。七大门派的掌门更是脸色大变，这分明是视他们不存在一般。谁也没注意到，苏白在说那句话时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气与恨意，而薛无声也在听到他的话后脸色白了白。
　　“非铭倒是没说错”离场中央不远的一棵大树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正侧身倚坐在树干上，正是刚才铁忠在找的白衣少女。只是她脸上已没有了方才甜美的笑意，唇边虽仍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落在苏白身上的目光却有些凝重，“这个苏白，的确不简单。”

　　“洛离公子剑法超凡入化，在下实在想请教一番，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苏白似乎懒于理会其他人的反应，依旧望着静默的洛离，不紧不慢道。
　　洛离上前几步，眉心微微一动：“苏白？”
　　苏白不置可否地一笑，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白衣少女藏身的大树。白衣少女被他那一望，吓得又往树叶茂密的地方挪了挪.
　　“洛离公子，这等无名小卒交由我们对付便是。”崆峒派的掌门邱桐站了起来。
　　“公子吩咐，若是你出现，这盟主之位便非你莫属。”洛离似是未听到邱桐的话，只是语气平淡道。
　　苏白挑了挑眉：“哦？为何？”
　　“因为我不是你的对手。”洛离回身向台上的薛无声行了一礼，“薛庄主，洛离认输。”言毕也不顾众人或惊愕或叹息或怒骂，独自离开。

　　“咦，凤舞公主是何时离开的，我竟未发觉。还有清平王，刚刚明明还灰着脸坐在座上的，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白衣少女懊恼道，“都怪这个苏白，我一心提防他，倒忘了其他人了。”

　　“既然洛离公子认输了，想必薛老前辈是不会有什么异议了”苏白的视线缓缓扫过已经有些骚乱的七大门派，“方才崆峒派的掌门似乎有些怀疑在下的实力，那就请前辈赐教吧。”他的话尚未说完，人却已到了邱桐身前。众人只觉眼前闪过一阵剑光，刺得他们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待再睁开眼时，却见苏白已背对着邱桐站在原地，长剑仍在鞘中。然而本是站在座旁的邱桐却几个趔趄，后退几步。
　　“你输了。”慵懒的声音响起的同时，邱桐蓦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也变得煞白在，直直地向后倒去。
　　“师傅！”“掌门！”…… 此起彼落的喊声响起，崆峒派的大弟子叶岚更是忍不住拔出剑，怒喝：“你敢伤我师傅！”
　　“住手。”一声沉闷的喝声响起，却是来自已从高台上走下的薛无声。只见他缓缓走到苏白身前，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面向众人，高声道，“苏少侠武功卓绝，薛某甘拜下风，在座诸位应无人能与少侠比肩。少侠理当是武林盟主。”
　　薛无声这话一出，在场的人纵是再不服气，却也没有反驳的道理了，何况苏白的武功他们方才才见识到，自认都不是他对手，因而只得纷按捺下心中的怒意与不满，纷纷下跪行礼：“参见苏盟主。”
　　只有一人例外，那便是一直躲在树上的少女。只见她已敛了脸上的笑意，轻声道：“好快的身法。”

　　已是深夜时分，淇水山庄内院的一所主室内的灯却依旧亮着。
　　“爹，这个苏白来历不明，你怎么能真让他当武林盟主呢？”薛明肖焦急地对坐在桌前的薛无声道，“我看他妖里妖气的，没准是魔教中人。”
　　“闭嘴。”薛无声轻喝，“我若是能胜过他，又何至于将盟主之位给这么个不明身份之人。连洛离公子都自认敌不过他，在场之人又有谁能制得了他？”
　　“爹，这个洛离开始时那样狂妄，连您和清平王都不放在眼里，为何独独对苏白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另眼相对。他说是公子的吩咐，依我看，他未必不是公子的人……
　　“肖儿!”薛无声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告诉过你多少次，柳城的公子不是你能得罪的人，连我见了他也丝毫不敢怠慢，你怎的如此糊涂，今日还想与那洛离一较高下，简直是自不量力。”
　　“孩儿知错。”薛明肖见父亲似乎真动了怒气，忙低头道。
　　“爹知道你爱慕凤舞公主，但今日你也看到了，那凤舞公主完全没多看你一眼。一听到公子没来，不过一盏茶功夫便独自告辞了，何况凤舞公主仰慕公子，世人皆知。大理王宠爱幼女，日后只要向皇上提议，这桩婚事便是定了的。”薛无声见薛明肖愈发垂头丧气，不由叹了口气，“算了，你先去休息吧。”
　　“是，孩儿告退。”薛明肖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半晌后，薛无声突然高声道：“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一坐？”
　　“薛伯伯，多日未见，你的耳力见长嘛。”随着清脆的声音响起，一个白衣的清瘦身影自窗外轻盈闪入。这人正是那个神秘的白衣少女。
　　“江湖上无人不知的素雪，参加个武林大会却偏爱冒充各门派的小弟子偷偷溜进来。”薛无声似乎并不觉得惊讶，而是朗声笑道，“这些时日未见，你的轻功越发出神入化了。若不是刚才你故意弄出点动静，我还真未发觉。”
　　原来这个白衣少女正是闻名江湖的素雪白非樱，只见她足尖微点，轻巧地落在桌边一张榻上躺下：“薛伯伯知道我一向看不惯那些武林侠客虚情假意地敷衍来敷衍去的，干脆偷偷溜到人群中，倒能遇到几个真正的朋友。”
　　寻常闺阁中的女子，必不敢像她这般进屋便懒卧在榻上，然而这般不拘小节的动作，却被她做得令人丝毫不觉有何不妥之处。薛无声爱怜地看了她一眼，微笑道：“如此说来，那魔教的教主也是你遇到的真朋友？”
　　“你说的是戈和弋？他们是因为败在我和白月剑下，觉得不服气，才想着跟着我们，好看看我们的短处，改日报那一战之辱呢。江湖传言他们被我们杀了，还说什么我们为武林除害，可真够可笑的，依我看。这两位所谓的魔教教主，不知比那些道貌盎然的伪君子好上多少。”白非樱唇边露出一抹浅笑，“薛伯伯可曾留意那什么清平王是何时离开的？”
　　“好像是在苏白出现后，他便不见了。”薛无声想了想。
　　“这倒是奇怪了，难不成他认识苏白？”白非樱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光芒,“非铭只告诉了我，苏白武功深不可测，却没说他和朝廷有什么关联啊。”

　　“白丫头，你对这位新任的武林盟主有何看法？”薛无声沉思道。
　　白非樱从桌上随手拿了块糕点，漫不经心道：“比萧非铭长得好看，就是眼神阴郁了些。”
　　薛无声有些哭笑不得：“白丫头，我是在问你他的武功如何.”
　　“这么说，他和邱桐交手时的情形，薛伯伯也看清楚了？”
　　“一招，他只用了一招。”薛无声的脸色颇为凝重，“能够在一招之内便将邱桐伤的那么重的，据我所知，当今武林不超过三个人。”
　　“白月，公子沐听风，还有师傅。”白非樱接过他的话，“可见，他的武功怕是在我之上。”
　　“那倒未必”薛无声道，“你这丫头武功虽不如非铭，鬼点子却是最多的。”
　　“薛伯伯这是在夸我？”白非樱粲然一笑，“说到这，非樱有一事一直未想明白，还要请薛伯伯帮忙。”

　　薛无声苦笑几声：“这世上还会有你想不明白的事？”
　　“那可多了去了。”白非樱撇了撇嘴，转头望向他，“比如，当年那个异族的剑客杀尽中原豪杰，却败在薛伯伯一剑下，可见薛伯伯武功必是超凡入化。为何十年前那一场武林大会，您会败给一个清平王？”
　　薛无声脸上的笑容在瞬间凝住，但立刻又恢复了常态：“你这丫头，难道不知道薛伯伯一向不喜欢权势，当时七大门派共掌武林大事，纷争不断，少林大师智通多次请我登上盟主之位，我为求安逸，又看那清平王虽年轻，武功却的确不俗，勉强能与我战得平手，便索性将这担子给了他。”
　　白非樱淡淡地看着他，微微一笑：“可惜，他实在不配当这武林盟主。”
　　“当年那一场灾难，是薛伯伯对不起你们。清平王趁火打劫，也确实非君子所为。这些年来我冷眼旁观，他的野心绝不止是控制武林。”薛无声叹道，“只是今日公子的所为，倒真让人想不明白。”
　　“薛伯伯不必自责，当年的事你也是情非得已。至于清河王，他顶多算是个帮凶，真正的主谋……”白非樱冷冽一笑，“时机到时，我们一定要他血债血偿。薛伯伯，公子虽行事让人捉摸不定，但为人却是光明磊落的。现在真正要提防的，是这个新的武林盟主苏白，我会尽量查清楚他的来历，薛伯伯也需对他多加提防。”

　　苏白行事孤僻，你多加小心。”薛无声沉声道。
　　“薛伯伯放心。”白非樱一笑，“多谢薛伯伯的糕点了!”
　　最后一句话已随着她从窗口跃出而自夜空中传来，薛无声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之色，忍不住低语：“鉴湖，你收的好徒弟啊。”然而他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眼中的笑意慢慢敛去在，转而化作低低的一声长叹。

　　苏州城郊外，孤身行走在小路上的蓝衣少年终于停下脚步，冷声道：“出来吧。”
　　“不愧是洛离公子，在下这般小心却还是被发现了。”苏白自树上落下，远远地望着对面的漠无表情的少年。
　　洛离似是有些惊讶，语气却仍是平淡的：“苏公子不留在淇水山庄，却深夜跟踪洛离，不知有何要事？”
　　苏白勾起唇角，月色下，他的容颜愈发绝美，甚至带上了些妖媚。只见他缓缓抬起眼帘，轻声道：“在下是想提醒洛离公子，有人，在跟踪你。”
　　话音未落，洛离已警觉地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丛林，但也是同时，苏白眸中突然闪过一丝冷光，随即，一抹剑光已划破夜色，直直地逼近那个迎风而立的蓝衣少年。

　　“小心！”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惊呼声，一抹白色的身影自黑暗中掠过，洛离只觉眼前白光一闪，那来自苏白的破空一剑的冰冷的剑气已被另一把剑弹开。再看时，苏白已落回原地，而自己身前正站着一个黑发白衣，持剑而立的少女。
　　那少女背对着他，洛离并未看清她的容貌，却看到苏白懒懒一笑：“果然将你引了出来，素雪。”
　　素雪？洛离一愣，有些不敢相信地再次看了眼那个散发着清冷气息的少女。就是那个公子唯一钦佩的女子吗？
　　白非樱冷冷地看着对面俊美得有些过分的黑衣少年，收了剑，而后抬手轻轻抚了抚被剑气吹散的刘海，腕上一枚纯白的雪花吊坠微微散发出光芒：”苏公子想引我出来，也不必用这样的方法吧。”
　　“素雪轻功举世无双，若非如此，又如何让你现身一见呢？”苏白笑得极为优雅，“只是姑娘似乎很喜欢呆在树上？”
　　“你果然早就发现我了。”白非樱似乎并不觉惊讶，脸上浮现出浅淡的笑容，“不知苏盟主有何指教？”
　　苏白并不看她，只是低头收了手上的剑：“指教倒谈不上，在下只是想请姑娘不要再多管闲事，尤其是在下的事。”话音甫落，苏白便突然腾空而起落回树上，如深泉般的黑眸冷冷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奇奇怪怪。”白非樱小声嘀咕一句，一转身猛地看见洛离，条件反射般退后一步，“洛离公子你好歹出点声好吗？这么不声不响地站在人身后是会吓死人的。”
　　“多谢素雪姑娘救命之恩。”似乎是不习惯说这样致谢的话，洛离一直垂着眼睑，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白非樱扑哧一笑：“素雪姑娘？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那，我叫白非樱，你可以叫我非樱。”
　　少女的声音清脆如玉，却又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独有的娇柔，洛离抬起眼帘，正看见月光下白非樱灿然的笑容。

　　许多年后，当已经远离江湖的洛离再次回忆起那个月色如水的夜晚，那个在月光下向他微笑的女子美丽的笑脸，唇边仍然会不由地露出微笑。

　　白非樱看见洛离唇边淡淡的笑容时，有些吃惊地眨了眨眼，正疑惑着这个完全没有喜怒哀乐的情绪的人竟然也会笑时，便见洛离瞬间又恢复了漠然的表情道：“只是，姑娘为何要跟踪我？”
　　白非樱好脾气地解释：“你误会了，我是在跟踪苏白，不巧你们刚好同路而已。”
　　洛离沉默地看着她，似是在思考她的话的真假。白非樱则一脸无辜地回望他，心里却暗暗道：看吧看吧，反正我的确打算跟踪他来着，只是不巧先碰到了你。
　　半晌的沉寂后，洛离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跟踪我？”

　　“我……”白非樱突然觉得自己碰上了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