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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泠泠落雨声 白非樱睁开 ...


  •   白非樱睁开眼的时候,便看见了阳光下那个耀眼的火红色身影。
      那个穿着鲜红的骑马装的小女孩有一张粉雕玉琢般的脸,神情却是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清冷高傲。只一眼,非樱便认出她就是幼时的凤舞。
      下意识地想后退几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凤舞手握弓箭,打马向着她疾驰而来,白非樱正要闪身避开,蓦然发现凤舞的目光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专注地看着她身后。
      非樱回头,见一只小小的梅花鹿正慌乱地逃着。
      原来是狩猎,非樱松了口气,却又愣了一下。这么说,凤舞根本没有看见她。
      是因为这里是凤舞的幻境,所以真正的现实里的一切反而成了连幻境的主人也感知不到的虚无吗?
      白非樱微微皱了皱眉,若真是这样,那她该怎样将凤舞从这幻境里带出来呢?

      她正低头思索着,冷不防听见一声熊哮,心内一凛,抬头的瞬间,正看见那只巨大的黑熊发狂般立在凤舞身前。
      终究只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手中的箭方才已射向了那只梅花鹿,来不及再次弯弓搭箭的凤舞只愣愣地骑在马上,看着那只黑熊挥动着爪子拍向自己。
      非樱差点惊叫出声,然而下一秒,一声尖锐的马鸣声和着黑熊嘶哑的痛呼响起。
      凤舞被受惊的马抛向空中后准确无误地落进一个青衣少年的怀里,被一剑砍下头的黑熊也在摇晃几下后应声倒地。
      非樱看不清楚凤舞的神情,只能看到她小小的煞白的脸,和紧揽住少年脖颈的胳膊。
      而那个小小年纪便表现出不俗的武艺的青衣少年,正低头对她轻声说了句什么,俊秀的脸上笑容温暖,是沐听风。

      眼前的画面逐渐模糊,再次清晰时,场景已经变成了一片火红色的彼岸花海。
      已经换上淡紫色宫装,脸上也蒙了面纱的小公主站在青衣少年的面前,屈膝行了一礼:“凤舞见过公子,多谢公子今日相救。”
      沐听风浅浅一笑:“公主不必多礼,大理王方才在席上致谢,听风便已受之有愧了。”
      “那是我父亲,我是我。”凤舞忽然仰起脸,一字一字道,“我想亲自谢你。”
      沐听风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听风明白了,方才与大理王闲谈,大理王无意中提到公主名唤泠儿,可是取自‘泠泠落雨声’?”
      凤舞漆黑的眼睛在瞬间闪过一丝光芒,她垂下头,声音悦耳如丝竹,却带着颤抖:“是,我母亲死的时候,是一个雨夜。”
      大颗大颗的泪滑过面纱,沿着她精巧的下巴滚落进花海里,一向高傲的小公主不知为何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也许是觉得丢脸,凤舞抬手遮住眼睛背过身去,想要走开,然而却走得磕磕绊绊。
      非樱看见沐听风脸上滑过一丝怜爱与叹息的神情,然后快步走上前,扶住那个倔强的小女孩:“泠儿,在我面前,不用这样躲的。”
      也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凤舞便义无反顾地爱上了这个微笑如风的少年。

      柳城与大理相交匪浅,凤舞和沐听风自然也相见过多次。沐听风待凤舞如何非樱看不明白,然而凤舞对听风的仰慕却已是世人皆知。

      凤舞十二岁那年,穆礼王大胜回朝,皇上龙颜大悦,不顾穆礼王劝诫,宣布举国庆贺三日。大理,铭城与柳城亦奉旨入京。
      席上皇上看着素日早已看厌的歌舞,忽然道:“朕听闻大理的小公主琴棋书画无不一绝,舞艺更是可与穆礼王府上的第一舞姬慕思锦相较,不知朕今日可有此幸一睹风姿?”
      大理王呵呵一笑,正要答话,却见凤舞款款站起,声音清越:“皇上想看泠儿跳舞,是泠儿的荣幸,只是泠儿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皇上准许。”
      皇上挑眉道:“哦?是何请求?”
      “公子箫声乃越朝一绝,这一支舞,泠儿想请公子伴奏。”
      皇上闻言微微一笑,转头看向沐听风:“公子意下如何?”
      沐听风唇边笑意不变:“听风自当尽力。”

      白非樱曾见过慕思锦的“残花碎影”,说是倾城一舞绝不为过,然而凤舞接下来的这支舞,却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夺目的美。
      紫色的锦衣裙摆飞扬,同样涂了淡紫色的指尖似一片片绚烂的花在空中翩翩洒落。在那样绚丽的舞姿里,观舞之人仿佛真能听到凤凰和鸣,看到百鸟起舞。
      非樱微微有些怔了,此刻的凤舞,美得简直不似凡尘。
      然而眼前的场景再次模糊,凤舞的心念又将她带到了另一个幻境里。

      这一次,非樱方看清眼前的情形,便呆住了。
      这是一间华丽的新房,满目的大红色在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而喜床上坐着的那个穿着大红色喜服的女子,鸳鸯戏水的盖头遮住了容颜,只能隐约看见新娘子精致的下颌。
      但更令她惊讶的是床边站立的那个红衣的修长身影,俊美的脸,温润的笑,不是沐听风又是谁?
      如果新郎是沐听风,那么新娘,会是自己吗?
      曼陀罗华蛊阵的幻境是人的心魔所化,若凤舞果真在幻境里看见自己与听风成亲,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白非樱正暗自焦急,便见沐听风微俯下身,慢慢挑开新娘的盖头。
      清傲脱俗的容颜,即使是在这样娇艳的红色里,还是掩不住眉眼间冰玉般的气息。

      竟然是凤舞。
      非樱有些愕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当她看见凤舞抬眸时的浅浅一笑时,蓦然间明白过来。
      这才是凤舞想要的幻境。
      曼陀罗华,就如同迷药“梦离”,能够唤醒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慌,但与“梦离”不同的是,曼陀罗华的幻境恰似一种无望的救赎,让你在自己编制的幻境中从恐慌里逃脱出来。
      凤舞她最害怕的,便是看着沐听风娶别的女子。
      那么自己呢?
      心里狠狠刺痛了一下,非樱轻叹了口气,不再想他事。
      “委屈你了,我送走客人后立刻回来。”沐听风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柔声道,“泠儿,等我回来。”
      凤舞微微点头,一直看着他离开,方垂下眼睑,然而脸上却浮现一抹浅浅的红晕来。

      非樱从未见过这样的凤舞,此刻的她,再不是那个高傲冷漠的公主,而是一个普通的新嫁少女,安心而又忐忑地坐在新房里,等着自己的夫君回来。
      此刻的你,一定很幸福。
      非樱眼神复杂地看着烛影下那个大红色的身影,但对不起,凤舞,我必须带你出去。
      但要怎么告诉她这只是个幻境呢?
      非樱苦恼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开始慢慢整理方才想到的方法。

      桌上的红烛已经快燃到尽头了,然而沐听风还是没有回来,凤舞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向门口,然而放在膝上的手却微微颤抖起来。
      周围的一切在瞬间轻轻晃动了一下,非樱警觉地站起来,却见坐在床边的女子忽然抬头,冷冷看向她:“你是谁?”
      非樱怔了怔,不明白为什么她又能看到自己了。
      凤舞见她并不回答,索性一把抽出床边的长剑,架在非樱颈边:“说,你为什么到沐府来?”
      她的脸色有些煞白,握剑的手依旧有些微的颤抖。
      “凤舞公主,你明明已经发现了,这一切都是你虚构的幻境。”白非樱轻声道,“这个幻境原本牢不可破,因此你根本看不到我。然而沐听风一直没回来,在你心底,你也许是相信他再不会回来了,对不对?”
      “你在说什么?”凤舞的眼神骤然冰冷,凛冽的杀意自她周身散开,冰冷的剑刃划过非樱的脖子,落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然而白非樱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凤舞,醒醒吧。沐听风要娶的人不是你,这是曼陀罗华的幻境,再沉溺下去你会死的。”
      凤舞的眼神迷茫而挣扎,手中的长剑渐渐放下。

      “我想起来了。”半晌,凤舞抬起眼帘,看向她,“你是铭城的郡主,也是闻名江湖的素雪。听风要娶的人,是……”
      “是我。”非樱轻声道。
      “但你不爱他。”凤舞声如碎玉,“既然你喜欢的不是他,为什么要答应他的提亲?”
      “这样的联姻,何曾需要真情?”白非樱轻声道,“凤舞,你本该比我更明白才是,又何必用这幻想欺骗自己?”
      “你说得没错。”凤舞抬头,看着眼前的新房,微微一笑,“这样的幻境,终究只能骗得了我自己而已。”
      非樱咬了咬唇,别开脸去,不忍再看她的笑容:“凤舞,大理王和听风都很担心你,离开这里。”
      “哦?”凤舞不置可否地微侧过脸,脸上的神情掩在烛影里看不清晰。
      片刻后,她忽然嫣然一笑:“生生相错。”
      “你说什么?”非樱话音方落,便觉脑中一阵眩晕,迷迷糊糊中她忽然想起身边的凤舞。担心她仍不愿走出幻境,非樱忙拉住她的手。
      凤舞的指尖冰冷,微微颤抖了一下,也没有试着挣开。

      视线慢慢清晰起来,非樱看了看眼前的彼岸花海,不由莞尔一笑:“凤舞,我们出来了。”
      没有回答,身边寂静无声。
      非樱诧异地回头。
      红色的火焰里,容颜倾城的紫衣女子向着她微微一笑,然后慢慢闭上眼睛,如一只折翼的蝴蝶,倒了下去。

      “凤舞!”“泠儿!”
      惊呼声响起的时候,凤舞冰冷的手指已慢慢从非樱掌心滑落。白非樱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萧非铭将她揽入怀里。
      “泠儿。”沐听风扶起花海里满身是血的紫衣女子,声音再没了往日的从容。
      “怎么会这样,明明已经破了阵,明明我们已经走出来了。”白非樱喃喃道,声音慌乱急切,“为什么你还会受伤?为什么?”
      “非樱。”非铭有些无措地拥紧她,自己亦是不解,只能望向扶着凤舞的沐听风和大理王。
      “听风,别诊了。”凤舞推开沐听风搭在自己腕间的手指,“我根本活不了。”
      “你说什么傻话?”大理王低颤着嗓音喝道。
      凤舞微微一笑:“父亲,这是我瞒着你的。曼陀罗华不见血不归,堕入幻境是死,破阵也是死。修炼这最后一层,便是以生命为祭,容不得半分悔意。”

      “一定还有办法的,一定可以救你。”沐听风轻声道,“泠儿,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救你。”
      “不用了。”凤舞低低道,“我本想就永远陷在那个幻境里,但最后一刻,我还是改变主意了。如果你要和白非樱白首偕老,那么,我就把她还给你,安好无损地还给你。”
      “傻丫头。”沐听风抬起手想要轻轻理好她颊边散乱的发,却一眼瞥见自己手上触目惊心的血红色,指尖微微颤抖着停在空中。
      “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低低地叹息一声,凤舞抬手握住他战栗的指尖,“可是听风,我从来不恨你,我只是心疼你。你一心想着沐氏家族,想着你的姐姐,自己的爱恨却都容不得自己选择,这样的你,会不会觉得累?”
      沐听风的身体微微一颤,垂下眼帘静静地看着怀里的女子。月光下,这个他曾经救下的女子脸色苍白如雪,却美得令人惊叹。
      她是凤舞,更是那个站在花丛里捂着眼睛呜咽的泠儿……

      “你要知道,他该得到世上一切的最好。”
      半晌的静谧后,如碎玉般动听的虚弱声音一字一字地响起。
      白非樱一怔,不由望向她,却见凤舞已微笑着合上了眼睛。
      沐听风呼吸一窒,慢慢抱紧了怀里的女子,身边的大理王呆呆地看着凤舞苍白的容颜和紧闭的眼睛,似乎不敢相信。
      眼泪潸然而落,白非樱转过头,将脸埋进非铭怀里。
      “公主!”远处的雪、雨、雾、霜和未蕊一齐跪了下去。

      鲜红的曼陀罗华依旧绚烂如初,这来自地狱深处的花,如燃烧着的火焰,慢慢吞噬了月夜下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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