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殇》樱七月

13、残花惊碎影 “非樱，你

　　“非樱，你来了。”白非樱端着一碟点心方推开书房的门，坐在桌前的慕思锦便站起来，微笑道，“怎么不见萧公子？”
　　“他刚跟薛伯伯一起走了啊。”非樱将点心递给她，“薛明肖说你一大早起来就开始处理山庄的事情，都没顾上吃早点，他自己又不好意思来送点心，就拜托我来了。”末了又补充一句，“是绿豆糕，很好吃的。”
　　思锦却似乎有些漫不经心，拈了块点心抿了一口，又低声道：“萧……薛伯伯他们走怎么不告诉思锦一声，我都没来得及送送他们。”
　　“薛伯伯说不想打扰你。”非樱顺手又拿了块绿豆糕。
　　“萧公子与非樱，是好友吧？”思锦望着眼前清丽的少女，轻声问。
　　白非樱微微愣了下，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慕思锦的手不自觉地轻颤了下，勉强弯了弯唇角：“对了，非樱我们昨日说的事你可有想到什么？”
　　非樱微皱了皱眉:“你说的没错，就像‘生死不离’一样，凤舞手里的紫竹箫也不一定是独一无二的，不能就此断定她就是那夜的吹箫之人，但她的确说过她会曼陀罗蛊啊。”
　　耳边响起凤舞碎玉般的声音—“苏白，好好看着，这才是真正的曼陀罗蛊。”
　　白非樱眸底骤然闪过一丝光芒。
　　“我明白了，原来我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一个地方……”她转过身对慕思锦道，“思锦，你是不是曾说过那个追杀你的人所布的曼陀罗蛊阵并未达到真正的大成境界？”
　　慕思锦点头道：“没错，严格说来，那就并非真正的曼陀罗蛊了。”
　　这么说，凤舞很可能不是凶手了，但她为什么会对苏白说那句话？非樱暗自思忖。
　　“非樱，怎么了？”慕思锦见她自顾自地低头不语，便柔声问。

　　苏白……没错，我一直以为他是借那桩案件布局覆灭清平王，但却没有仔细想过，既然他早就已经将清平王余下的势力纳入自己范围之内，这件命案也应该是他筹划好的。从在武林大会夺盟主之位，到当晚发生在郊外客栈的命案，再到之后联系七大门派名义上成立剿灭魔教联盟，私下却在制造证据将矛头指向清平王，一切都是他布下的局。
　　不对，他是因为夺取思锦手中的兵符才动用蛊阵害死了客栈中人的性命的，这样说来，他的目的绝不只是遵照太后的意思铲除清平王，而是想掌控兵权……
　　白非樱眉头蹙得更紧，苏白，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思锦，我问你，你可曾见过苏白？”
　　慕思锦愣了一下，道：“苏白公子常居内宫，除了那些能经常出入内宫的人，其他即便是朝庭重臣也甚少有见过他本人的。但我曾随王爷入宫接茜色郡主回府，出宫时经过御花园时曾远远见过他一面。他当时着一身黑衣，斜倚在树下，我虽未仔细看他的容貌，但也足以看出其倾城之姿，传闻当今苏盟主风华无双，容颜绝色，想来必是苏白公子无疑了。”
　　“那你再见到他时，可否认出他来？”
　　“那样的天人之姿，思锦此生难忘……”思锦的声音蓦然顿了下，愕然看向非樱，“你这样问，是怀疑苏白他……”
　　“我不敢确定，所以，思锦，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忙。”白非樱正色道。
　　慕思锦忙道：“思锦定当尽力。”
　　“清平王曾说他将自己的紫竹箫赠给了他人，我本来以为那人定是凤舞公主。但仔细想想，以清平王的身份，经常出入内帏亦是寻常之事，而且武林大会那日，苏白出现后清平王变不见了踪迹，实在像是有心回避，这样看来，那人是苏白的可能性更大。”白非樱微微一笑，“要想弄清楚那支紫竹箫到底在不在苏白手里，其实也不算太难。思锦，你是天下第一舞姬，若你作一舞，请苏盟主伴奏，想他也不会拒绝。”
　　思锦先是一怔，随即莞尔一笑：“没错，当着众多武林人士，即便他不情愿，也是要答应的。”

　　淇水山庄广发邀请帖，为老庄主退隐，将庄主之位转让“江湖第一美人”慕思锦一事邀请江湖中颇有名声的英雄豪杰到山庄一聚。然而这虽是天下第一庄发的邀请帖，但听闻薛无声早已离开山庄，并不参加聚会，因而三日后，除了七大门派掌门和一些权势较弱的门派之主，其他武林中的大侠见新庄主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姑娘，不免怀揣几分轻蔑之意，托事不至，单命弟子前来敷衍。
　　为这事，薛明肖大为恼怒，差点与那些门派的弟子发生争执，倒多亏思锦拉住他。
　　众人见慕思锦一介女流，年纪虽轻，但处理宴会琐事和主客纷争却井然有序，丝毫未见慌乱，不由收了心中的小觑之意，言语间也恭敬起来。

　　天色渐沉，淇水山庄后花园的花灯也点了起来，一时间园内灯火如昼，杯盏觥筹之声甚是悦耳。
　　“苏盟主到！”
　　欢笑声在刹那间归于寂静，众人几乎是同时将目光转向那个缓缓走入园内的黑衣少年身上。
　　容颜胜雪，风华绝世都已不足以形容这个少年的倾城之姿。他的目光明明是阴郁幽深的，然而唇角处似有若无的慵懒笑意传递的却偏偏又是蛊摄人心的魅惑，亦正亦邪，这般难以捉摸的气质，却愈发让人觉得痴迷。
　　“真是祸水。”白非樱倚着树干，抬手遮住眼睛嘟囔一声。
　　“苏盟主亲赴山庄，思锦万分感激。”却见正中高座前，一身蓝衣的慕思锦款款站了起来，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苏白勾起嘴角：“两年前穆礼王因叛乱的罪名被诛，合府之人除了茜色郡主，无不被发配边疆，唯独思锦姑娘不见踪影。想不到如今却在此见到姑娘，苏白是否应尊称一声慕庄主以示敬意？”
　　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提醒了那些正不服慕思锦接掌淇水山庄之人，园内顿时议论纷纷，有几句针对慕思锦的话更是粗鄙得不堪。

　　明肖有些担心地扫了眼座上的宾客，抬头看向依旧站在座前的思锦，犹豫着应不应该为她辩驳几句。
　　当初薛无声告知他要将庄主之位让给慕思锦时，他心中确实有十分愤懑和不甘。身为“天下第一剑”的独生子，他自幼便受人尊敬，除了父亲好友之女白非樱，也就是闻名江湖的素雪，便再无人敢冒犯他。他也早已认定父亲定会将庄主之位传给自己，如今却突然出现了个慕思锦，薛无声不但对她大加赞赏，该要将整个淇水山庄给她，他怎能不气？但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慕思锦的才能与胆识确实让他也刮目相看，而且看她性格温婉，言辞柔和，全然不似白非樱那丫头刁钻古怪，薛明肖心内也暗生几分倾慕之意。慕思锦当日为何抛下整个王府，独自离开他虽不知，但也坚信她并非不忠不义之人，如今见苏白出言挑衅，竟觉得有些恼怒起来。
　　他尚在胡思乱想，那边慕思锦却已嫣然而笑：“苏盟主说笑了，思锦怎当得起盟主一句‘庄主’？当日思锦独自逃离王府并非胆小贪生，而是为了帮王爷完成一个遗愿。我知道在座诸位对这个解释定然心存怀疑，但薛老前辈既然将庄主之位传给思锦，必然是信得过思锦的为人，难道诸位也要怀疑薛庄主吗？”
　　原本对她的说法不以为然的宾客听到最后一句，顿时哑口无言。
　　慕思锦心内冷笑一声，将目光转向苏白：“思锦的话是真是假，苏盟主明察秋毫，相信心中一定了然。”
　　苏白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神色，似乎并未听出思锦话中所指，只优雅一笑，走到自己位前落座。

　　“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见此情景，藏身树上的白非樱方松了口气，上次被苏白发现令她很是懊恼，这次特意选了棵里众人更远的树，同时敛了内力，方放心窥看场上的形式。刚才苏白和思锦的话她听得分明，苏白摆明了不让思锦顺利接掌淇水山庄，幸而思锦搬出薛无声，才不致场面失控。
　　因为薛无声不在，接掌仪式便由山庄的主管齐老伯代为主持。白非樱留神观察苏白会再如何阻挠，却见他只是自顾自地斟酒独饮，看也不看那些仪式，更别提开口拦阻了。
　　白非樱正觉奇怪，便听已正式成为淇水山庄庄主的慕思锦清声道：“思锦自知资质甚浅，如今虽已接掌淇水山庄，却多亏了齐老伯和薛公子的辅助。今日诸位江湖豪杰于百忙中赶来淇水山庄，思锦愿作一舞，聊以为谢。”
　　话音甫落，便听场内一人大声道：“传言慕庄主舞姿绝世，有一舞倾城之美誉，可惜一直未能亲眼所见，今日实在是三生有幸。”
　　众人连连附和，慕思锦淡淡一笑，望向苏白：“思锦听闻苏盟主箫声清绝，不知可否赠思锦一曲？”
　　苏白眸中浅浅荡开涟漪，脸颊上一道浅浅的剑痕不但无损容颜，反而平添几分妖媚，高束的长发迎风飞散开来，远远望去宛若暗夜的魅：“自然，敢问慕庄主要在下吹奏何曲？”
　　“残花碎影。”

　　苏白黑眸微黯，冷冷一笑：“在下倒不知慕庄主偏爱如此伤感之曲。”言毕也不待她回答，伸手接过一旁的随从捧上来的一支竹箫，微侧过头，悠然看向高座前那一身蓝衣的绝色女子。
　　思锦向众人屈膝行了一礼，同样示意地看向苏白。
　　箫声响起的刹那，思锦的裙袂也如莲花绽放般飘散开来。
　　江湖第一美人的倾城一舞美得令人移不开目光，然而白非樱却无心留意那个唯美如花的蓝色身影。

　　是他，是他……耳边不断有声音回响，是苏白，杀死那些人的就是这样的箫声！
　　“苏，白。”非樱慢慢握紧了右拳，一字一字道。

　　“非樱，不能去。”一只手从身后拉住正要飞身离开的她。
　　白非樱转过身，看向身边蓝衣的少年，冷冷道：“洛离，铁大哥是被苏白杀的，客栈里的二百多条人命都是被苏白夺去的，我说过会替他们讨回公道。”
　　洛离依旧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我明白，但你现在不能去，公子特意来信让我从柳城赶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苏白现在布下的局还没有下完，为顾全大局，不能轻举妄动。”
　　“大局？”非樱冷冽一笑，“又是大局，这么说，你们公子早就知道苏白才是真正的凶手是吗？那你呢，洛离？你也和他一起瞒着我？”
　　“公子什么时候知道真相我不知道，但我的确是收到公子的来信后才知道苏白才是那下蛊之人的。”洛离目光诚恳，“非樱，公子是为你好，你若现在杀了苏白，不止铲除清平王一事无法实现，朝廷势必也会大乱，太后更不会善罢甘休，到时你只怕会有杀身之祸。”

　　“沐听风当我是傻子吗？苏白一死，沐听风便少了牵制太后的一股暗力。苏白明是太后的人，实际上却在部署自己的势力。如今朝中清平王，太后，沐氏三方互相牵制，沐听风之所以听任苏白覆灭清平王，打破现在的牵制局面，而不担心下一个便轮到沐氏一族，便是因为清平王若死了，苏白便会成为新的一方，况且这些年清平王一直在与沐氏作对，借苏白的手铲除他，沐听风求之不得。”白非樱嘲讽地一笑，“我早说过，如今的乱世，他有心重整山河，我并不觉得有甚逾矩，更不会阻止，他没必要打着为我好的幌子。上次在皇宫中，苏白说沐听风骗得过其他人，却骗不了他。我当时并未深想这句话的含义，如今却明白了，沐听风的确解了皇上的毒，不过，他却下了另一种慢性毒，对吗？”
　　眼前的白衣少女容颜清冷，目光澄澈却锐利，洛离愣了愣，点头道：“没错，公子的确在皇上身上下了另一种毒，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他和苏白一样都想杀了皇帝，只不过沐听风知道何为大局，不至于像苏白一样不计后果。其实这天下有几个人不希望皇帝死，连我也恨不得杀了他，可他若现在死了，天下必然大乱，百姓经不起这样的战乱。”非樱打断他，“我不知道你们公子这样做有几分是为自己的霸业，又有几分是为无辜的百姓，但他终归是救了皇上。至于苏白……”
　　“苏白他武功不会在你之下，非樱，你不能这样冒失地去杀他。”洛离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白非樱看着他有些焦急的眼神，微微一笑：“放心，沐听风的话倒也不假，现在杀了苏白，朝中的确会大乱。但铁大哥和那些枉死之人的性命也不能白白被苏白利用，日后我定会讨回。”言毕又自嘲一笑，低声道：“我竟变得和他一样什么都思虑周全了。”

　　她声音很低，洛离并未听清最后一句，也不追问，只是放开她的手腕，轻声道：“抱歉，我知道你向来行事不受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