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伤（短）》继兰爵

4、四 命运安排

　　她还记得成亲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新房里略略不安的等着，等了许久许久，天都快亮了吧。终于有人推开了房门，脚步轻悄地走到她面前，她垂着头，双手紧紧地抓着袖口，绞着袖口里的吉祥如意芙蓉花。

　　盖头被挑开了。她忽然松了一口气，笑了笑，抬起了头。

　　“你真美！”他轻声赞叹。

　　她却如遭雷击，整个人呆在当场，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在飘荡：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虽然容貌那么相似，神情那么相似，但是，不是他！

　　那男子欲执起她的手，她却逃了，她知道不应该这样做，还是做了——新婚之夜，她砸晕了和她刚拜过天地的夫君，惊恐万分地从新房逃走了！

　　除了他，她从没想过要嫁给任何人啊！

　　整个容家灯火亮如白昼，所有的人都还在前庭喝着酒，热闹着。后院清静得像墓地，没有一个人。不，有的，她看到了。

　　在一个章满清翠冷凉荷花的池塘，她看到了他——那个她一直以为要嫁的人。她皱着眉头，阴郁地站在池塘对岸，忧郁的眼睛里是莫以名状的吸引。她停下了脚步，望着他，一直望着他。

　　他抬眼，发现她。她看到他疑惑的眼神，随后那双幽深的眸子流泻出不可置信的震惊与悲伤。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大红喜服，嫁的不是他，再华贵又有何用？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难道缘分便是这样来捉弄人的吗？让她跌落他的怀里，却要嫁给另一个人？

　　他跑了过来，一脸苍白，不住地问：“怎么是你，怎么是你——”

　　她无法回答，只能狂乱地嘶声问：“怎么不是你，怎么不是你——”她在他怀里失声痛哭，大声地埋怨：“你干什么去了？”

　　“去河南分号，前天才回来。”他回答得异常困难，声音飘忽得几乎听不到。

　　她抬起头，才看到他眼睛里的泪，那么悲伤，那么难过。她伸出手想抱住他，却被他推开了。他转过身去，他是要走吗？她慌张地扑上去，从身后抱住他。她什么都不管了，反正从第一次见到他，她就变得不像自己了。

　　他一根一根地抚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她再任性地一根一根地握起。

　　“放开！”他低叱。

　　“不放。”她回得异常坚决。

　　“放开！”

　　“不放，不放，不放——”她痛哭着，拼命地大喊：“我放开了，你会走掉的，我不要你走，我不要你走。”

　　她多希望自己还是当年的小孩子，那么不管不顾地抱着他喊不让他走，那么他呢，会像当年一样头也不回地走掉吗？

　　他挣脱了她，任凭她胡乱地想抓住他，却只扯落了他身上的那块吉祥如意芙蓉花。她提着那块玉坠在灯光下打量，玉质清莹，泛着柔和的光泽，哆嗦着从袖口抽出那一块来看，一模一样。原来，在这世上，吉祥如意芙蓉花，有两块。

　　他走了，她也走了。躲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去舔舐伤口。她有想过永远都不再回来，却做不到。身为一个女人，她选择了认命。所以她只给了自己一天的时间放肆。第二天黄昏，她便乖乖地回来了，安安分分地做他的嫂子。

　　可是她错了，不但缘分捉弄她，命运也不放过她。她回到容家，却发现——容家被抄了！

　　再次醒来，天还是没亮，整个房间黑暗寂静。枕头一片冰凉，应该是又被哭湿了。

　　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什么也看不到。长长地叹息一声，仿佛叹尽所有般悠长，叹尽一切般沉重。

　　从京城回来，她便开始很难入睡，想念他的拥抱，想念他的体温，想念他的心跳，想念他的呼吸。想得锥心噬骨。好不容易睡着了，也会一直流泪，很快醒来，面临再次难以入睡的烦躁。

　　是的，她的心很烦躁，却不说，也不知该向谁说，又能向谁说。每个人都发现了她的异常，每个人都在追问她原因，而她选择了沉默。

　　她一直在等，等着他给她那一记重伤，等着他带那个女人回来。可是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回来？等待让时间变得那么漫长，漫长得让人难以忍受。

　　她还记得，就在她下定决心，认为两个人今生无缘时，容家被抄家了。理由是，圣上寿诞在即，容家婚宴铺张奢侈，乃对天子的大不敬。好烂的理由！官家若是想治你的罪，随手都能捏来千百个理由。你吃饭是错，你睡觉是错，你穿衣是错。原来就连成亲都是错的。

　　父亲只说是钱惹的祸，别的再不肯透露。

　　她每日惶惶不安，多想知道，他怎么样了。求助父亲，父亲却说：“容家的事，你就不要再管了。以后爹再为你寻户门第不错的人家，隐姓埋名地过吧。”

　　她问为什么。父亲说：“遇上这种事，躲都来不及了，谁还上前惹那个腥臊？容家的事没牵连到我们，已经该烧高香了。”是啊，成亲本是两家人的事，怎么只有容家遭了殃，她家却毫发无伤？她不懂，也无从去懂。

　　她说她要从夫，去衙门里，生是容家的人，死是容家的鬼。其实，她只是想从他啊，去找他，做他的人，做他的鬼。

　　父亲怒道随你！

　　娘抱着她哭：“我的孩子，早上听说容家被抄，爹娘惊得整日吊心，挂念着你。你爹一天跑了七趟道尹府，为的是什么？如今你平安归来，却又要执意犯险，你不要爹娘活了吗？”

　　不，她从没这么想。所以，她留了下来。

　　她还记得那段日子的痛苦，整日像个失了魂的人偶，躲在房间不见天日。她想知道他的消息，哪怕是死了，也让她知道一下。可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那段时间父亲很容易就会生气，母亲一再护着她，父亲无奈，只得叹息，慈母多败儿。

　　就这样，过了三年。

　　真的没想过，还能有再相见的一天。

　　忘记了为什么，忽然想出去走走，便来到花园小坐。不一会儿，母亲匆匆寻来，埋怨她：“你怎么出来了？我找你有事，快跟我走。”走得那样着急慌忙，步履凌乱。

　　就那样，碰着了。她和母亲，他和父亲，走了迎面。场面很尴尬，无人说话，父亲瞪视着母亲。

　　他面色有些苍白，身子也显得薄弱，其他都还尚好。从一开始的惊讶中回过神，他似乎很生气，欲拂袖而去，被父亲唤住。母亲趁机拉着她急急离去。她这才明白，母亲原是要领她躲开他。她不敢想，如果那天没有碰上他，现在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后来，父亲对她说：“如果你还是觉得亏对容家，就嫁给他吧，这小子也颇有些才干。我给你们一笔银子，隐姓埋名，从头再来。我和他谈过了，他愿意娶你。”

　　他愿意娶她，却不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他走投无路，不得不娶了吧！

　　纵然明白一切，她还是义无返顾地嫁了，嫁得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