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医未远》白头老木

9、琴瑟扬州（三）

　　一清早，杭枫就把周耀从床上转起来，说要带他游览扬州。
　　“真不知你何时变得如此热情。”周耀打着哈欠，一脸困倦地跟在杭枫身后。
　　走在河岸上，可见一小船舫缓缓行来，船头一女子撑杆驾船，面带笑容，性情开朗，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船内隐约传来铮铮的琵琶声，撑船女子时不时也回头聊上几句，不过岸上的人却听不清了。
　　杭枫看着河中的小船舫，回头问道：“你有兴趣么？我去租一条来。”
　　周耀摇摇头，道：“看着晕。”
　　杭枫心情愉悦了起来，同情地看着周耀，又问：“那我们再去别处逛逛？你想去哪里？”未等周耀回答，他又连忙补充，“不许提烟花柳巷！”
　　被发现了啊。
　　“说书的茶馆。”
　　“那有啊！既然是琴仙酬众宾，自然少不了江湖百晓生，这几日还能赶上他在隆德茶馆说书，走，我们去听听这江南海北的还有什么趣事。”这么说着，连杭枫自己也来了兴致，拉着周耀的手匆匆地离开了。

　　河上的船舫上载着四个人，其中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一个人在船头撑船，一个在船内伺候大爷。

　　琵琶女一身紫衣，先是弹了首春江花月夜，一曲罢了，抬眼瞧得两位客人听得舒坦，闭目养神，她低眉浅笑，手又抚上弦，叮铃一起，曲调突变，破了那月色，将人的思绪赶进了追逐的险境之中。
　　时而刚健，时而灵动，琵琶女闭眸专心弹奏，挽轮挑扫，刚中并柔，又稍作变化，原本那应是满载而归的落幕，确实诡异的愈行愈远，最后只剩伶仃的几下，好似枯萎挣扎，便没了声音。
　　那两位客人可吓得不轻，再看那琵琶女，已是香汗淋漓，她放下了那琵琶，自顾地拿起方趴擦汗。
　　“陆姑娘又在笑话你们了哈哈。”外面传来了笑声，那撑船的人笑着说。
　　“小杉，你少说些话我就送你去杭州！”其中一人向外求饶似的喊道，这人左看右看都像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面带桃花，正是不留客栈的苏游。
　　外面小杉犹豫了一下，回道：“奴家还要米桑城初春的香酒一坛！”
　　“好好好！小杉你要什么都给你。”
　　苏游如此承诺着，外面果然没了声音。
　　“苏老板送走了小杉，却让妾身一人留在扬州么？”陆姑娘低头调着琴，转而又抬眼瞧着二人，眼神似嗔似怨，惹人怜惜。
　　偏偏这苏老板怕极了这招。不仅仅是这位陆姑娘，换了哪家的女子，如此风情万种地看着自己，苏游都是吃不消的，躲都来不及，难道还要迎头直上？
　　“苏某自是有打算的，再者说陆姑娘你在扬州城哪里谈得上寂寞二字，不如我们来谈谈这《海青拿鹤》？”
　　他身旁一身蓝衣的楚寒，抿了口茶，也看向陆姑娘，问道：“六月十五，鹤云亭，会有何变动？”
　　陆姑娘将琵琶置于膝上，拨弄几下，打开了琵琶背板，取出里面的一张绢纸。她将绢纸摊开放在桌上，给二人看，道：“这鹤云亭下，早已布好了机关密道，我也曾派人深入，可惜对方戒备森严，探查不得。”
　　楚寒手指点在绢纸上细细观察，鹤云亭高立于瘦西湖之上，四周无路，设石柱九根围绕鹤云亭，石柱上顶莲花座，能登上这莲花座的人，不是轻功盖世，就是江湖上德高望重的前辈。而此时鹤云亭于水下的地方，柱身布满了机关，并有一根钢索牵连着湖案深处，沿途水工巡逻，图纸并不惊喜，然而能在层层巡逻下取得这份图纸，已是不易。
　　陆姑娘扣上背板，又对二人道：“七日前，我同小杉游瘦西湖，小杉道水下有异状，我仔细看来，仍是风平浪静，想必对方也是大手笔。”能悄无生息地建好机关，并有数十名熟悉水性，且武艺不凡的人巡逻，这势力已不可小觑。
　　“你说他们在鹤云亭做手脚，是为了对付什么人呢？”苏游手指敲打着桌面，思索着。
　　“傅中云。”
　　“中原父母官傅中云？若是他，八年前早该死了，又何必轮到现在？”陆姑娘不解地看着楚寒。
　　“那陆姑娘就有所不知了，傅前辈这般仗义，他那不成材的儿子可是半分都没学到，没少做些害人事。可是傅老前辈又是个爱子如命的人。”
　　“但也不能断定是他们所为，他们当初能放过傅前辈，也许不会再计较这些事了。但是，也想不出六月十五日，会有什么人值得如此对付，又有什么人，能办得了这种事。”楚寒自顾地说着，将绢纸收入怀中，“也许，对付的不止一个人。”
　　“说起这么大的手笔，我倒想起一个地方来。”苏游拍了下桌子，得意地笑了出来。
　　“不知道苏老板说的是什么地方。”
　　“天下第一庄，长云山庄。”
　　陆姑娘不解：“那不是已经从江湖上消失了么？”
　　苏游笑着回道：“该说是退隐，当年天下第一庄，哪里会那么容易就消失。此事蹊跷，我们还是静观其变，麻烦陆姑娘你准备好人手，以防不测。”
　　“全听二位老板差遣。”陆姑娘恭敬道。
　　“小杉，回去。”苏游向外喊着。
　　“好嘞！”小杉撑着船调转方向，嘴里随着手上的动作，伴着瘦西湖美景，高声唱了起来：
　　望啊望那个浪里花，情郎慢着来了哦。
　　唱个鸳鸯戏水调哦，夜里缠啊露水花。
　　谁又听那姑娘弹琵琶来，扫过心头呦~
　　船舫内，苏游笑盈盈地看着陆姑娘，道：“若是陆姑娘觉得寂寞，小杉留在扬州也无妨。”
　　“米桑城的香酒，妾身自会去取，还请苏老板早日将她送走罢。”
　　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还回荡着那没羞没臊的调子。

　　杭枫收到了来自师父的信。
　　一只拳头般大小的鸟儿落在窗楞上叽叽喳喳，周耀伸手去逗弄它，它就跳上周耀的手指，低头去啄他。周耀另一只手绕在它身边打着圈，小鸟见了就歪着脖子去啄。
　　杭枫坐在椅子上盯着纸条上的话沉默不语，说实在的，他总是搞不清楚那个师父的意图。
　　“说什么。”周耀问道。
　　杭枫撇着嘴不大乐意地回答：“师父有事交代我去办，要你找九转丹殊。”
　　那是什么玩意。周耀可不记得自己有在书房里见过这东西。
　　“交代你做什么。”
　　“先帮他收拾以前留下来的祸害，再回弘德馆听他吩咐，哦，还要去秦淮看看那王爷死没死。”杭枫耸耸肩，他真的搞不清楚师父的意图。明明是逃开那个人，还总要关心他。
　　“我。”
　　杭枫看着自己这个师弟。
　　杭枫是个相当护短的人，还有点老妈子。周耀是他当年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他就当周耀是自己的亲弟弟，尽管这个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年纪要比自己大上许多，但他还是不放心。
　　“师父要你自己去找九转丹殊。但我也没听说过这东西。”
　　周耀觉得有点心塞。
　　他坐下来，跟杭枫面面相觑。
　　“别看我，师父他要你我分开行动。”杭枫摇摇头。
　　又有一只小鸟儿窜进了客房。
　　嘿狗蛋你来了。
　　啊。
　　窗楞上两只小鸟嬉戏玩耍得开心。
　　他们那个受人尊敬的师父写了一封信以后洗了个澡，又想起来好像有什么事没有说明白，沐浴过后，让祁燕蒸了肉包子，啃着包子有写了一封信，想着两个徒儿出谷四月有余，还有点小怀念啊，窗根的茉莉也开花了他还记得是当年周耀亲手种下去的，还要记得提醒杭枫去看那王爷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被发现了不然很没面子的，还有什么要说的？哦，九转丹殊啊，可以去找草阳谷的高徵师兄，对了，他在楚家小子手下帮忙做事，该见过他们了吧，周耀也该熟悉熟悉这江湖了吧唉虽然你自己说不要混江湖但是管了闲事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为师也是想着你该早点习惯这个江湖了，三十老几的人了为师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就这样，勿念。

　　青风坐在窗边，从这封信里感受到了满满的，自己对他的徒儿们的爱。

　　杭枫撕着师父的书信，对周耀说：“你还有哪里想去看看？扬州城这么大一天两天也玩不尽兴。”
　　“你还要给师父善后，我一个人够了。”周耀说着，朝杭枫伸出了手。
　　“你做什么。”
　　“钱。”
　　杭枫终于想起来，自二人出谷用来，从来都是自己掏腰包，可能周耀连钱都不会花。这么想着，从怀里掏出一堆东西来。一千三百两的银票，一袋银叶子一袋铜钱，还有一块紫檀令牌，刻着一个弘字，嘱咐道：“这些钱足够你花销了，就算去银月坊也够了，以后要是没钱了，找到高师伯就尽管要钱，没事他缺啥都不缺钱，就缺心眼。这块令牌，以后遇到了麻烦，就到当地的医馆去，记得，一定要是挂黑牌的医馆，这个你以后看了就知道。”
　　“怎么找他。”
　　“京城第一善人，你到洛阳去，问谁谁知道。”
　　“银月坊是什么。”
　　“那是扬州城内最大的赌场，不过师弟你会赌么？”
　　周耀摇摇头。
　　“话说回来，这银月坊内还有个天下第一呢。”
　　“第一。”
　　“天下第一赌，蒋承怀。这江湖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过一个天下第一呢。不过师父他当年差点就变成了天下第一祸害哈哈！”想起当年的趣事来，杭枫不由得心情愉悦。
　　“然后。”
　　“怎么，你有兴趣？”
　　“嗯。”
　　杭枫琢磨了一下，说道：“你记不记得我们到过的参木村？”
　　“嗯。”
　　“那是数十年前天下第一鬼匠徐疯子的故居，可以说整个村子都是他的杰作。两百年前楚前辈成为天下第一后，一直都无能人及，直到百年后他退隐江湖，江湖上才又变成了相互对峙的局势，那时天下有四个天下第一，一是天下第一鬼匠徐疯子。二是天下第一蛊万千刃，你也知道是谁了。三就是天下第一赌，蒋承怀。然而四十年前他们又从江湖上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四。”
　　“这第四啊，就是天下第一庄，长云山庄了。它也在那个时候淡出江湖，它的出现和消失就跟谜一样，令人捉摸不透。再来说这银月坊吧，银月坊一共有四层，第一层，凡是人，都可以去赌，第二层，需有钱有势有权有名有技艺的人才能去，第三层，只有能舍命的人才能去，第四层嘛……”杭枫说到这里就犹豫了。
　　“至今还不知道有谁能进去，不过听说这第四层，只能跟一个人赌，那就是蒋承怀，至于赌什么怎么赌，就没有人知道了。所以说，蒋承怀还是消失了。”
　　周耀还算听的津津有味，然而杭枫的解说也就到此为止。
　　杭枫问他有没有兴趣。
　　他摇摇头：“麻烦。”
　　“你都已经惹麻烦上身了。”杭枫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离开，“我先去准备准备，你若要出去，记得跟我说一声，免得到处找不到人。”
　　不等周耀开口，他就离开了房间。

　　杭枫站在房门外，深呼一口气。他要做一件事，可能会轰动武林，但是这跟他其实没有什么关系，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但是时间隔得太久，难免会有些生疏。
　　他低头看了看双手，那正兴奋得发颤。
　　可以说，这将是他一个人的战局。

　　周耀在房间里，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他有点烦躁，尽管在他的脸上，什么也观察不到。他对青风的吩咐感到很疑惑，不过更多的是，以后可能要一个人面对危机四伏的武林。
　　未几，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拿出一本书来，那是临出谷前青风絮絮叨叨地硬塞给他的《玉屑考》，据说记载了现如今的物价，是一本放坑防盗的居家旅行必备图书，看来青风早就打算好了。
　　心不在焉的翻着书，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周耀洗漱过后躺在床上，百般无聊下，他的思绪又飞回他的梦境里。恍惚间他再一次看到了烈火中的黄衫女子，不知道能不能在扬州城内，和她见上一面，回忆着那女子的容颜，他的手也往下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