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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琴瑟扬州(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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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眼的是一片翠绿的竹林,此处常年浓雾缭绕,生灵不近,寂静得毫无声息,翠竹幽幽伫立,竹叶不曾摇曳过,仿佛时间静止在这里。
然而,时间的确是凝固了。
这片竹林被人称为通天竹,因为这是通天梯消失之处,可惜从古至今,无人能窥得妙境,进入竹林深处一探究竟。
杭枫驾着马车来到这片竹林前,马儿很是自觉的止蹄不前,或许是出于它的直觉,连牲畜都知道,这是一个极为危险的地方。
杭枫走下马车,回身招呼周耀下车,指着天上的那一道幽光,那在阳光的照射下映射出七色绚丽的光柱,说:“我们需要爬到山顶。”
周耀的脸黑了又黑,虽然他看不到那所谓的山顶,但他想,那一定很高,以他现在的体力,是绝对撑不到头的。
“哈哈,你现在山脚下歇息,我先上去,放下云梯来乘你。”杭枫看着周耀笑道,他难得看见师弟脸色这么黑,心情颇好地带着他走进了竹林里。
竹林中伫立着的山峰,由层层巨石叠加,如竹笋般向上,拔地通天,峭壁上怪木丛生,自下而上看不见消于云层中的峰顶,这是一座在竹海外,看不见的山峰。
“这便是仙石峰了,师尊初到此地时,点石成峰,四结竹林,才成为如此奇景。现在这时候,兴许师尊还在跟楚前辈下棋。”杭枫拍了拍石壁,指着竹林中的一处凉亭说,“你先去那里休息,等我半个时辰,你包袱里偷偷带的书足够你消遣了。”
说罢,提气向上踏石而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周耀看了看自己的包袱,心想这里面的东西大概都已经被杭枫偷看过了,真是让人不好意思。这么想着,转身走进了凉亭里。
凉亭里干净的不染尘埃,头顶是一幅天女奏乐图,情态百媚,栩栩如生,真如仙乐入耳,令人惬意。周耀忽然想起那烈火中的黄衫女子,想起她那低眉时的那一丝风情,想起她弹奏的那一段悦耳动听,如一阵风笼络着他的心,让他悸动不已。
啊,春天又要到了。他忽然对自己包裹里的书不感兴趣了,他想他应该去问问他的师尊或是他的师兄,他有点想见到那个女人。
眼下的圆桌上放着一壶茶,茶水还是热的,大概是有谁刚刚准备的,周耀犹豫了一下,还是取出一个倒扣的茶杯,倒了一杯热茶,细细的品味了一口。
这不是寻常的茶,他只感到体内一股暖流涌动,原本疲乏的精神也有了些许的回复。尝到了甜头的周耀吃完了整杯茶,正打算再倒一杯的时候,却被人打断了。
“哪来的娃娃!偷喝老夫的茶!”一声带着笑的呵斥叫停了周耀继续倒茶的动作,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人如一阵风窜进了凉亭里。那是一个只有十二三岁身体的侏儒,满头白发在后扎了一个马尾,长着一张笑脸,他说话也是不停地在笑。
周耀放下手中的茶杯,思考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这个“娃娃”。
那侏儒好像急性子,见周耀不说话,怒得跳起来喊道:“你这小娃娃真是呆呆得烦人!从哪来的,到哪去!”
周耀指了指来时的方向,又指了指身后的山峰,一言不发。
侏儒看着这个傻哑巴,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扣住了周耀的左手,笑嘻嘻地瞅着他。他的笑脸就像一个面具一样,硬生生地刻了上去,一点也不会变。
然而这笑脸很快就僵住,侏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的问道:“你这身体里的是什么!”
周耀还没想通这侏儒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就见那侏儒一抬手,猛地拍向了自己的胸膛。
从胸口处传来的剧痛压制着周耀的呼吸,眼前漆黑一片时,对此习以为常的周耀只能默默地在心里怒吼一句:我去年买了个表。
周耀一直致力于给未成年打造一个文明的环境,首先,脏话是不必要的。
杭枫搭着天梯来到山下,他的师尊在他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就嫌麻烦放下天梯,带着杭枫来到地面上,然而山峰脚下的惨剧却令他心跳漏了半拍。
凉亭里趴着他弱不经风的师弟,旁边蹲着一个絮絮叨叨,不停戳着他身体的侏儒。
“诶老夫不过就拍了一掌就倒下了,换做常人也不会晕过去小娃娃还真是娇弱诶,诶,醒醒,老夫不过是想问问你身体里那真气是打哪来的,小娃娃你别不理老夫啊,诶你难道是那个杭姓娃娃怎么一眨眼长这么大岁月真是不饶人啊快来叫醒他老夫弄不醒啊……”
“师弟啊!”
本着爱师父爱师妹爱师弟原则的三好师兄杭枫,惨叫声震得整片竹林的叶子都微微地颤动了。
窗外鸟儿惊得飞起来,一位白发仙人睁开双眼,微微动了动手中的拂尘,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屋外吵吵嚷嚷,那鹤发笑颜的侏儒扛着一个青年大大咧咧地走过来,身后跟着紧张兮兮的杭枫。
“吾友。”那仙人念道,“为何打伤吾辈弟子。”
“谁让这娃娃看起来又呆又坏不讨人喜欢,老夫就是看看他是不是有病。”那侏儒颇为无辜的喊冤,听了这话的杭枫不由得觉得丢人,那侏儒又道,“谁知这一试,这娃娃体内竟有我楚家的内力,还有一股灼烈之气。”
“楚前辈,那是楚寒为他续命所留下的真气。”
“这娃娃看起来就不像好人……”他又念叨着。
护短的杭枫真想拽着他问到底谁不像好人。
“无涯子,这是你无涯谷弟子,你自己想办法。”自知理亏,他将周耀扔在地板上固执的说道。
无涯子仙人挥一挥拂尘,也不知他使了什么,那躺在地上的周耀动了动手指,杭枫连忙过去扶他起来,周耀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侏儒一眼,他愣了一下,随即被逗得哈哈大笑。
“原来你也不傻哈哈,”侏儒乐得直拍胸口,“为什么还要装成那副傻样子。”
说着又绕了他走了两圈,问:“你会不会说话。”
“原本是不会。”周耀捂着胸口哼哼着。
侏儒的笑脸咧得更开,他的脸上永远都挂着面具一样的笑容,却令人害怕。
“无涯子,你说这人,就是烈阳神印的钥匙?”
被点到的人有些疑惑地指着自己,看着无涯子,他看见无涯子转过头去看别的东西,是故意的。
杭枫也是一头雾水,他虽然知道成为药人周耀能抑制住烈阳神印的毒性,却从未听说过钥匙一说,他看了看侏儒,又看了看无涯子。他忽然发现,师弟的到来并非巧合了。
“师尊……”
还未等他问出口,无涯子就先开口道:“楚江南,该去准备晚膳了。”
周耀想起一件事来,在那《百闻录》中所记载的一朝宗,便是那技压群雄的陈门楚氏一族,然而这一氏族脱离陈门继承陈门创立楚氏的开山老祖,便是江湖第一奇人。
他名叫楚江南,天生奇短,江湖人称其为:江南楚氏开山宗,半仙半人笑面鬼。
那个楚寒,也是陈门楚氏的人来。若无意外,便是下一任门主。
楚江南一生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的人和事,比如说,他凭借一己之力,进入到人间四不知,他曾在云间的蓬莱岛上见过嬉戏的仙女,也曾在绝境处的无涯谷见识到天经地纬,在北方的冰雪中看到雪焰庄的奇冰异火,但最令他留恋的,就是那隐藏在大漠深处的武场。
人们称它为海中楼,那虽然是隐秘在沙漠之下的武场,可是它的辉煌竟如海市蜃楼般时常飘荡在那片黄沙之上,成为人们心中的黄金圣地。
他总是在想,他是个极其幸运的人,他在唯一一次进入海中楼的机会中,有幸看到了烈阳神君与洪流君的决斗,更幸运的事,并不是作为海中楼侍从的他,还可以活着离开那里。
最幸运的事,大概就是和这个老神仙做成了朋友。
无涯子,是无涯谷的创始,这个因为打赌赌输而留在人间近千年的老神仙突发奇想在人间的绝境处建下无涯谷,布下天经地纬,成为武林中不可言语的传说。
和这个老神仙相比,楚江南看着自己的陈门楚氏,总有一种被赶下去的错觉。
“当年你偷窥烈阳神君与洪流君比武的因,最终也将在你的子孙中结果。”无涯子曾如此对他说过。在那之后的百年,当烈阳神君与洪流君再一次决斗后,一个幼婴在陈门楚氏诞生。
那是一个带着烈火而生的婴儿,他灼伤了自己的母亲,出生就伴随着忏悔与自责,在时间流逝时,烈火化作剧毒,蚕食着他的身体,他的三魂七魄。
当初江南来向无涯子求助的时候,无涯子只是轻轻地说道:“他身边的钥匙,会打开这把锁。”
“他并不是。”无涯子忽然说道,又看着周耀说,“不过一个异数,异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