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棠棣 这是我最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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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嗓子，惊得外间休息的几位都冲进了房里。
当先一个妇人脸上已有泪痕，坐在床头握着我的手一个劲地掉眼泪：“宝珠瘦了许多，不过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可把娘快急死了。”
我饿得浑身虚软，头一阵阵发昏，听到她的话差点又晕过去。这个小姐原来闺名叫“宝珠”，真是令我……瞬间连食欲都没了。
妇人还在含笑垂泪，身边的几个看上去是丫鬟的女孩子们也是欷歔不已。此时门外又是一阵响动，便看见屏风外走进来一个长袍浓髯的中年男子。
这个想必是这位宝珠小姐的爹了，男子脸上容色欣喜，似想上前与我说几句话，却被床头坐着的妇人呵斥道：“去，女儿刚醒，你笨手笨脚的，也不怕伤了她！”
男子闻言，只是呵呵地笑，也不争辩，目光中的慈爱却是不假。
妇人在众丫鬟的劝慰下，好不容易擦干眼泪，又执着我的手絮絮叮嘱了一堆话，无外乎表达她的担心与挂念，让我好好养病之类的，对于我的身份，却没有半点透露。
我硬着头皮听完她的絮叨，好不容易等到她的一句：“宝珠病了这么多天，一直未曾好好进食，不如喝点稀粥吧。”
我顿时如蒙大赦，只差点头如啄米，却还要细声细气地回她：“多谢母亲挂念。”
妇人又伸手抹泪：“宝珠身体虽然见好了，却与阿母生分了不少……难道还在怪阿母那天拦着你出门么？”
我眼前阵阵发黑，只想尽快结束这样的酷刑——我自然跟她不熟，若是让她知道，她的女儿已经被我李代桃僵，她说不定还要将我丢出门去呢。
但是，为今之计——
我撑着额角，低下头，作出弱不禁风的样子：“母亲不知，这昏睡的几天里，我一直觉得头痛欲裂，有些东西……竟也一时想不起来了。”
妇人惊愕过后，将我揉在怀里又哭了一阵，才唤过一旁的一个小姑娘：“这是你的贴身侍女白芷，从小服侍你长大，你若有不记得的地方，细细询问她就好。明日阿母再请个医官来给你看看，寻个法子让你想起来。”
我多想满意地连连点头，赶紧掐自己一把清醒过来，继续扶额哀叫：“多谢母亲关心。”
相比母亲大人的告别，父亲大人的告别显得简单的多，只是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让我好好休息，就低声安慰着母亲，扶着她一起出去了。
我长长嘘了口气，外头的小丫鬟们正端着稀粥进来，还未及放下便被我一把抢过来，等我三两口吃完，抬头便对上整整一屋婢女震惊的表情。
——你体会过这种感觉吗？就像是动物园里的动物做了个高难度的动作表演之后，围观人群久久不能回神的情景。
那个叫白芷的丫鬟一身暖黄，鹅蛋脸圆圆，此时眼睛也是瞪得圆圆的，直到我将碗递还给她，还未回过神来。
此处人多口杂，不便行事。我倚在靠枕上，轻声慢语道：“白芷陪着我就够了，你们都先去休息吧。”
其余几个小婢女应声后纷纷退下，白芷正要上前扶我躺下，却被我伸手拦住了。
“蘼芜白芷愁烟渚，曲琼细卷江南雨。”我示意她在床边坐下，凝视着她的眼睛，缓缓吟出这句诗，“我虽然有些事记不得了，与你的情分还是在的，从此以后我也只会待你更好。”
她低头，恭顺道：“婢子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弯起嘴角：“不急在这一时，过几日我身子爽快了，你再桩桩件件同我讲也不迟。这几天也辛苦你了，你将我的首饰盒拿过来。”
她有些疑惑不解，却还是站起身来，绕出屏风，不一会端了只鎏金的盒子进来。
我故意看都不看，笑着对她说：“你这头饰也太素净了，我这里虽然没有上好的，寻常打扮却也够了。你自己挑着喜欢的，好好梳妆打扮一次。”
她仍是低着头，脸上神情尽数藏起，声音不卑不亢：“这些都是小姐心爱之物，婢子配不上。”
“你这是要拒绝我么？”我只是笑，眼睛一瞬不眨，“物什再好也只是玩物，你却是我身边一等一得力的，我说你配得上，你便配得上。”
她终于抬起头来，眸中还有一丝惊疑，却在我的目光中渐渐镇定下来，低首选了两只簪，躬身行礼：“多谢小姐。”
我由她行了这一礼，打了个哈欠：“说了这会话，我有些倦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一时屋里唯余风影萧萧，竹影飒飒，我只觉得心里又涩又苦，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陌生的年代并没有给我归属感，我反而愈发想念自己的爸爸妈妈，想到他们知道我在德陵失踪的消息会是怎样的悲痛，我就觉得自己真是太不孝顺了。
以前总是与他们为了一点点小事争执，现在我身陷未知的时空，不知何时才能回去见到他们，才发现曾经自己以为唾手可得的亲情，原来是这么的珍贵。
直到脸颊上传来温湿的感觉，我才强迫自己不再继续回想。如果有可能，我一定要不惜任何代价，回到我挚爱的亲人跟朋友身边。
——而这个陌生的时空，就只当作是梦一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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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很是善解人意，过了几天，在我能下床随意走动之后，主动陪我闲聊，告诉了我很多我想要的信息。
“我”姓张，是张家唯一的女儿，上面还有个哥哥，据说去了京城谋事。“我”今年才14岁，因还未及笄，便没有告宗庙取名，父母一直唤着小名，便是我那天听到的“宝珠”。
如宝似珍，掌上明珠，这个张宝珠的爹娘对她倒是真的疼爱。纵然我取代了他们的女儿，他们对我也没有半分怀疑，反而对我突如其来的“失忆”还感到万分愧疚。
然而对于当今究竟为何世，白芷却一直吞吞吐吐，语焉不详。我知道古人为避尊者讳，大多不愿意言及极位者，没想到连当今何世都打听不到。
屋外桃花灼灼，新柳嫩黄，春光明媚。我在窗前案牍下翻看“自己”曾经临摹的字帖，看着昔日只能出现在文物上的台阁体工工整整排列在手边，到现在还有些恍惚如梦的感觉。
“白芷！”我长吸了口气，见白芷提着裙从外间匆匆进来，轻轻皱眉，“方才你不在，这匆匆忙忙赶去了哪里？”
白芷脸上红晕未去，气息还没平息，显然是赶了许多路：“小姐，大公子要回来了。”
手中书卷落在案牍上，发出的声响唤回了我的神智，我缓缓坐回位置上：“哥哥要回来了？那是喜事啊。”
白芷抬眼觑我，轻声道：“小姐不记得了，当时大公子曾经想让小姐去参加秀女大选，可惜小姐那时年纪太小，如今只怕大公子又要旧事重提了。”
清风徐来，落花飞舞，有几瓣桃花穿过窗棂，轻盈地落在户枢案牍间，远方隐隐传来黄鹂清脆的叫声。
“这么好的春光，不要辜负了，”我宛如没有听见她的低语，上前拉起她的手，冲她嫣然微笑，“来，我们去院子里走走。”
花园里春意盎然，冰雪初融，潺潺流水从曲桥下蜿蜒流过，水色渐染上岸上垂柳，时有双飞燕子从空中滑移而过，这样纯然静谧而又富有生机的春景，我已经很多年不曾在现代都市看到了。
“你刚才说起哥哥想让我去选秀？”漫步在寸草青青的小径上，我转头问跟在一旁的白芷，“若是入选，是光耀门楣的事，为何……你好像很反对的样子。”
白芷脸上竟是愕然的表情：“这么说……难道小姐很希望去参选？”
我心中一动，脸上只是笑睨她片刻，她才皱着眉，压低声音：“小姐，皇妃娘娘的确尊贵无比，但是……今上已经登基四十七年了，小姐真的要入宫么……”
想起那满篇满章的明代官方字体台阁体，再听她这么一番话，我顿时恍然大悟。若这是我所熟知的明朝，那么在位满四十七年的，唯有明神宗朱翊钧一人，也就是人们熟知的嘉靖皇帝。
这是我最熟悉的年代，发生的每件大事都在史册上历历分明，也在我脑海里印象深刻。我悄悄松了口气，抿唇道：“我可没有这么说，只是随意打听罢了——话说回来，哥哥在京城不知过得顺遂么？”
白芷久久不应声，我过了半天才发现有情况，顺着白芷迟疑的目光回头望去，小径尽头，一个轻裘缓带的男子正望着我吟吟而笑。
未及我反应过来，白芷已盈盈下拜：“大公子。”说着，轻轻在我手臂上拍了一把。
我还没问过白芷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与这个哥哥关系如何，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行礼：“宝珠见过哥哥。”
他自遥遥的小径那头，分花拂柳而来，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宁然，脸上线条斫晰，剑眉英挺，星眸如墨，远望如庭中芝兰玉树。
以前我读书并不信古代有这等祸国殃民的男色，今日一见，方才叹服。若是搁到现代，这活脱脱就是个世界名模啊……
正胡思乱想，他已一把扶起我：“嫣儿不是最恨别人唤你宝珠么？”
他喊我嫣儿，我差点迷迷糊糊听成了颜儿。
——很久很久以前，遥远得像追思前世，那时的确有个人喊我颜儿，后来，他离开了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棠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