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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于归 我只觉得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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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还在兀自感慨,忽然门外有人冲着里面喊:“教授!”
教授将手中的玉镯递给我,快步走了出去。我将玉镯捧在手心里,高高举起双手,对着照明灯仔仔细细又观察了一遍。
还是无解。就像早上对着张筱彤那个一样毫无头绪,我将玉镯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看,甚至突发奇想它会不会有可以扭开的机关。
教授不一会儿就匆匆进来,交代他要去定陵看看,那里似乎也有只跟这里相似的玉镯,说罢就接过我手中的玉镯,又急匆匆地离开了。
一大批专家涌去定陵,德陵的勘探现场顿时空下来不少,这个副墓室里更是只剩下我一人。
青玉色的墙壁反射着照明灯的荧光,昏黄的色调中微有冷涩,副墓室中的陪葬品大多已被归类摆好,正中的棺椁原本殷红的色漆也已脱落了大半,自古繁华到头来总归入土成空。
我翻出包包夹层里那个绸袋,小心地将玉镯取出来,触感光滑冰凉,但接触皮肤久了,又有一层温腻。玉确实是好玉,以前文人将玉比作他们最推崇的君子,两者也确实有一定的相似性。
如果不是入土多年,被历史车轮滚滚踏过,百年之前它应该是悬于美人皓腕上,或者贵妇雪臂间,又或者藏于宝椟之中,默默等待属于它的一段传奇吧。我有些出神地想着,竟神差鬼使地将手镯套上了自己的手腕。
也许是我的手腕粗细很符合古代标准……手镯落在我腕间,竟是说不出的契合。我将镯子在手腕间慢慢辗动,蹲下身去看那个玉镯被发现的土堆。
那个玉镯应该被埋得很深,土堆最深处有接近一个手臂的深度,我褪下手腕上的玉镯,试着将它放入坑中。最深处的位置果然与这只玉镯严丝密缝,分毫不差。
果然有渊源……我叹息一声,将玉镯从土坑里捞出来,却吓得差点又失手将它摔下去——
在土坑的暗影里,那只玉镯竟真如张筱彤说的一样,通体渐变晶莹,并发出幽幽的荧光来。镯壁内侧,那行小字若隐若现,待我回过神来想仔细观察,却又消隐下去。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中玉镯在灯光照射下,很快恢复了原样,还是那样灰扑扑的,仿佛刚才的萤光丽色,只是我的幻觉。
难道这玉镯跟皇陵,真的有某种不同寻常的联系么?心念急转,我将玉镯搁在一旁的棺椁上,伸手掏出手机,恰巧手机也震动起来,显示屏上赫然欢脱地跳跃着张筱彤的名字。
这么巧,我正是要打给她。微微一笑,我按下了通话键。
“颜苒姐……”张筱彤的声音有些急促,似还带着些哭音,“我……我没跟大部队去长陵,我现在还在定陵。”
“你怎么回事?这可是军训……若是点名时你不到,可是要扣学分的!”我心中暗暗着急,“我现在就联系学长,让他在长陵那儿等着你。”
“我,我是为了那个镯子,”张筱彤分辩道,“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还是打算去定陵仔细观察一下那个镯子,可是,可是……”
我只觉得胸中气闷,那头声音又嘈杂,遮盖住了张筱彤的声音,不由得对着手机微微提了音量:“你还想着能穿越是吧?都是些无稽之谈,也只有像你这样的小女孩相信!”
“颜苒姐!那个镯子……”张筱彤却好像没听见我的斥责似的,声音在电话里微微颤抖,“那个镯子,不见了!”
深吸一口气,我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你确定?”
“就在那个展台,哦不,我找遍了所有的展台,都没有发现它……而且,玻璃也没有任何被撬开过的痕迹。”
自然不可能是偷盗,且不说定陵防盗严密,就算是偷盗,又怎么会在意这么一只不起眼的镯子?
“筱彤,我的导师他们现在正在去定陵的路上,正是去找这只镯子的,他们一定会查清情况——而你现在,先打车到德陵来,我在德陵门口等你。”初时的惊愕过去,我只觉得背后的汗意已然消退下去,心跳的声音也沉寂了下去。
“哦哦,我这就来。”张筱彤愣了片刻,连声答应,“是不是教授有什么发现?”
“你来了就知道了。”我揉着额角,挂掉了电话。
陵寝寂静,阒无人声,纵使是白日天光正好,在这蛰伏了百多年的地下宫殿里,却还是只有照明灯幽幽的光亮。
跟百年前就长眠于此的古人独处一室,我心里还是有些发怵,转身去拿棺椁上的玉镯,便打算出门去接张筱彤。
谁知转身却发现棺椁上空空如也,根本没有玉镯的影子——
可是……可是我刚刚明明将玉镯放在那上面的,难道玉镯还会凭空消失么?
玉镯自然不可能自己消失,这个墓室中,定然还有他人。
环视周围,并无人影,侧耳细听,亦无人声。我绕着这间墓室的墙边走了几圈,也没有发现墙上有什么机关暗道。偌大的墓室空空荡荡,更显得中间那口雕刻细致,纹藻华美的棺椁尤为突兀。
难道有人藏在棺椁里!
我自己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且不说棺椁里可能会有尸骸,这可是在皇陵,冒犯先人,也不怕遭到天谴么?
我蹑手蹑脚地走近那口棺椁,并没有发现异常,玉镯的下落一直萦纡心头,挥之不去。不知哪来的勇气,我暗暗道了声冒犯,轻轻敲了下棺椁盖的侧边,想听听有无异动。
看上去重于千钧的棺椁盖居然在敲击之下迅速滑开,棺中空无一物,然不及我反应过来,一阵异香扑鼻而来,眼前隐隐竟出现了海市蜃楼般的幻觉。楼阁水榭,笙歌繁华,似有装束奇异之人穿梭往来其中,琴瑟笑语,不绝于耳。
不好!心中警铃大作,但是已然来不及——
背后瞬间一股大风袭来,扶摇而上,似要将我整个人拔地而起。来不及细想,我死死地抓住棺椁的边缘,却感到身体越来越向前倾斜。墓室中灯光明灭,照明灯在这股怪风中摇来晃去,终于啪地一声熄灭了。
与此同时,怪风呼啸,如刀一般划过我的手腕,又酸又疼。海市蜃楼的景象在暗魅中愈发清晰,连那些人物的表情都历历可见,我只觉得像忽而在幻境中,又忽而清醒,如穿梭于梦中,脑海中一片片白光如烟花般绚烂绽开。
不知过了多久,浑身再也没有了力气,我听见自己低低呜咽了一声,便眼前一黑,似乎向前栽倒进棺椁里。
耳边犹有笑声泛漾,抑抑扬扬,歌声如古老的咒言,失传的密语——
“魂既生兮,阖不归止?”
“魂既离兮,阖不于归?”
“……”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没有光,没有空气,像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长得几乎让我忘掉了自己是谁。
逐渐恢复知觉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平躺在一堆软绵绵的东西上,浑身失力,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耳边偶有人声,语音语调亦很是奇怪,稍微清醒的时候,我几乎怀疑自己是被外星人抓走了。
——我记得我莫名其妙跌进了德陵副墓室的棺材里,然后就无知无觉直到现在,却仍没有睁开眼睛的勇气。
没法向教授,向爸妈交待我为啥会掉进棺材里,也没法向张筱彤交待她那只祖传玉镯去了哪里。似乎只要我还闭着眼睛,这些麻烦纠结就暂时影响不了我。
我就像是只鸵鸟,把自己的头埋进沙坑里,就假装不用面对现实的苛酷和旁人的非议。可是,好日子总会过去,比如——
“我的宝珠,我的儿啊……”这个撕心裂肺的声音每天都会重演一遍,顺带还夹着一旁男人的叹息,以及惶恐的汇报:“小姐是自己不愿意醒来,若是再这样下去,肠胃腠理都会衰减……”
然后,哀哀的哭声便铺天卷地而来,使我不胜其扰。
昏睡与间或清醒的日夜里,我终于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恐怕跟张筱彤最期待的事情相符,验证终极科学奥义“虫洞”的实践,非常凑巧又非常不幸的在我身上发生了。
——我穿越了。
如果我是张筱彤,只怕已经手舞足蹈乐不可支,可是我……仍然无法接受。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屋中寂静无声,窗前有斜晖脉脉洒落,透过新柳嫩黄,微可见灯火三两,正是傍晚时分。
床是雕花香梨木凿成,被褥是上好的丝绸为面,内里棉花实而不硬,绵而不败,亦是做工上乘。床前有垂帘低幔,屏风相间,分为六曲,上绘山水绵延,并不是一般闺房的花鸟人物。视线放得更远些,窗棂以沉香晚木雕成菱纹花饰,窗台边坐地一只青花缠枝瓶。
这不仅是个殷实人家,之前这个小姐只怕也是知书达礼,见识不俗。
不禁让我更加头疼,装淑女已经很难,更遑论要装好一个淑女,要不露分毫破绽,这怎么可能!
轻轻叹息一声,我攀住床侧的支柱,想坐起身来,却发现浑身乏力,连伸手都是难事。这么久始终饿着的肚子,终于向我发出了严重抗议,听着它一阵响过一阵的空城计,我无可奈何地伸手敲了敲床沿:“有人么?”
外间有脚步声凌乱响动,一个绑着双鬟的小姑娘踏着小碎步,一路小跑进来,见我倚在床头,脸上神情又惊又喜:“小姐,你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