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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春雪 ...

  •   第十一朵、春雪
      梦里面一直下着大雪。
      张云锡洁白干净的面庞闪现于我眼前,冲我温暖地笑着,低低唤我的名字:“琳筱……”
      大雪中他颀长的身影是那样的优美,如同翩然的蝴蝶,雪白的大衣让他与雪地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我呆呆地唤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云锡……云锡……”我找不见他了,找不见了。可是一双干净的手忽地蒙住我的眼睛,温热的呼吸在耳畔停滞,搔得我脖子有些痒。柔软的嘴唇从我的脸颊滑至我的唇上,温存地辗转,吮吸,仿佛要将我的甜蜜统统品尝。
      我喃喃道:“云锡……”
      一双温暖的手掌握住我的腰,将我搂在怀中。翩翩落雪,发丝飞扬,张云锡的怀抱是那样的安全可靠,让我躺在那里,不用去想外面的纷杂烦扰。
      画面就此定格,然后散去。
      梦醒了,我摸着丝绸坐面儿的枕头,它湿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只得起身洗漱,梳妆打扮起来。
      镜中的我,隐约可以看出脸色是苍白的。我抚上自己的脸,却又发现,手是冰凉的。原来,经过这一夜,我已变得如此憔悴。扑上粉,尽力让自己变得有朝气一些,却越倒置越觉得向鬼。罢了罢了,人心里是凉的,面儿上怎么整还是毫无生气的样子。
      可是,我的心是在何时变凉的呢?
      “筱颜,筱颜!”月茹此时也醒了过来,看见坐在镜前的我活像是雕像,有些担心。
      我恬静地笑了笑:“月茹,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像只女鬼?”
      “女鬼?”月茹皱了皱眉:“问这个干什么?”
      “脸色太白,身子太凉,连眼神,都是有气无力的。”我自嘲地说着,觉得自己活像是个被抛弃的怨妇,倾诉着自己内心的惆怅。
      “大过年儿的说这个干什么?”月茹惊讶地看着我:“不要吓我!今儿个可是新年,你能不能不要说丧气话?怪不吉利的。”
      “咳,也没有,只是起得太早脑子还不清楚罢了。”我淡淡地笑了笑,有些无奈。
      “昨天你喝酒了吧?”月茹敏锐地问。
      我一愣。昨天我和十三阿哥回殿之前,可是好好地淑了漱口、打理了一番,连德妃娘娘都没有感觉出来,月茹怎么会知道呢?
      我说:“噢。”
      “难怪,你昨儿个梦里一直在说,‘举杯消愁愁更愁’。”月茹穿好衣服,回头望住我:“前些天还好好的,怎么昨天开始就不太正常了呢?”
      “怕是乐坏了。”我敷衍道。
      “噢,是我穷操心了。”月茹不在意地撇了撇嘴:“要是心里有事就说出来,不要憋着,那样堵得慌。”
      我点了点头,抚了抚胸脯。
      筱颜,今天是康熙四十三年的第一天,你一定要重新振作起来!不管遇到什么挫折,什么打击,都不能哭!要笑着面对!
      一定记着。你,可是答应胤祥了。

      大年初一长春宫是极热闹的。我在暖阁中提前给各位贝勒、阿哥备好了茶,便听见门“吱呀”一声,轻轻地被推开了。我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四贝勒抱着个四五个月大的孩子走了进来。那孩子眉目端正,看上去是极秀丽的,但却有着男孩子的淡淡的英气。他一双黑色的瞳仁噙着笑望着我,我浅笑了一下,这孩子果真像他阿玛,可眉目间的秀丽确实和李氏极为相似。
      原来他就是四贝勒的三阿哥——弘时。
      “奴婢给四贝勒请安,四贝勒吉祥!”我福了福身子,他走到我跟前伸了伸手虚扶了一下,我抬起头来,弘时那双白嫩嫩的小手便已扯上我的袖子。
      “这是盈琦的孩子,你还没见过罢,皇阿玛给赐的名儿,叫弘时。”四贝勒的语气淡淡的,我点了点头,说道:“这小弟弟真可爱。”
      说完才觉得自己乱了辈分,可是四贝勒的嘴角已经噙住了笑意,我只得撇了撇嘴,改正道:“这孩子真可爱。”
      “盈琦说你没见过,让我抱给你看看,她们快到了。”四贝勒说着,看了看门口。暖阁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淡淡地说:“步子这般矫健,不是十三弟便是十四弟了,只可惜这孩子现在还不会叫‘叔叔’。”
      我心里一怔,心想古人不是讲求“抱孙不抱子”么?于是伸出手来:“四贝勒您要是和爷们有话说,我就先抱了小阿哥去娘娘那里,估计娘娘想得紧,只怕等不及到这里来了。”
      四贝勒点点头,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弘时,看见他那双乌黑深邃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真,心里很是欢喜,不禁逗了他一下,捏了捏他的小鼻子。
      “不想你这般喜欢孩子。”四贝勒说。
      “其实倒不是我特别喜欢,主要是三阿哥长得实在玉雪,任谁都没有不疼的理。”我解释着说,这孩子确确实实软绵绵的,很讨人喜欢。只可惜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此后的经历怎么会把他打磨成一个那样的人。
      刚说完,暖阁的门便又被推开了。十三阿哥此时只怕刚进宫门,相较于住在宫里的十四阿哥来说,他的确不能来得这么早,毕竟胤祥不是四贝勒,他年纪轻轻却还有那么股懒劲儿。
      十四穿着一袭蓝色袍子,束着一根金色的腰带,身子挺拔。他看见我怀里抱着个孩子,还有些吃惊,随即看见四贝勒在旁边,便笑道:“看来我当叔了啊!”
      “你早就当叔了罢,还说这话。”四贝勒看了看他,笑了一下:“十四弟今天倒起了个早。”
      十四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说的是亲叔。”他的脸色还是那么白,跟他往日的容光焕发很是不相称,嘴巴也是无力的淡色,让我有些担心。他脸色的确不好,许是昨晚没有睡好的缘故。
      不知道昨天晚上有多少人难以入眠呀!愁的,痛的,苦的,妒的,恨的,无奈的……
      四贝勒一听,脸色虽没有任何变化,眼光却闪了一下。谁都知道他有两三个儿子皆是早殇,这已是他心头的病。如今弘时虽说是三阿哥,却也是唯一的儿子,就算是长子了。
      “筱颜,把三阿哥抱到娘娘那里去吧。”四贝勒说着,挥退了我。
      我走到门口,十四在我旁边,他的呼吸很近,有些烫,热浪打在我手上,我有些站不稳了。谁成想刚迈步子,便被那老高的门槛儿绊住了,身子向前倒去。
      “小心!”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扶住我的肩膀。我有些失神,抬起头呆呆地看向他,他虽面无表情,可是眼中却透出浓浓的关心。我有些害怕了,便忙冲他福了福身:“奴婢告退。”
      他仍是不肯放我的肩,我的呼吸被瞬间窒住,惊恐地看着他。就在这时,怀里的弘时揪了揪我的前襟,不知道咕哝了些什么,咿咿呀呀的,我忙道:“怕是小阿哥想见祖母了。”于是硬挣了一下,他便放开了手。
      走向西暖阁的时候,我的背后有一层冷汗。若方才那细微的眼神让四贝勒瞧见了,只怕我现在就不会这么安稳地抱着弘时往娘娘那里赶了。

      刚到西暖阁的门口,便看见李氏站在门边。我冲她福了福身,道:“盈琦姐姐,我姐姐可是在里面?”
      她冲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来,接过我怀里的弘时,爱怜地看着,整了整襁褓,冲我做了个口形,我看出来那是多谢了。我有些疑惑,一向伶牙俐齿的她怎么今天没声儿了,后来才反应过来,怕是她近日染了风寒,嗓子发炎暂时失声了。
      我和她一同进了西暖阁。这些时日娘娘一直在西暖阁歇着,东暖阁用作待客欢宴之地,也让娘娘安寝时清静了不少。
      姐姐已然到了,她一看见我,便眉开眼笑地走了过来,一身大红色旗袍衬出她洁白的肌肤,分外动人。钮祜鲁氏则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娘娘身边,给娘娘挑配花。
      “筱颜,新春吉祥呀!”姐姐温柔地说着,上前抚了抚我的前额,又道:“几个月没见,长高了这么多!”
      我浅笑了一下,说:“妹子我还没给姐姐道吉祥呢,姐姐怎么这么急?”然后撅起嘴巴:“而且我不过比怡韵姐姐小三岁,你就拿我当小孩子,姐姐真是偏心呢!”
      听见我说她,钮祜鲁氏好奇地转过头来,冲我恬淡地笑了笑,道:“怕是刚好这三岁就是道坎儿吧?过了这三岁,若颜姐姐便不会那样说妹妹你了。”然后看了看年氏,年氏一见我来了,忙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我冲她福了福身,她嗔了我一口:“哟,筱颜妹妹怕是把我当外人了,咱们都是姐妹相称的,还有什么好拘礼的?”
      德妃娘娘正在挑配花,听见年氏这么说,就道:“淑贤,这话可不准确了。筱颜这丫头知书答理的,深知这什么时候该守规矩,什么时候便可不守。就算尔等姐妹相称,若是有外人在场,礼数是断不可缺的。”
      “娘娘,怕是我多此一举了。咱们这屋里呀,都不是外人!”我笑着说,到一旁去又跟姐姐叙了两句。
      听姐姐说,李氏这次生了弘时,在贝勒府里的地位是大大提高了。我点了点头,这种事情我自然了然于心,不然我的清宫剧是白看了。可是姐姐又小声跟我交待了句:“在娘娘这儿当差,心思放专些吧!再过上几年儿,只怕娘娘就要给你物色对家了。”
      我知道最近宫里喜事多,所以也引得姐姐为我的事情操心了起来。我摇摇头,道:“筱颜不急。”
      “你不急,可有人急。虽说现下没有跟你年纪合适的未婚皇子,但是你若是嫁做侧福晋,也不是不可以,虽说在名分上有些委屈,可是尊贵却是断断不会短了你的。”姐姐说的时候笑容很甜,只怕在李氏、年氏她们看来,只是一场姐妹间的欢谈罢了。我深知姐姐的意思,这四贝勒府里的女人,除了她,其他人皆是不能推心置腹的。
      “姐姐,你想得太远了。”我劝她道。她的话让我有些惶恐。
      “你可知,怡韵福晋是几岁时嫁给爷的?”姐姐问我。
      “怡韵姐姐今年不过十七岁罢,那她嫁给四爷的时候……”我说着,自己却闭了嘴。只怕我不是清穿文的女主角,二十几岁嫁人也还有人要,这贵族女出嫁本就早,再加上我身后的势力,只怕……娘娘她真的不会留我几年。
      “十五岁!”姐姐强调:“你今年怕是十四了吧?你还有多少时间?我虽不聪明,可也知道娘娘的心思,她准是要把你给了和她亲近的几个皇子中的一个。”
      我怔住。随即,姐姐攥住我的手,定定地望住我:“所以,你要留住你的芳心,万一不是你想的那个人,也不至于太痛苦。”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心情有些郁闷。
      “得儿,不扫你的新春兴致了,看你愁苦的。我这话你过几天再琢磨,今天你就好好乐一乐。趁着爷在,赶紧说你还要什么东西,我就让阿玛送到我那里,到时候让爷给你。”说完,]姐姐又细细地端详了我一会儿,抚了把我的脸蛋:“女大十八变,筱颜出落的越发水灵了!”
      我有些害羞,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德妃娘娘思孙心切,刚拾掇完头发便抱过粉团也似的弘时,在怀里摇了摇,眼里满是关爱。我知道剩下这些女人准又吃味儿了,难怪一屋子酸酸的感觉。我起身,将钮祜鲁氏拉到一边,冲她眨眨眼睛:“怡韵姐姐,是老早以前的事儿了,忘了给你当面道谢。”
      “哦?”她想了想,约摸是想起了我们初见时的那一次,也会心地点了点头,道:“那是什么事儿,也值得你这样谢。怪不得娘娘说你礼数周全,让人真真的挑不出刺儿来。”
      “姐姐休煞我了。”我不好意思起来:“原都是见姐姐文文的,一个人端坐着,也不敢上前道谢,如今是人多了些,知道姐姐决不会驳我面子。”
      “原来你竟把我想成这样了。”钮祜鲁氏温柔地看了我一眼,望着门口:“你听,不等咱们俩行完这多余的礼,有人就来了。”
      又是听脚步,我猜她这本事定是跟着四贝勒学的。两个人对于脚步声是如出一辙的敏感。
      门被推开了,一股寒风袭了进来。
      一个修长柔软的人影儿进了来,只是腰腹部微微有些隆起。我撇了撇嘴,知道准是她来了,刚想开口请安戏弄她一下,就听她开口:“静容见过德妃娘娘,见过各位姐姐们。”
      几位侧福晋都冲着她行了行礼,我心想,果然是正侧有别,即便是妯娌也还是要依礼办事。
      德妃娘娘忙招呼她进来:“你有了身子,怎么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当心人家笑话你,和老十三一样样儿的!”
      静容巧笑着,抿了抿嘴,道:“要是不一样,只怕才会出乱子呢!娘娘、各位姐姐们,你们呆在这里,只怕是糟踏了老天的好意了。”
      “如何?”姐姐斜着瞥了一眼静容,脸上笑意正浓;“静容妹妹说得好像我们不领情似的。”
      “不是啊,你只怕你在屋里呆着还不知道呢!”静容掩口笑着,又看见了我,笑容更不怀好意了:“只怕有些人要高兴了。”
      “哦?”娘娘也被勾得起了好奇心:“快讲,别蘑菇了。”
      “哎,你们真不清楚?外面下了好大的雪呢!”静容笑着,眼里有着流动的光彩。

      春雪美得像幅画。
      长春宫景色秀丽,加之雪色晶莹剔透,显出一层朦胧的光彩,越发的动人。风还尚寒,吹在人的皮肤上感到有痛觉袭来。我将手抄在白色裘毛的大袖筒里,看着一株腊梅迎风俏丽,暗香流动,如花美眷,却不见似水流年。
      一群宫妇想是怕冷,便先后猫到了人多的冬暖阁。德妃娘娘一家人母子团聚,三世同堂,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我不想在那里自找没趣。虽说我很喜爱我的姐姐,可是一想到一屋子女人呆在一起叽叽喳喳,我就觉得恐怖。两个女人就是五百只鸭子,更何况一屋子的女人……我真是想都不敢想。
      我一个人漫步在雪中的孤寂深宫,觉得心情宁静,万籁具灭。雪花飘飞,粘在睫毛上,又是一款流行冬妆。我笑了一下,抚上枯枝,那上面已经有了隐隐的嫩芽,还在躲避着寒风,准备伺机而出。
      腊梅风舞,美丽异常,我却不敢靠近,只是静静赏着,生怕惊了那还在苏醒过程中的花仙子,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如今,谁还能给我一个晴天?”我呆呆地念着,内心怆然。自从离开他后,我就再也不知道,什么是晴天。纵使偶尔展颜一笑,也是停留在表面的影子,我的心早就不会笑了。
      也许就算剔除了腐烂的肉,伤口还是会存在,也许永远都无法愈合了。我认为自己是那般骄傲,却才发现,我脆弱得可以。也许我在很早以前,就失去了重新爱上一个人的能力了。所以我在逃避爱,跟它捉迷藏。
      它来时,我不管不顾地拒绝,不留后路;它走时,我只能一个人黯然神伤,才了我心。
      如今,再不会有人愿意给我一个晴天了……
      我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失去了他……
      也许,我的心就会这么沉下去,永不苏醒。我也只愿能这样静谧地沉沦,再好些,不过闭眼之前一壶浊酒,一卷诗文,如此而已,仅此而已。
      而那天灰灰,会不会,让我忘了你是谁……如果我忘了你是谁,我就会爱上你了吧?
      只可惜,美人爱英雄,而凡是真英雄,都会选择江山。有了江山,还愁没有美人么?即便是微小的希望,对于那些内心如狼似虎的人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逐鹿天下,即便是一屡冷凝的光,也会点燃一个内心有蠢动的人的野心。
      而南巡过后,他们的心都被点燃了。
      荒芜的草地瞬间被烈火席卷,我静静地看着,这场惨烈的九王夺嫡,究竟是如何的尔虞我诈,暗箭明枪。
      静寂,时间流淌。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雪地里呆了多久,只觉得头发上有些湿,才反应过来自己只着了普通的冬服,根本没有系披风。有些寒冷,可是我依旧眷恋着这儿的静谧。
      踏雪寻梅,何不以此消遣?
      我莞尔一笑,刚寻得了意趣,就听见有靴子踩雪的“咯吱”声。一抬头,果然见到一矫健身姿浮现眼前。
      我呆住了。如此这般的狭路相逢,我根本避之不及,只得生生地面对。
      “奴婢给十四爷请安,十四爷新春吉祥。”见他还离我有几步远,我规规矩矩冲他福了福身,以示疏远。
      他没有回应我的冷然,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中似有飘飞的白雪,洋洋洒洒,勾勒出一片绮丽的天空。
      我不禁耳烫,忙低下头,却被袭来的北风生生逼出一个寒颤。
      他三步至我身旁,解下身上白色狐毛的披风,掰住我的肩。我回头凝望他,见他抿着嘴,气息很低沉,心里有些异样。他撩起我披在背上的辫子,两只手环住我的脖子。一股热气向我袭来,我猛然发现我们的动作有多亲密!
      “十四爷!”我惊叱。
      他没有说话,眼神却命令着我,不许动。我只得如同受制的弱者般凝滞,犹记得夏天时分,我曾一胳膊顶得他岔过气儿去,如今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声张。
      他的手很白,却有着温暖的气息。只见他手指与带子相互缠绵了一下,就为我系上了披风。他却没有要松手的意思。我不做声,他也沉稳得让我害怕。
      他的手就那样停伫那系在我锁骨方位的结上。我低着头,思索着。记忆汹涌而至,我感到瞬间的晕眩。
      ——黄金无足色,白璧有微瑕。求人不求备,妾愿老君家。
      ——妾愿老君家。
      不管它出自谁的手,这最后一句都是一个女子的夙愿。她愿意在他的家中老去,不求轰轰烈烈的爱恨情愁,只求恬静安闲的花鸟鱼虫。
      不知为何会想起这句诗,好讽刺。这般地步的我,会想起如此缠绵多情的倾诉,缓缓敲打着心房,玉露不禁垂坠。
      我知道,那是我睫毛上融化的雪晶。
      而他似被烫伤,我怔住。
      他顺势箍住我的肩,力道很大,仿佛要将我生生印在他身上。而他的身子贴着我的背,有些滚烫。
      我闭上眼睛,双手握住他的手腕,想要掰开,却根本无济于事。他将下巴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一只手摸索着抚上了我的脸颊。
      我想要躲闪,却无奈自己的软弱。
      筱颜,不要再和他这样暧昧不清了!你不是拒绝了他么?你不爱他,根本就不爱他,那你又何必这样?筱颜,你变了。从前的你,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即便是你最爱的张云锡,你也没有对他示弱过。去英国,给他打电话,他既然不在意,你也不多凄缠,可是现在怎么了?这到底怎么了?
      是这些时日的生活改变了我,还是我的到来打乱了原本的秩序,他爱上我是必然?
      “胤祯,这辈子,不会再有人,可以给我一个晴天了。我这辈子,就只剩下微弱的光了。不要再为我多做停留了……”我轻轻地说着,声音微弱得几乎不可闻,可是我清楚,他听见了。
      “是啊,这辈子,我还要走很长的路呢……”他说着,玩弄着我头上的流苏,语气淡淡的透出些柔软:“可是筱颜,如果以后的路都没有你,那它就真得太长了,长到我无法走完它。”
      如此真心真意的表白,我仍旧要狠心拒绝。
      “大婚初定,我不信有婚约的男人说过的话。”我说。
      “这跟你上次的理由可不一样了。”他说着,手指间磨擦着,我的脸滚烫滚烫。
      我不再说话。
      心软的女人,伶牙俐齿统统可以忽略不计,我已不配拥有——那需要硬硬的心肠。
      “筱颜,筱颜……”他轻呼,我感到一片温润贴在脸上,柔软异常。我始悟,原来是一个吻。他轻轻辗转,柔软的纯静静滑落。他干脆扳过我,握住我的肩,而我像木偶一样任他摆弄。
      如此放纵,今生只此一次了么?
      柔唇缠绵,他轻扣我贝齿,我不自觉地打开。一口甘密,他肆意吮吸,如同饥渴已久的土地,需要瞬间激烈的索取。
      如此柔情,似水静谧,如水流淌,渐渐包裹住我全身。
      胤祯……
      我闭上眼睛,脑中浮过这个名字。
      原来那夜过后,我们都长大了。大明湖的水让我明白了,感情是一把双刃剑,我伤人家几分,这把剑便也伤我几分。我不再是未经世事的傻丫头,他不再是年轻气盛的小阿哥,我们都被感情催促,早了一步成长。
      而当我醒悟时,只是狠狠一挥手,只听“啪”的一声,我听见了情丝崩裂的声音。
      一锤定音。
      唇齿相碰间,我方悟——自己的踌躇不过是愧疚。
      而我也该尽早作出决断。
      我的心想给谁就给谁,而我也有权利在这段时间内,不把它给任何人,任何人……

      他松开我,怔怔地看着我。
      我咬住下唇,狠心地瞪着他,手握得很紧。他清楚了一下自己的脸,眼中有震惊,有愤怒,有疼痛。
      “就此断了念想吧!”我的声音冷得像是正在飘落的雪花。
      他没有说话,只是绝决地看着我,长而卷的睫毛上落了一层白白的闪亮的雪晶。
      “从此,彼之千层万絮为彼,吾之千情百结为吾。你我到此为止。”我说。
      “这就是你真实的想法吗?”他低沉地说,眼神飘忽,却有一枚浅笑藏在嘴角,有点讽刺:“南巡时我怀疑你和八哥,不是没有道理。听说你落水了,是八哥救你回来的。”
      我没有说话,原来他一切都知道。
      其实,早知道。只是,他那样的隐忍,他承受着一个十五岁孩子无法去承受的伤痛,一直没有说。
      而现在,他终于挑明。
      “起先我以为只不过是你和八哥从前有份浅缘,所以不曾在意。可你是否知道,我向来有目送的习惯。那日你和八哥出了我的马车,我就听见了八哥对你说的话。八哥从来不管我的这些事情,可这次他例外了。”十四说的时候,眼神愤怒得可以喷出火来。
      “那又如何?”我瞪住他。
      “八哥比你长八九岁,可八九岁算什么呀?你知道太祖皇帝的阿巴亥大妃比他小多少么?”他说的时候,一抹讽刺的笑浮现在嘴角。
      我如何能不知?那个得宠的不得了的女人,是努尔哈赤最疼爱的女人,是那个传奇摄政王多尔衮的母亲。她至少要比努尔哈赤小三十岁。可这,“这跟我和八贝勒有什么关系?”
      “哼……那你可知,老祖奶奶要比太爷爷小多少岁?”十四又问。
      孝庄文皇后比太宗皇帝小二十多岁吧?他俩还差着一辈儿!
      “然后呢?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隐隐猜到他的话语,一直不住的冲动,想要再甩他一巴掌,管他是什么皇阿哥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你自己心里清楚。”十四说的咬牙切齿。
      “啊哈,不错嘛,知道算计人了。”我冷笑着看着他,一心想要挥剑斩情丝,快刀斩乱麻,就让他讨厌我,恨我吧,只要我们能从此断了。姐姐的话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行动派,命令刚一下发,就开始了行动。
      “温润公子,谁能不爱呀?”十四说着,拍了拍落在肩上的白雪,轻笑:“看八嫂看得那么仔细,想干什么呀?”
      “我不想干什么!你这么阴阳怪气的,你想干什么?你一点都不像你自己!”我怒道。
      “噢,原来是这样啊。八嫂是什么人不该不会不知道吧?你要是再长几年,或许会比八嫂好一点,可这宫里呆久了,只怕就难——”
      我气得一脚踢在他膝盖上,狠狠地踢了上去。
      他疼得弯下了身。
      我走到他身后,停下身子,解下披风落在地上。
      我说:“只当你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胤祯,自此之后,你我不过阿哥和女官,再无其它。今日之话,我当耳旁风。只求你认清一点:我要是真喜欢八贝勒,就不会跟你黏在一起。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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