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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杜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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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朵、杜康
夜风凉初透。
我披了一件白色的绒毛披风,立在一丛植物旁出神。我是个生物次次考成最低分的人,根本不懂的区别植物的种类。在我眼里,顶多能分辨出哪朵是牡丹、哪朵是杜鹃、哪朵是荷花了。
看着远离光辉的花园,我的心渐渐平复起来。在这寒冷的冬夜,我终于可以远离繁冗人群,做一回真自我了。
我幽幽地唱起了一首歌:
“屋檐如悬崖,风铃如沧海,我等燕归来。时间被安排,演一场意外,你悄然走开……”
“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你无声黑白。沉默年代,或许不该,太遥远地相爱……”
“我送你离开,天涯之外,你是否还在?琴声何来,生死难猜,用一生,去等待……”
不知怎么的,想到了这首歌。我无心于这首优美词句中的风月,只是一心地念着“千里之外”四个字。
爸爸妈妈,我现在对于你们来说,就是无可企及的千里之外。你们在千里之外等着我,等着我回去,而我却独独不能够预见自己的未来,只能没头没脑地乱闯……
爸爸妈妈,我想你们了。你们在干什么呢?我要是不在的话,让李亦陪着你们好了,反正他闲工夫有的是!实在不行,把那个张云锡拉来,我就不信他小子敢搏了你们的面子!
爸爸妈妈,你们要注意身体哦!我不在的话,一定要注意啊!妈妈你就不要再让爸爸那些什么莫名其妙的首长战友来跟他喝酒应酬的!都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耍什么酷呀!
爸爸妈妈,你们要快乐呀!新年到了,你们要有个好心情!爸爸你就不要老是挖苦妈妈了,我知道其实你们的感情很好的,不然三十年的风风雨雨你们又是怎么一起走过的呢?
想着想着,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心痛如一把匕首,将我的心割得鲜血淋淋。在这亲人团聚,共享天伦的时刻,我却只能在这宫闱的角落中暗自垂泪。我知道,不管我怎样做,我都是回不去的。可是,这渺茫的希冀却如同我最珍贵最重要的勇气,支撑着我,在这个世界,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我想,也许只有我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我才能最终到达一切的起始,可以回到我原来的世界,回去……
望着天空一轮冷月,我更是无可抑制地啜泣起来。
眼泪很冷,心更冷。
这惨淡的一夜,殿内的人其乐融融,殿外的我心思凄然。不知道该如何述说心里的忧伤,我只能擦干眼泪,寻一处枯枝,静坐起来,静静品味着自己的一厢忧伤。
“孤客一身千里外……”我喃喃着诗,如今才体味出这其中的另一层意味。呵呵,其实是我痴了。这本就是抒发思乡之情的诗,就该是在此种场合吟咏,只是我从前另有意图,才引了它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秒,或是一分钟,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我神经一挑,有些害怕,却听得一声冷清却富有磁性的声音:“不知何日是归年,不是么?”
我起身看了过去,四贝勒苍白的脸在月光下更显清冷。我冲他福身,却被他扶起。看着他握住我胳膊的手,我脑子有些发蒙。我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是一个长我许多的成熟男人。我想,看来我真是变成了这个世界的女孩儿了,动不动就害羞。
他见我羞怯地低下头,也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道:“想家了就坐在这里望月,哪有这番好事?”却没有放开那双带着些许热度的手。
我只觉得脸上突然变得滚烫,闷闷地说:“回四贝勒的话,皇上准了的。”
他作恍然大悟状,说:“大过年的,别叫得生份,叫我姐夫就行了。对了,我叫你姐姐出来。”
我摇了摇头:“不必了。姐姐还要照顾一大家子女眷,只怕没有闲工夫和我瞎混。”
“你也知道自己在这儿喝西北风是‘瞎混’?得儿,跟我回去!冻病了你就不想家了!”四贝勒忽地摆起一副家长的口吻,有些责备意味地对我说。
“不好!人家在这里很清静,不想回到那殿里去。乌烟瘴气的,人家憋闷得慌。您不也是嫌吵吵才出来的么?”我撅起嘴说。我想,小姑娘撒撒娇应该对他有用吧?好歹他也是当了阿玛的人了。
“撒娇对我不管用。”四贝勒冷冷地说:“你南巡时就染了风寒,身子本就弱,还要在这里吹冷风,怕是脑子糊涂了,净在这儿瞎闹!”
“我哪里是染了风寒,我那是——”我刚想接着往下说,就忙住了嘴。我的妈妈哟,差点儿说漏嘴了。那事儿要是传到他耳朵里,指不定还要惹出什么风波来。
只见他的目光一闪,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我只得硬生生被逼出一句话:“我是不舒服了一阵子,而已。没什么大事儿。”
“哦?”他挑了挑眉毛,便不再说话。
他坐到了我对面,闭上眼睛仰面对天,月光柔柔泻在他肩上,勾勒出他硬挺迷人的轮廓。月光之下,他是那样的出众,如同一只洁白无瑕的天鹅,优雅自如,贵族的雍容浑然天成,不需任何造作。他的静气逼人,淡淡地从他身上弥散开来,如同冷香一样凝固在空气中,冻结了一切。
我傻傻地看着,竟有些痴了。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他会化作一片鸿毛,随风而逝。当然我也清楚,那是不可能的。那场终极的对弈,他是最后的赢家。那样固执的他,玩弄权谋于股掌之上,又怎能化羽离去呢?纵使现在的他心中还存有一丝柔情,可过不了几年,那颗孤独的心里,就只剩下政权夺势的欲望了吧?虽然我不知道那股强烈的欲望是从何而来,但它定然存在着,并且会永久地存在下去。要问为何,也只能说,谁叫他生在帝王家?
要可怜,也只能可怜,他们——没错,包括八贝勒他们,都是一样的——他们,都生在帝王家……
当他睁开眼睛看住我时,我正在携眼泪。心中的苦涩滚滚而来,我知道我是在怜悯着无奈的他们。我以一个现代人的视角,在怜悯着曾经在自己心中傲视无双的古人。
“哭了?”他声音冷如今晚的空气。
我摇摇头,背过脸去,不想与他对视。那样逼人的气质,只怕脆弱如我,是支撑不了多久的。我吸了吸鼻子,强装欢颜,道:“四爷不怕皇上不见您着急么?”
不知他是什么表情,只是他的语气有些怅然若失,带着淡淡的忧愁,道:“无奈,无奈。”
我抿了抿嘴,又说:“姐姐会找您的。在这里和我这么个小姑娘坐着,只怕四爷您也怪没趣儿的,殿里边有弟弟,有福晋,有阿玛,有额娘,您还是进去吧!”在这殿外,只有忧伤。
他轻哼:“在赶我走?”
“不敢。”我轻轻地说。
他没有说话,淡淡地走了。我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空无一物,也不知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句“无奈”仍旧嗡嗡作响。
除夕之夜,众人皆欢颜,只有我一人,在这儿,享受着孤独。
“何以解忧,何以解忧啊?”我低吟,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有些头痛。我不想融入那皇族表面和乐实则凶险的团聚中,那样太假,太假了!
“何以解忧?”身后传来一个温柔中透出阳光的声音,我猛然回头,看见胤祥那张俊朗柔和的脸,我心中不禁开阔起来,只听他继续吟道:“唯有杜康啊……连这个都不知道么?”
我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跑了出来。胤祥哭笑不得地看着我,说:“我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给你抹眼泪、把自己的肩膀借你靠一靠了。”
“谁要你帮忙呀?”我摸着眼泪,笑骂道。不知怎么的,只要胤祥在,我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好。看来他真的是我放在心坎儿上的知己,不然,我断不会对他这么依赖。
“呵呵,说好了的,不需要我帮忙!”胤祥勾了勾嘴角,一抬胳膊,两罐子酒便放在了桌子上。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有些吃惊,说:“你这么胆大,敢背着福晋出来喝酒?”
“她管我做甚?我说东,她绝不敢往西!我凭甚看她脸色?”胤祥一脸的得意,挑衅似地看着我。
我撇了撇嘴,不屑地说:“典型的大男子主义。”
“什么?”他显然不知道这个名词。
“哎,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怕你方才说的一番话要是让静容姐姐听见了,就断没有现在的嚣张了。人家现在可是怀着你的小宝宝哟!”
“咳咳,难不成我会怕一个娘们儿?”胤祥撇了撇醉,显然是听见“小宝宝”儿子有些尴尬,随后指了指面前的两坛酒,道:“若是你敢抱着坛子喝,我利马对你改观,还连带着你静容姐姐。”
“哼,谁怕谁呀?”我毫不示弱,一手端过一坛酒抱到眼前瞅了瞅,觉得不是十分大量,又看向胤祥,说:“咳咳,不过你不能告诉我姐夫了去,不然我就惨了。”
“放心,我是共犯,岂有去自首的道理?”胤祥一口答应。
“那好!今儿个咱们就不醉不归!我就不信我喝不倒你这‘不醉公子’!”我愤然道。这小子今儿个既是是来寻衅的,我就奉陪到底好了。反正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再去愁吧!
说完我起身,解下白色披风,撩起袖子,一只脚踩在石凳儿上,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拿起坛子,冲胤祥挑了挑眉毛。
“虚架势倒还可以啊!”胤祥啧啧两声:“不过就不知道这酒量是真是假了!”
“谢十三爷夸赞,小女子今儿个看来是要奉陪到底了!”我说完,一个仰脖儿便灌起了酒。
也不知道胤祥是从哪里弄来的这酒,只是觉得这酒很醇很香,温厚如同人心一般,暖暖的,柔柔的。喝进肚中,也不觉得冷了。只可惜酒的烈性还是有的,我刚喝了没几口就被辣的住了嘴,用袖子抹了抹嘴巴看向胤祥。只见他正专著地看着我,若有所思。
“你怎么不喝?”我疑惑地问道。这小子今天的眼神儿看得我后背有些发毛!我警惕地看着他,可他就是不说话,眼神却越来越迷惘。
“哪有你这样喝酒的?好好的酒到你那里便成了白凉水了。”胤祥讽刺地说着,喝了一口酒,冲我挥挥手:“坐下坐下,看你这架势活像个母夜叉,怎么这么不禁逗呀?”
“你说谁像母夜叉?”我气势汹汹地问道。
“你呀!”他倒是毫不避讳,说得坦坦荡荡:“也不知道那天你的温柔劲儿哪去了……哎,我这当哥的多心寒呀!”
“谁是你妹子,赶紧闪一边儿去!”我嗔他一句,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还是你呀!”十三幽幽地说着,抚上自己的额头,揉了揉太阳穴,说:“筱颜呀,不是我说你,你有时聪明,有时却笨得可以。”
我听的愣住了,也没有反驳。到了这个时候,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也不奇怪。
“你说你跟老十四是怎么回事儿呀?我知道你瞒着我,可你瞒不过我。当然,我知道你并不是诚心瞒着我,只是不愿意跟我说罢了。”十三说着,看了看我,抿一口酒,有些苦涩。
我知道现在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特有趣儿,哭笑不得,而且还分外的难堪。
他接着说:“得了得了,别难过。明眼儿人用后脑勺儿看老十四都知道他的心思。这又是跟你舞剑,又是带你骑马的,我就是再傻再迟钝,也能弄明白。”
我点了点头,看来我是真的笨,这都看不出来。也许从前和张云锡相处,是我先对他有了好感,不需要他的试探,所以顺理成章,没有任何经验。
“老十四难得的对一个姑娘好。从前,我和老十四就是偷了姑娘家的芳心就不给还回去的主儿。虽说老十四不是我带坏的,但是我毕竟比他大些,这点子事儿我不是不清楚,我知道我跟老十四要是喜欢上了一个姑娘我们会怎么做:其实都差不多,就是尽自己的力让她开心。”
“你又没有喜欢的姑娘,在这里长篇大论什么?”我喝了口酒,觉得脸有些烫。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就不会有。”十三笑着说:“南巡时,我就看出端倪了。为什么呢?呵呵,是因为……夜眠姑娘。”
“哦?”我挑了挑眉毛,心下一紧。
“我们几个阿哥都跟夜眠见过面儿,可就是老十四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在躲着夜眠姐姐?”我猜。
“是啊……可偏偏你又和夜眠同行同住,他也没有办法。”十三说着,打趣儿地看着我:“怎么样?和自己的情敌住了那么久,不会连人家的底细也没摸清吧?”
“这个我知道。”我无奈地说。就算我不知道她跟十四的家长之间早有秘密婚约,可我却知道十四阿哥的嫡福晋确确实实姓完颜。从知道她姓氏的那天起,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原来是这样呀……看来你比我想像中的还聪明一点儿。”十三笑着拍了拍我的脑袋,我头一偏躲开他的手:“蹄子闪远一点儿哦!”
“你!咳,一张嘴不饶人。”十三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淡淡地说:“我不习惯别人碰。”
“那你有本事别往我怀里靠。”
“我是太难受了,否则,谁愿意给一个风流公子投怀送抱,自寻烦恼呀?”我翻了翻眼睛,道:“你接着说,我这次不会再难过了。”
“那天我祭祖回来,看见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靠在门框上,就知道老十四那疯样子决和你脱不了干系。后来我又想了想你和他之间的事儿,渐渐地也有了眉目。”
“夜眠那姑娘是个真性情的人,这一点和静容很像,都是表面上看似温柔佳人,实则内心的丘壑不比男儿低半分。她们的性格都很高傲,不会轻易屈从于人,若是没有自己的感情作基础,就算强逼硬娶,也绝不会摒弃自己的意志。”十三说着,看着我,眼神有些哀伤:“而你比之她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眼神一动,却见胤祥起身走到我身边,拾起了地上的披风,轻柔地披在我肩上。肩上传来他指尖的热度,我心里一颤。
他拍了拍我的肩:“我知道你对十四有情,却不似他对你的情。”
我点了点头:知我者,胤祥也。仔细想一想,当时的确是这样的。想要回绝,又怕伤他,毕竟之间的情分总是有的,所以摇摆不定,唯唯诺诺。可是现在呢?我也不知道了罢?
“可你知道吗,筱颜?爱新觉罗家出情种,他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这段情的。就算别人都对他说那是年少轻狂,他也不会放弃半分。”十三说的时候,手有些颤抖。我抬起头看向他,只是觉得他的眼神苍凉。
是的,爱新觉罗家出情种,可这些情种中却独独没有康熙皇帝。若是有他,胤祥的额娘也不会在韶华正好时匆匆离去,只留下漫天的白色,让人心寒……
“筱颜,知足吧!能有一个人这样疼你护你,是再好不过了。在紫禁城中,没有几个女人会拥有像十四对你一样的情的。”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缓缓开口:“比如,八福晋。”
“你既然明白,还说什么?八嫂出身高贵,是个真真的心高气傲的女中男儿。说句自贬的话,我们男人的确不喜欢这种女人,太强势,态硬气。但我却不得不佩服八嫂。”十三说的时候握紧了我的肩膀,我有些疼,皱了皱眉,却没有将他打断。“你当时太小,许是不知道,以八嫂出身,就是当皇后,也绰绰有余。京城的贵族子弟,哪个不巴望着自己能够娶到八嫂?可是八嫂却独独看中了八哥。”他叹气,接着说:“其实,当时八哥的出身跟我差不多,额娘身份太低——咱们满人的规矩又是子以母贵——所以八哥当是无权无势的,以他的实力是娶不到像八嫂那样尊贵无匹的名门小姐的。”
“哦?”这样的想法我也不是没有过,只是胤祥今日这样赤裸裸地说出来,我倒有些吃惊。
“可是八嫂却为了寻自己那颗不知何时丢失的芳心,义无反顾地嫁给了八哥……八哥为了八嫂,算是努力了很多的:给她一个高贵的地位,给她花不尽的钱财,给她锦衣玉帛,给她他能得到的所有……这拼尽了八哥的心血,虽然我看在眼里,觉得那样做并不好,可是,筱颜,你看出来了么?这中间少了什么,而且是少了最重要的东西。”
“聪明如你,我竟不知你这般懂得女子的心思。”我叹了一口气,喝了口酒,怅然道:“十三,那样东西自然是甘冽美好的爱情。你不说,我也看的出来。八贝勒确实和八福晋的关系不怎么好。”
“岂止是不好,简直就是冰窖!你知道么?四哥表面儿上是个冷酷的人,可内心却是热乎的,对待府上的福晋虽不是十分上心,却从来没亏待过,该关心时也会说上三言两语慰藉慰藉。可是八哥却不一样,他根本就不理会八嫂。”
是么?比我想像的还严重。温柔如他,不管怎样也不会对自己的结发妻子如此绝情吧?他和煦的笑容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机?
“娶回来了,就把她晾在那儿了。说准确点儿,把她的心就晾在那儿了。”十三说的时候很感慨:“所以,筱颜,你看看紫禁城里的女人,穿锦戴银,浮华半生,最终却只能在自己内心的寒冷中老去。她们没有情感的滋润,只能人凭自己的生命凋落。所以,把自己的芳心托付给会对你好的人,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我不会嫁给他,我也不远嫁给他。”既然十三显山露水地表明了自己的心迹,我却不好再继续装傻。
“完颜家的小姐决不会为难你。”
“我跟你想法不一样,胤祥,这是我唯一的一次想的跟你不一样。而且,正如你所说,我不会轻易摒弃自己的意志。”
“筱颜,女孩子有时软和些不会错的。”
“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在你们男人眼中很不受用。但是我的心里的确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不能失去理智投入到感情漩涡中去,我不想破坏别人的家庭。到时候,他会有自己心爱的妻子,疼爱的儿女,一个美满和乐的家庭。到那时,谁都不会记得自己年少时一枚淡淡的影子。”
“不,不是这样的。你需要理智干什么?你要的幸福,只是在一个秀丽明亮的院子里,有自己的丈夫疼爱,可爱的儿女孝敬,然后吃穿不愁地过着自己的日子罢了!他能给你,你为何不要?”
“胤祥,不是这样的,这不是我要的!”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胤祥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是为你好,筱颜。你是我的妹子,我一直把你当自己的妹子,所以我不希望你被困在沼泽中停滞不前!”
“不,我不希望就那样过完自己的一生!”
“可你知不知道,生在贵族家庭,你的命运已经被划定了!你只能尽自己的力气去寻找一个相对自由的空间。筱颜,有时候我们的路都是很狭窄的,根本由不得自己!”
“我相信我会挣脱这个牢笼的。我不信天,我不信!”我哭了起来,眼泪刷刷地流了出来。十三看呆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喃喃道:“不管是谁让你来劝我,你都去跟他说,这颗心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如果它给不出去,我也不会随随便便把它抛给谁!”
“筱颜!冷静下来!”十三猛地转过我,扣住我的双手抵在胸前。我怔住了。这样的动作,他也曾做过。我不知道为什么男人在阻止女人时喜欢扣住她们的手,可我清楚,这个时候,他们已经生气了。
“不愿意,我不愿意。”我低下头,看着眼泪打在衣服上,如同一朵花绽放开来。
胤祥的手灼热,如同火钳一样钳制着我,让我动弹不得。“方才这些话,都是你的真心话么?”十三的声音幽幽,让我寂然。
我点点头,不知该说些什么。时间流逝,冷风吹在脸上,很疼。我皱了皱眉,努力让心里的热度散去,回复平静。
“你把眼泪擦干吧,这次,我不能再给你擦眼泪了。”十三说着,放开了我的手退到一边:“只怕再不一会儿,就会有人来寻咱们了。”
“哦,是么?”我边擦眼泪边问。
“筱颜,答应我,待会儿回去了,不能掉一滴眼泪。”十三说着,看向我,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却发现他的眼中竟有心疼。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默默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不能哭。不管呆会儿要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能哭。筱颜是坚强的,虽然她的年纪小,但是她很坚强!
“筱颜,答应我,不止呆会儿,以后,都不要再哭了。你如果哭泣的话,会有人陪着你心痛。”十三轻柔的声音响起,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胤祥,我答应你,不管怎样,筱颜都不会再哭了。
看着十四猛然睁大的眼睛,微红的眼眶,我的心不禁抽痛起来。德妃娘娘温柔的声音犹在耳畔:“完颜家的姑娘和老十四年纪相仿,性格到也合得来,皇上,您看……”
康熙低缓柔和的声音响起:“是啊……明年老十四就十六岁了,是该到娶妻分府的年纪了!”
十四阿哥低下头思索着什么,可我却看见他的手握紧了椅把儿,青筋展露了出来,皮肤却煞白煞白。
我心下一紧,猛然想起了胤祥的话……
——待会儿回去了,不能掉一滴眼泪。
原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看来除夕的夜宴真的是目的多多,含义颇险啊!我无力地动了动手指,却发现那指尖微微发红,竟是冰凉的。而就在此时,我的手开始不住地颤抖,却无可依靠,只能左右互相攥着,寻得一丝平静。
我竟发现我的心一直在痛,从拒绝他的那一刻起,它就从来没有停止过疼痛。起先是因为愧疚,可现在又是为了什么?八贝勒的话犹在耳畔,我是在关心他,担心他,可是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看着他无奈痛苦的眼神,我的心也禁不住一起无奈,痛苦。因为痛苦而颤抖,因为颤抖而恐惧,因为恐惧,我,什么都不能做。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反复无常,突然觉得自己好虚伪,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上,想错了……
康熙皇帝的语气中带着随意,可我知道,那是一场已经精心策划好的约定,现在该是履行的时候了。康熙皇帝说:“如此的话……”殿里马上安静下来,四贝勒、八贝勒、十三阿哥和十四贝勒眼神各异,若有所思。“朕便将完颜·夜眠指婚给十四阿哥,何如?”
八贝勒眼神幽幽,若有似无地看向我。我迎上他的目光,坚定地冲他一笑。他一怔,蹙了蹙眉,只是苦笑。我又看向坐在斜对面的十四阿哥。此时的他,手里正握着一只酒杯,眼神已是痴了,却仿佛在强迫自己抑制住心痛,强迫自己回过神来。四贝勒和十三阿哥没有什么异色,胤祥的脸上甚至挂起了愉悦的微笑。我知道,这一切对于一个兄长来说,都是应该的。
“胤祯……”康熙道。
十四阿哥忙起身走至康熙坐前跪下,叩谢道:“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这一声谢,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我如同一只毫无生气的玩偶呆呆地立在那里,任凭他被命运摆布。
“好!”康熙笑道:“把那完颜家的姑娘带给朕瞧瞧!”
不一会儿,就看见穿着一身紫衣的夜眠走了过来,跪在十四阿哥身边。她跪的地方已是离我很近,不经意的目光扫到我,微微有些吃惊,有些尴尬,有些不情愿,却还是跪了下去。
“臣女叩见皇上!”夜眠的声音依旧是柔柔的,却隐隐藏这一股坚定的力量。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康熙皇帝的声音柔和中透出威严。
夜眠缓缓抬起头,康熙皇帝欣慰一笑,道:“果真是好模样!跟老十四很配呀!”
德妃娘娘也柔声应道:“是啊,这孩子心思细腻,聪明伶俐,定是能和老十四相处甚欢的。”
“那就这么定了!”康喜欢颜:“德妃啊,就跟明年挑个吉利日子把事办了!交给你这些,我放心得很!”
“是。”德妃娘娘喜滋滋地接下了这桩差事,若有似无地瞥了一下身边的贵妃。虽然两人的位份相当,但如今皇上当众夸奖德妃,贵妃的脸色自然是好不到哪儿去的。
看见贵妃的手帕被她揪的不成样子,我有些想笑,又有些悲哀。这宫里的女人,终是要为了一丁点儿的小事儿争得面红耳赤,不知道是值还是不值。不过话说回来,这皇上只有一个,妃子们却有一堆。三个女人一台戏,康熙这么多女人,只怕后宫就可以堪比古战场了。
“胤祯,还不赶快和你媳妇谢恩!”德妃娘娘小声催促。
十四看向德妃娘娘,眼光却是对着我的。我眉一皱,别过头去,不想与他对视。胤祯,别让你我的心再痛上一分了。夜眠的眼神也幽幽而望,这四道目光齐齐向我逼来,我不甚舒服。
“儿臣……谢皇阿玛恩典。”他的声音竟似哽咽。
“臣女谢皇上恩典!”夜眠的声音也顿失力量,传入我耳中的,已只是沉沉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