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 ...
-
>>>3.
核磁室和病房距离几百米远,责任医生安排了三次核磁,都是由迹部推着不二的轮椅下楼。不二举手抗议表示自己能够行走只是慢一点,换来迹部置若罔闻借来轮椅之后一言不发地盯到不二乖乖投降坐下。电梯里迹部抬手捋了一下头发说,外面还是人多路况复杂,过一段时间你再得瑟。穿过住院大楼前面的一片广场的时候不二抬头逆光看向迹部微笑,小景我之前一直有个梦想是坐在轮椅上看看大家用什么样的神色看我现在居然实现了耶。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身边穿过行色匆匆的人群,落在不二身上的目光都带着同情和怜悯。这个感觉不太好,不二微笑着低声说,听见迹部在他身后轻笑一声,然后肩膀一侧就落下了一只手的温柔重量。
责任医生小姑娘每天都会来检查一下康复情况。激素的量一点点减少的过程里,不二也由一开始的感受不到音叉的震动恢复到能够感受到放在脚尖的震动音叉了。医生点点头说年轻确实康复得会快一点,站在一旁的迹部目光平和里面有明亮的光。榊第二次踏入不二的病房的时候向不二推荐出院之后使用一种生物制剂用来控制病情。确诊为多发性硬化,这种免疫疾病症状可以消除但是病灶没有办法完全消除,需要以后始终防止复发,干扰素抑制剂有几种但是我比较推荐倍泰龙,临床证明了它的效果是最好的并且副作用也是相对最小的,只是价格贵了些,你们可以考虑下。榊轻描淡写的话让迹部挑了眉,前者出门去后迹部也跟了出去很久没有回来。不二一个人在病房里抱着kindle看了半日,输液吊空了一袋之后迹部一脸淡定的表情进门来,说走我们出去锻炼身体。
倍泰龙是注射用重组人干扰素β-1b,一般需要低温贮藏的一类生物制剂,两天皮下注射一次,每年大约需要花费200万日元。不二听忍足说这些的时候有点发愣。对于现在的不二和迹部来说,200万不是个大数目但是也绝不是个小数目,但是最关键的问题不在这里。
迹部晚上才从事务所赶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保温桶。在家里煲了一点排骨汤,迹部简单地解释,但是不二没有错过对方移开目光低头专心打开保温桶的时候耳朵有点微红的变化。医院提供的饮食实在是过于简陋,即便没什么要求的不二在闻到久违的煲汤的香气的时候时候也有点动容,看得迹部骄傲地笑起来。不二翻翻眼睛说小景原来你真的会做饭啊我还以为大少爷从小就从不染指庖厨,说到一半有点生硬地停下来瞥了一眼迹部的脸色,但是后者安然若素仿佛毫不介意地盛了一点放到不二面前。出乎不二意料的是,迹部手下没停又盛了一碗送给了临床的阿姨,年近五十的女人大受感动仿佛受宠若惊万般感谢。不用客气,以后我都会多带一点,补一点营养会好得快些。迹部难得地对待长辈没有再用惯常的傲慢自称,笑容里带着属于三十岁的成熟和耐心。不二在这边对着一碗香气浓郁的汤低眉笑了起来,他从心底里感到高兴和幸福,仿佛是缓慢铮淙的河流绵延远方。
激素的用量减小到口服的剂量的时候,迹部对不二说,接下来就用倍泰龙吧。我们确实在挣钱买房子,但是本大爷很快会挣得更多。他把不二没说出口的小顾虑堵在了未开始,换来不二一个低头的笑,但是抬头之前不二又听见迹部轻声一句,你若不好,那房子对本大爷也毫无用处。
夜里不二醒来的时候听见临床的女人在低低地啜泣,突然爆出一句不要管我了让我死了吧,惊得不二瞪大了眼睛。女人的丈夫在一旁叹气,时不时低声地说几句。一开始还是赌气一样的吵架,后来渐渐变成男人在低声柔气地抚慰。不二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反射出来走廊里灰暗的灯光,然后目光落在旁边迹部的身上。四目相对的时候不二看到迹部眼神中柔和的坚定,然而这种坚定,却让不二一瞬间有了一种想要逃走和落泪的冲动。
不二想起来之前某次午休的时候他听见门外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姑娘打电话哭诉,因为高额的医药费家里苦不堪言,丈夫埋怨有加。女孩子流着泪对着电话那头的挚友说大不了就离婚,我的病我自己治。那时不二悄悄地起身,出门看见她蹲在窗户下阳光的阴影里絮絮地对着电话不停地诉说。他突然有点怀疑自己一直以来从事和信仰的心理咨询,是不是真的能够从自己以为的程度上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不,我还年轻,我还有事情要做。不二闭上眼睛听着旁边低声的啜泣。即使需要付出代价,我也想冒这个险。
第二天不二对迹部说,小景,我不想用那个针。
迹部几乎把眉毛竖了起来,然而过了五秒钟,他却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怒气消散无踪,表情里瞬间沾染了落日晚霞一般的疼惜和无奈。我才二十九岁,小景,不二依旧弯着眉眼笑得举重若轻,他相信迹部明白他的意思。我可能会出差,会全世界各地地跑动,会有各种需要处理的事情和没完没了的事务,我不想这么年轻就要被这种两天打一针的药物来束缚余生。事情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因为那不仅仅是高额的医药费的问题。
因为还年轻,我便不想搭上更多,不二无意识地想。这会不会最终还是要被证明是一种年少轻狂的幼稚呢。
住院第十五天,迹部景吾和不二周助拒绝了榊太郎使用倍泰龙的建议。
第十六天,已经可以正常行走了的不二周助出院。
出院并不意味着已经好得差不多,比如说不二的双腿和右臂依旧是麻木的,但是症状减轻明显。替代倍泰龙的是一款口服药硫唑嘌呤,并非干扰素而是一种免疫抑制剂,常用于器官移植后的免疫抑制,副作用是可能会杀白细胞导致血象紊乱、呕吐发热、肌肉或关节酸痛等等。小护士要求不二出院后每周监测一下血常规和血生化,三个月后做核磁复查,注意一定要防止感冒以及少吃红肉因为那样容易引起复发。不二微笑点头向她们挥手道别。临床的阿姨几乎落下泪来,拉着不二的手反复地祝福和叮嘱。迹部跑前跑后地办理出院手续,然后收拾好东西和不二一起对所有人道别。半个月下来迹部几乎瘦了一圈,但是眉间的英气和骄傲依然让人难以移开目光地耀眼着。忍足驱车等在医院门口,副驾驶的位置上放了个庆祝不二出院的大礼包,开车的路上不二好奇地翻开看,却发现里面是一个多功能可定时的电饭煲。以后可以自己煮点豆粥或者煲点汤,忍足一脸淡定的表情不亚于此时此刻的迹部。不二哑口无言,心下万分怀疑这一出正是后者怂恿。忍足一路开车拉两人到自己家里,开门的时候看见手冢正站在厨房,袖子高高挽起,随意地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手中不停。不二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击中了内心深处,他看着正在脱掉外套的迹部,正在步入厨房准备去帮忙的忍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得有点酸涩。
四个人一起吃饭的次数虽然从来不少,但是自己动手在家里的聚餐确实久未有之。国中起在德国住过的手冢自然早就学会怎么养活自己,忍足则在离开关西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人独居,至于迹部,那或许源于一种不甘示弱的情绪,大少爷的独家手艺不二自然早就有所领教。一饱口福的不二一边在心下慨叹果然这群人有如此高的人气不足为奇一边盘算着把自己的姐姐妹妹都介绍过来抢先占领优质资源。大病了一场的不二周助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变化,除了眼神里多了一点更深邃的东西。
他依旧每天去自己的咨询室接待来访者,依旧每天晚上守在网上回应在线咨询,也依旧和咨询室一起工作的手下姑娘们开开玩笑聚聚餐,住院期间不二的网页有忍足侑士在有条不紊地打理,在线咨询的部分也有手下的咨询师们加入接手。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迹部也立刻就扎入了之前推了若干天的事件中。开庭不会等人,他几乎用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效率在处理着之前未完成的任务,这种吓坏周围人的魄力直接导致迹部在一周之后打了个电话给不二,说周助本大爷感冒严重这两天住在事务所不回家了。不二在电话这端刚想说什么,下一秒就化成了一个微笑,说小景注意早点休息。他明白迹部记得医生注意防止感冒的叮嘱,在这种时期他绝不会冒这个风险。不二在回家的途中去超市买了一点水果,然后搭车直奔迹部的事务所,在助手小姐慌忙站起来打算进去叫迹部的时候笑着拉住她。我只是来送点东西,不二笑吟吟,然后风度有加地一个人回家去。
已经过了那些非要做什么或者说什么才能让彼此知晓心意的年龄了,不二看着窗外只剩下余晖的天际,听着厨房里电饭煲发出愉悦的咕噜噜的声音,内心平静得仿佛天边丝丝缕缕的云彩。
第三周的血常规化验显示,白细胞骤然降到了一千一百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