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T][AF] 七月。》景鸢

2、>>>2.

　　>>>2.

　　这大概算是不二的第一次住院经历。

　　换了一身纯白色的病号服之后不二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无限新奇，换来迹部在一旁一个无奈的眼神，不过更无奈的是迹部处理完住院的一堆手续再进病房的时候就头痛地发现，刚刚住进来半个上午的不二周助就成功地和左边临床的阿姨以及右边临床奶奶的年轻护工聊得火热，眉眼弯弯的笑容几乎是万年不败的杀手锏到哪里都是人际关系的通行证。小姑娘稀奇地看着不二正常人无异的状态问为什么跑来住院了是什么问题，不二依旧保持着微笑摇头说还没有确诊出来但是据说是急性脱髓鞘的一种所以急诊住进来。说话的时候迹部正在低头洗一条毛巾，没有看见不二眼中一闪而过的细密的忧虑。

　　不二没有完全交代的是，核磁结果出来的那个时候，他的双腿也已经开始麻木了。

　　再进病房的时候迹部发现自己的头痛还没有完结。不二安安静静地坐在病床上笑得轻闲有加，旁边两个年轻的小护士也正和他聊得热络。不二抬手向迹部身后进来的手冢和忍足打了个招呼，拎着一袋水果的忍足侑士风度翩翩，不忘向不二临床的两位病友和家属问好。临床的奶奶已经80%的植物人，每天除了偶尔睁开眼睛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不问世事，忍足依然走到旁边去给她拉了拉被角，回头来对上不二含笑的眼睛。小护士临走前下达了病房规矩，要求只能有一位全天陪同看护，其他人可以在下午时分过来探望。迹部挑眉二话不说要去护士站租行军床位，被忍足一把拉住，小景你那边要是有事情抽不开身我和手冢都能来。话说到一半忍足就松了手，他了解这个少年时候起的朋友，那种只属于迹部景吾的坚持固执和骄傲，在此时此刻的眼神里书写得淋漓尽致。不二在一旁摇摇手笑得欢快，哎呀呀你们不要抢了小景你看我这么健康哪里需要陪床。说话的时候表情里得瑟得一如既往，结果终止于迹部一个严厉到让人立刻住嘴的眼神，病人没有发言权。不二再次暗自无奈地叹了口气自顾自地东张西望，对上窗前手冢的眼睛，后者说，我的设计图已经交稿。言下之意确凿无疑地和忍足无异。

　　不二撇了撇嘴，但是眼神里满满的暖意。

　　行动范围被限制在了病区内，那就意味着不二周助在接下来的若干天里都只能在这十层楼上原地转圈圈。不二站在窗前惆怅地望着下面的车水马龙，一边听临床的阿姨絮絮叨叨地说话，从大阪跑到东京来治病医疗费花了不计其数，至今仍旧只能躺在床上连坐起来都困难。女人的丈夫个子小小的看起来精明能干，时常说些笑话让病房里充满欢乐，不二每次并不答话但是含笑倾听得体到位，夫妻两个都觉得临床的这个少年脾气心性都好得让人艳羡。不二的主治医生榊太郎在不二初住院进来的第一天来了两次，下达了用药剂量的安排，然后便不见踪影。于是住院的第二天，不二周助开始了大剂量输液的生涯。

　　与此同时，迹部景吾也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去自己的律师事务所了。

　　忍足侑士确实负责地查找了不少资料向不二和迹部普及知识，看着拿着一摞打印纸的忍足侑士推推镜片的样子不二差点笑出来，想这个外科操刀的大夫终于被迫进军神经内科了看来让他进军一下心理咨询也不是不可能。想入非非的时候唇角就不自主地挂了个发呆的傻笑，被迹部敲了一下头回过神来。忍足干咳一声用他原本万人景仰的魅惑的声线开始干巴巴地解释什么是脱髓鞘疾病，由于负责神经传导的髓鞘受到自身免疫系统的攻击脱落导致神经传导出现障碍，所以不二会出现肢体麻木或者是视力受损的情况，它会带来的一般是功能性的丧失。不二听到这里又有点走神，他想起来自己在双腿麻木之后有一次下楼梯腿一软就径直从楼梯上滚下来。那时不二一个人在楼梯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微笑着拍拍裤子继续走进了阳光里。

　　回神的时候忍足已经把手里的资料递给了迹部，然后走到不二身边看挂在床头的输液袋子上的标示。1000mg的激素每三天剂量减半，然后是一袋1升的液体补充钾元素和维生素，还有一管甲钴胺和一管养胃的药，过两天会再输一点丙酮球蛋白，不二抬头对忍足解释。所以你每天要输液2.5升，都不用喝水了，忍足低头笑了笑，顺手拍了拍不二的肩膀，丙球的卖家我已经和迹部去联系确认过了，没有问题你放心。他当然知道不二在担心什么，丙球的价格不算低，五天用下来要用去至少30万日元，当然这对于年薪八百万日元的迹部景吾和年薪四百万日元的不二周助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不算什么不意味着不二不会去想。虽然早就准备了要同甘苦，但是事情一旦砸下来，不二还是有点倔强的措手不及。这只是个开端，不二无意识地想，迎面对上忍足深深深深的眼神。

　　但是这个念头很快被新一轮的打击冲溃了。住院第三天，不二周助已经无法自己完成站立行走。

　　需要洗漱或者去卫生间的时候不二都需要半挂在高出自己一截的迹部身上。大少爷在不二住院的这几天话明显减少了很多，很多时候只是坐在看书的不二床边握着他的手。夜里要入睡的时候病床之间的帘布会拉上，迹部就俯下身，吻住不二的唇，小小的隔间里没有语言但是仿佛暗潮涌动。不二在微微暗淡的光线下依旧勾出一个温和无语的微笑，眼睛里闪闪发光，看着近在咫尺的迹部的泪痣。我们不需要语言，他想，我终究能够从他的眼神里看懂他的意思。

　　抽了无数次血也做了两次腰椎穿刺，提取脑脊液和血液都要拿去分析。血液样本要送去检验，他们想确诊是视神经脊髓炎还是多发性硬化，迹部坐在因为刚刚做了腰穿而需要静躺6个小时的不二旁边说，同时手无意识一般地一下一下抚摸着不二麻木的右臂。那意味着，不二微笑着想，自己和临床瘫痪的女人是同种类型的病，甚至可能是同一种病。飞机送血样去德国检验，待遇很高嘛，啊嗯？迹部一如既往地一笑，那表情里平静淡定的骄傲神色让不二忽地觉得周身一阵暖意。

　　第二天不二醒来的时候，忍足如约从门外拿进来了丙酮球蛋白一小箱吊瓶，同时带来的，还有送给不二的kindle电子书。这个是不发光的纸质表面，不会刺激眼睛，而且比书方便些，忍足在迹部拎着药出去找责任医生的时候把电子书交给不二手上，里面有一堆消遣小说。不二抱着一小碟迹部刚刚洗净去皮切块的苹果笑得很满足，顺手用叉子扎了一个塞到忍足嘴里借花献佛聊表谢意。小景很贴心，不二玩弄着电子书的按键有些漫不经心地说，但是忍足知道他不需要更多的话语。不二很少坦诚，但是一向真诚。小护士把一串丙球的吊瓶挂在不二床头的架子上，忍足站在床尾和迹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气聊股市行情聊最近的物价上涨，快到中午了才匆匆赶去准备下午的出诊。临走前忍足对不二眨眨眼睛说，在线咨询其实我做的也不错。

　　不二是真正开心地笑了出来。

　　丙球虽然确实很贵但是效果非常对得起这个价位，输液的第二天，不二就能够自己站起来了，虽然走路起来依旧没有什么力气地双脚虚浮需要手里扶着墙或者床尾的栏杆。从迹部的表情里看起来大少爷非常满意，他给不二切水果的时候眉梢眼角也带着得意的神色，样子像极了少年时候网球里先赢了不二一局。于是每天不二被迹部勒令着绕着病区一圈一圈地走，美名其曰学习走路锻炼身体恢复腿部力量。迹部的表情严肃语气命令感十足，加上大少爷亲力亲为陪在身边，让不二完全地没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结果是每天不二开始期待输液的时间段，因为那段时间内可以光明正大地躺在病床上休息而不用步履蹒跚地一圈一圈无穷尽。因此，当迹部接到电话说有个案例急需要他出面的时候，不二挽留的神情里就有了点欢欣雀跃的意味。

　　其实不是没有心疼的。不二笑着的时候想起夜里迹部窝在小小的行军床上陪在自己的床边，大少爷睡着的时候依旧微微蹙着眉头，不知是睡得实在不适还是梦里争斗异常。从小到大迹部估计是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即使是两个人几乎从零开始也从未如此艰辛。是的，艰辛，不二收敛了微笑慢慢地想，即使是我们已经足够幸运地拥有足够的资产可以用于治病，但是对于还不到三十岁的迹部和不二来说，这无疑是个前途未知的坎坷。

　　他都没有放弃，自己便也没有资格先说放弃。

　　又等了两天不二已经差不多可以慢慢走路不会突然腿软摔倒了迹部才匆匆地回到自己的事务所，让不二失望的是来接替的不是好说话的忍足而是一脸面瘫同样固执得一丝不苟的手冢。走路锻炼的任务一点也没有减轻，反而少了个交谈的对象，大部分时候不二觉得自己回到了国中时期，在手冢身边的自己絮絮叨叨而那边的回应只有清冷平和的淡定眼神。忍足被不二的这个抱怨惹得大笑，他指了指kindle意味不明，但是不二的眼睛就那么亮了一下。

　　于是手冢在不二眼睛不适不能看书请手冢给我念书的要求之下，用不二的话说，说了有生以来他听过的最长的一大段话。他在念书。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招进来的时候不二看着一丝不苟地读书给自己的手冢以及他身后刚刚从门外进来依然带着点风尘的迹部，想，这其实也是他有生以来最值得的一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