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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1:曾是惊鸿照影归(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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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如斯,琼枝、玉裳二人实未料到默玥会隔窗闻夜话,二人都是一惊,惶恐地问道:“你来了多久?”默玥举步上前,拣了张凳子坐下,道:“姐姐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不过你们不用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摸清了对手的底细,这才好对症下药。”
琼枝、玉裳一口气松了下来,脸上绽开一丝笑颜,旋即又都沉下脸去。
玉裳道:“妹妹有所不知,妈妈向来管束极严,即便是逛街也必定有丫鬟跟着,何况是去弄月轩,妈妈必定不允。”
琼枝亦道:“玉裳说的没错……”
默玥诧异极了,忙问道:“可这是为了玉扃阁,为了大家,难道妈妈也不许吗?”
琼枝道:“只怕也不许,这些年来,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她都坚持不让外人插手,这次想必也不会例外。”
默玥眉头一皱,道:“可是她不是没法子吗?大家同住一条船,彼此出力解决也是应该的,又何必要分得这么清?”
玉裳做了个嘘声的手势,道:“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给妈妈听到,可不好了。”
默玥拗道:“即便她在,我也要这么说。”
琼枝、玉裳登时一脸无语,瞧着她,神色又凝重了一层。
隔了一会,默玥忽道:“明日我一定要去,请二位姐姐务必帮个忙?”
琼枝旋即猜出了她的心意,急道:“这可不是闹着玩,妈妈若是知晓,你可要受到重罚。”顿了会,道:“这个忙,我不帮。”
默玥又看向玉裳,玉裳亦道:“这个忙,我也不帮。”
默玥软语央求,“我的好姐姐,你们就帮帮忙。”默玥一会扯着琼枝的手,一会儿拉着玉裳的手,摇来晃去,只拣好话来说,什么姐姐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姐姐是大大大的好人……
跟二人磨了好些时间,琼枝、玉裳无可奈何,这才勉强答应。
默玥嘱咐了句:“明日不管发生什么事,二位姐姐只作不知便好。”一溜烟似的窜出了房门。
第二日,小丫鬟便传来了默玥生病的消息,琼枝、玉裳恍然大悟,睁大着眼睛彼此互望。袁妈妈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前去看病,只道是着凉感冒了。殊不知这感冒皆是默玥一手促成,她怕精明的袁妈妈看出破绽,便特地用冷水从头顶泼下来,直到浑身颤抖才去换衣服。
袁妈妈训了丫鬟一顿,又嘱咐默玥好好休息。琼枝、玉裳看着默玥,不禁叹了口气,默玥倏地从床上跳到地上,道:“我没事,姐姐们都去忙吧!”
玉裳贴心地说道:“喝了药再去。”默玥点了下头,目送着她们二人出去。
默玥换了套男装,便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街上一片热闹,贩卖之声此起彼伏,行人络绎不绝,着实令人心驰神醉。默玥伸了个懒腰,便往弄月轩走去。
弄月轩门庭不若玉扃阁之大,但雅致出奇绝不逊于玉扃阁。行云流水般的笔法嵌在匾额之上,虽只梨木墨汁却比錾金匾额更让人叹服。
大门敞开,却无一人站在门外抛甩手中的纱巾。往里走去,只见人海如潮,欢呼不断。凑眼望去,只见绛红大幕纱中一群女子翩翩起舞,或如蝴蝶戏花流连,或如蜜蜂捻花而笑,又如流云飘飘而不绝,身姿各妙,舞态万千。
其中,又以居中的白衫女子为最,她凝眸浅笑,罗带轻扬,恍似柳絮纷飞。只一刹那,手中便多了一只箫,轻轻吹奏起来,曲子柔和,恰如三月里的春风。一曲一舞,一转一合,都只是霎时功夫,默玥瞧得目瞪口呆,心里暗道:“这样色艺双全、风姿绰约的女子,玉扃阁自是没有。”
一舞既毕,绛红幕纱垂了下来,十几个容色清丽的少女列于台上,含笑凝睇,只白衫女子却无了踪影。默玥往台上扫了眼,并无特别之处,不禁暗想:这女子到底是如何消失了?
台下众人鼓掌欢呼,纷纷叫道:“汀雪姑娘,汀雪姑娘……”
楼角处忽然转出一个年过四旬的妇人,正是弄月轩之女主秦香玉,她嗲声笑语:“各位稍安勿躁,汀雪姑娘说了,今日仍和往日一样,三题全对者,便可一睹芳容,共览山色。”
台下有人埋怨,有人欢呼:“那么请汀雪姑娘出题吧!”
琴弦“咚”地拨弄了一下,一个美妙的声音传了下来,“第一题,以曲和诗。”这般美妙的声音,当真犹如仙乐。默玥凝神细听,只觉声音是从阁楼之中所出,不由抬头痴痴望去。
话音毕,琴声缓缓流出,仿佛万花齐放,争妍斗艳,又如蝶蜂戏花丛中,神情迷醉;再过片刻,便如汪洋恣肆,气态万千。琴音忽高忽低,忽低忽高,循环反复,末端只是嘎然而止,却是意犹未尽。
默玥眼睛转呀转,将生平所知诗句在脑中过滤了遍,却找不到一句合适,当即叹道:“完了,完了。”
一首曲子登时又吹奏起来,众人不由将目光转向他,只见他面如冠玉、墨玉般的眸子深邃炯炯,一步一态,皆是极品。此曲与琴曲乃月之光与星之点。他款步走入人潮之中,便如玉像般高贵神圣。一曲吹毕,他缓缓念道:“流光忽转弦中月,月影花移几度生。”
一惊未完,一惊又到,默玥瞧见来人正是相熟之人,此刻他丰神俊美,她不禁目不转睛,待听到他的回答,方始梦醒,恨恨地瞪向他,暗骂:“登徒子,好色鬼,假惺惺……”
阁中女子敬慕地赞道:“妙解,公子曲艺实为天人,小女子班门弄斧了,还请公子雅涵。”
少年悠悠说道:“小姐琴艺超绝,乃当世好手,不必妄自菲薄。”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众人醋意大发,纷纷催促道:“请汀雪姑娘赐第二题。”
阁中女子道:“第二题极是简单,却也有些考究运气,这题便是小女子属意哪种花儿?”
台下有人嚷道:“这是什么题儿?我们与你未曾谋面,更不曾接触,如何得知?这岂非强人所难?不行,不行,得换个题目。”
阁中女子薄唇嗔怒:“小女子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断无更改,各位若是无意,便请回去。”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而阁中的女子便如这样,即便嗔怒也令人魂牵梦萦,那些喧闹之人哪肯便去,当即没了声响。
有人道:“汀雪姑娘蕙质兰心,当属兰花。”有人道:“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有人道:“梨花。”又有人道:“汀雪姑娘傲立群芳,绝世独立,自然是牡丹,花中富贵者。”这人沾沾自喜,满以为答案正确无误,却又听到阁中女子道:“错了。”
自见到少年的那一刻,她便忘了此行的目的,她恨恨地看向他,只见他低眉浅笑,却不作任何回答,当下思道:“笑得这么轻松,难道有了答案?”
默玥打定之意,不管谁赢,总之,不能让他赢。当下将白衫女子细细衡量了遍,脱口说道:“梅花。”却未料少年也与此时脱口而出,两人所说都是“梅花”。众人的目光不禁在二人身上转来转去。
秦香玉亦看向二人,少年丰神如玉,恰如皓月星辰,而另一少年,则身量矮小,面目清秀,却有几分少女气息,当即蹙眉轻叹:“且看你玩什么把戏。”自此之后,目光全在二人身上。
阁中女子柔声道:“小女子属意的正是梅花,二位公子都对了,不过我倒想请教二位,不知何以知晓?”
少年细细说道:“梅花傲雪寒枝,乃是红白配,双白配,而小姐周身衣衫皆为白色,可而小姐乃高洁之人。适才又听闻小姐的一番嗔怒,更加确信,小姐乃不畏强权,坚贞之人,而花中符合者,便只有梅花一种。”
阁中女子并不点评,又道:“还有一位公子?”
默玥沉吟半晌,却无一个实在之言,便悻悻说道:“小姐只说属意何种花,并未说过要知其缘由,我便是猜到那也是对了。”
阁中女子道:“那便算过了。”又对少年道:“公子谬赞,汀雪何以敢当,不过是天性使然。”
阁中女子此刻已将“小女子”换为“汀雪”,显然是有意与其亲近几分。
少年与阁中女子言语传情,默玥似中了邪,脑子犹似炸开了锅,怒道:“便请小姐赐第三题。”此话一出,少年不由望向她,露出一丝狡狯的笑容,直让默玥的心为之一颤。
阁中女子又道:“第三题便是闻其香,知其名。”话落,便见数十个婢子端了酒来,列成两排。阁中女子续道:“便说上五种,便算赢了。”
一个托盘上一个酒瓶,瓶子皆是白玉色,并无丝毫绘制。
众人深深吸气,只觉空气中诸般味道皆有,既有清冽甘甜,又有苦涩如黄莲;既有酸涩辛辣,又有浓稠如蜜酿。众人猜了许多,一二种居多,猜到三种者寥寥无几。
默玥长于乞丐,与美酒并无所知,当下一筹莫展,看着众人纷纷强答,自己却是只字未言。而刘安却气势如虹,直捣长龙,“桃花酿、霜露、花千尺、三分杏花白、古藤葛草酒、合欢酒、农家米酒。”少年虽并未全知,却已压过群人。
阁中女子拍手赞道:“公子见识广博,汀雪佩服!”片刻之间,便有婢子下来,柔声说道:“公子请随小婢前去。”
二人穿过珠帘,往右侧去了。默玥思忖道:“她明明身在阁楼,何故往右侧去?”当下如泥鳅般向右侧跑去,忽地几人向她围拢,秦香玉走到中间斥道:“姑娘女扮男装,所谓何来?”
默玥拍拍胸脯,昂首道:“我堂堂男儿,怎么硬被你说成女扮男装,滑稽不滑稽。”边说边大笑起来。
二人上前揪住她的手,默玥一凛,厉声道:“放开我,放开我,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秦香玉勾住她的下巴,仔细瞧了几眼,道:“长得倒是标致。”
默玥故意哑着嗓子,道:“大爷明明是男人,你忒也胡说。”
秦香玉哈哈大笑,目视着她,“姑娘若是再不招,我便当场扒光你的衣服,你看这样,可好?”
默玥扬着头,不支一言。围观的众人却哈哈大笑起来,像是看把戏似的,个个谗言欲滴地往默玥周身打量,有些人竟直直望向她的胸部,更有人欢呼道:“你看她那儿有起伏,铁定是个女子。”又有人嚷嚷道:“赶紧脱啊!”
这一幕的热闹程度竟不下于汀雪姑娘事体之时。默玥脸上红霞满天,低着头怒骂道:“混蛋,别看,别看……”
秦香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默玥的束发之物扯了下来,而一只粗大的手已扯到她的衣衫,她惊惶地叫道:“我说,我说。”
秦香玉冷笑一声:“妈妈我最喜欢倔强的人了,这样看着她在我面前残喘,我心里特高兴。”又呵斥身旁的奴仆,“继续。”
一层外衫被拨了去,默玥吓得浑身颤抖,大呼:“坏小子,救命啊救命。”眼泪铮铮然从眼眶滑落下来。
又是一件,里面只余一件白内衫了,她羞愧死了,已存了必死的信念。忽地,一个转身,身子便似被人搂住了,睁眼一看却是少年,她刷地抱住他,大哭起来。少年挑起地上的衣物,披在她的身上,道:“别哭了。”
秦香玉惊诧极了,忙道:“上。”几十名仆人尽皆扑了上去,他一手搂着默玥,一手持着玉箫,窜高伏低,不过片刻功夫,几十名仆人皆倒地捂住眼睛,大呼:“我的眼睛。”
少年指着秦香玉的眼睛,正欲刺下,忽听到一个柔美的声音说道:“公子大人有大量,还请饶了妈妈这一回。”说话之人正是汀雪,她款款走了上来,斥道:“还不散去。”
少年收了玉箫,喝道:“看在汀雪姑娘的面上,今日暂且饶过你。”转头道:“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话音落,便抱着默玥出了弄月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