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守爱记：最是一生好景时》昱笙

8、chapter1：曾是惊鸿照影归（4）

　　席间罗列山珍海味，很多都是默玥生平未见之物，甚或连名字也未曾听闻。只听一旁的穿碧色衫子的丫鬟阿碧念道：“红鲤出浴、雪绒倒钩、琵琶菟丝猴、酿子卤蹄……荚豆翠丝、芙蓉锦鸡。”
　　默玥指着“雪绒倒钩”问道：“这道菜为何叫这个名字？‘倒钩’二字似乎有些名不符实。”
　　阿碧一笑，指点道：“‘雪绒’乃菜上所铺那层花瓣，是云南大理所产的上等茶花，花色似雪晶莹，触手生凉，又因其生长特性喜阴，故而名曰：‘雪绒’；至于这倒钩之说，却是猪蹄之故。整道菜呢，也以雪绒最为出色，若非放于蒸笼之中，其花香也必不会浸透与猪蹄之中。姑娘试试便知。”
　　默玥拨开上面的花瓣，夹了只猪蹄，咬了口，满嘴生香，整个人顿时呆住了。
　　琼枝、玉裳虽位处头牌，却也未尝过此等菜肴，不由都伸筷子夹了去，整个人都飘飘欲仙了。
　　默玥一气吃了两只，打了个饱嗝，对袁妈妈道：“这菜实在太美味了。”又对阿碧道：“姐姐解得甚妙，这菜也定是姐姐的手艺吧。”
　　袁妈妈瞅了阿碧一眼，笑看向默玥道：“眼光不错，却是阿碧做的，阿碧的拿手好菜可多了去，你若想吃，随时吩咐。”
　　琼枝含笑赞道：“阿碧，你的手艺真好，宫里的那些厨子也比不过。”
　　月光之下，只见阿碧颊上绯红，羞涩说道：“琼枝姐姐谬赞了，阿碧的厨艺哪能这么好。”
　　默玥笑道：“众人的眼光是雪亮的，阿碧姐姐你也就不要谦虚了。”
　　袁妈妈挥手示意她们下去，看着默玥道：“姑娘可是愿意留在这儿？”
　　默玥眼珠子骨碌一转，眼泪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将自己孤苦之事一一道出，又道：“我自然愿意留在这儿。”
　　袁妈妈又道：“我们这儿的人都有一技之长，譬如琼枝，舞姿极美，尤以西域琵琶舞见长，玉裳弹得一手好琴，对诸般乐器颇为了解。你呢？有什么特长”
　　默玥沉吟半晌，寻思道：“默玥啊默玥，你最擅长的便是骗术，可这哪是女儿家的一技之长。”
　　玉裳见她苦思无果，便道：“默玥妹妹如此聪慧，不过数月便可学了来，妈妈倒也不用担心。”
　　琼枝亦帮衬道：“我看她的身姿婀娜，却是练舞的好材料，不如便交由我来训练。”
　　袁妈妈思忖片刻，道：“也罢，不过只学舞蹈未免单调，不如也授些琴艺。”对玉裳道：“授曲之事，你便好好督导。”隔了半晌，又听她道：“三个月未免太久，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
　　琼枝、玉裳均道：“一个月只怕太短，难有成效。”
　　默玥只觉泰山压顶，喘息不过，当即说道：“一个月实在太短了，我怕……”未等默玥说完，袁妈妈肃声道：“两个月，若是两个月未有成效，你们三月都要受罚。两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个端庄高贵、曲艺皆通的默玥。”顿了下，“不，不是默玥，是姮儿。”
　　话音落尽，人也无了踪影。
　　琼枝低声道：“姮儿，好美妙的名字，看来妈妈是把你当做花魁的人选了。”
　　玉裳道：“自从宓心嫁人之后，玉扃阁生意便一落千丈，而后起的弄月轩扶摇直上，怎不令人忧心？也是时候培育个花魁了！”
　　默玥与花魁之事毫不在意，却对弄月轩的扶摇直上有了兴趣，问道：“这弄月轩可有什么奇特之处？”
　　玉裳又是一叹，“到底有何奇特之处，我们也不得而知，不过这大多是他们的花魁之故。”
　　三人边说边行，刚到玉扃阁便见阿碧款步而来，笑意深浓，“姮儿妹妹，妈妈说了，让你和琼枝、玉裳二位姐姐毗邻而居，相互照应。”
　　默玥笑道：“有劳姐姐了。”
　　默玥的房间便在琼枝、玉裳二人的旁边，相隔只数步之遥，房间布置格调高雅，淡绿色的碧纱橱，进去之后便是一个宽大的舞台，是供平日习舞之用。舞台之侧是个窗台，立于其上，可以仰观星辰，俯视绿水清波。
　　默玥简直不敢相信，伸手在每样东西之上都摸了摸，这才躺下歇息。可这床榻着实舒软，默玥翻来覆去倒睡不着了。一双大眼直直地盯着窗外的那钩弯月，少年的身影立时浮了上来，赤裸着身体的一幕也随之浮现出来，一张脸蛋登时像火烧云一般。
　　她长吁了一口气，翻了个身，嘟囔着骂了声：“混蛋。”嘴角却不由自主扯出了一抹笑意。
　　一个身影、两个身影，睁眼闭眼，墙上地下，俱是少年的身影，一排排，驱之不散。
　　她自言自语地嘀咕着，时而自语道：“弄月轩的花魁到底是个怎么的美貌女子？她有什么一技之长呢？为什么长安城的男子都往那儿跑？”未过多久，睡意深浓，她闭着眼眸渐渐睡了去。
　　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一个娇柔的声音，却是：“姮儿小姐天亮了，该起床了！”默玥困倦极了，扯过被子，蒙头又继续睡去，可门外的叫唤之声兀自不停，只听小丫鬟拔高了嗓门，道：“姑娘该起床了，待会还有功课要做。”
　　默玥哪里还能睡着，惺忪着眼爬了起来，打开了房门，在丫鬟的服侍下梳妆打扮起来。顷刻之间，一个神思倦怠之人变成了明眸璀璨、灼灼芳色的美人儿。
　　默玥吃过早饭，便随了琼枝去学舞蹈。琼枝只教了些简单的入门知识，比如兰花指如何捏、莲步如何走、身肢如此扭转才更显妩媚。只略略说了这些便耗了大半日的时光。
　　琼枝被袁妈妈唤去招待朝中的一位三品官员，余下的时光只是更加无聊。默玥自个学着摆了几遍，已是有模有样，偷眼看了旁边，寂无一人，便在园子里闲逛起来。
　　转过几个阁楼，忽闻水声淙淙，绕过篁竹，原是园子里自行挖掘的渠道，水清如碧，粼粼泛着光波。此湖在翠竹掩映之中，别有一番清幽。身临其地，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走到小石畔，坐了下来，将一双葱绿的珍珠绣鞋脱下来，双脚放入其中，踢打着水花，嘻嘻而笑。只过了片刻，便见水中飘来一丛丛花瓣，娇艳欲滴，默玥抓了一瓣起来，却见了上面绣了字，细巧精致，细看之下正是“萧郎”二字。
　　豆蔻年华的默玥难免贪玩，只觉此花甚是有趣，又从水中拣了一朵，却是“殇”字，不过默玥识字不多，并不晓得。但水中落花激起了默玥的兴趣，她穿好绣鞋便沿着河畔，觅花而去。
　　河畔之侧山石嶙峋，花红柳叶，真是人间不可多得的美景。不过此景却远不及落花之诱惑，她攀过假山，走过花树，陡见一面藤蔓丛生的青石墙，不由深深叹了口气。叹息未尽之余，便见墙下有一寸之地，水流轻淌，红花东去。
　　奈何青石墙太高，默玥跳了几次，均未看到外界之物，只隐隐听到一阵凄婉的歌声，像极了爱恋之曲。
　　“藤萝树下，哥哥妹妹把手牵，围着秋千荡来去
　　你抓着我的手，我看着你的眼
　　就这样生死相许
　　那片天空、那朵流云
　　绚丽如霞
　　……
　　许卿一段情，生生结欢好
　　……”
　　歌声越来越飘渺，渐而隐去，默玥只觉颊上生凉，触手之处一片泪痕，她兀自不明，喃喃道：“我怎么哭了？”曲子倒是求爱的欢乐之词，可经女子的歌喉流出，却笼上了一层悲凉凄怆，闻之泣然。
　　突然一个人影窜了出来，将她拖到一株梨花树下，冷语道：“姑娘当真打算在这里住下了？”
　　眼前之人正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少年，他淡漠地望着她，她甩脱他的手，尖声道：“又是你。”昨晚之事悄然划过脑际，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垂目望向别处。
　　少年又重复了一遍，“你当真打算在这里住下了？”“姑娘”二字陡然换成了“你”字，言语之间显得亲近几分。
　　默玥嘟着小嘴，亦冷言说道：“我住不住这里，跟你何干？你又不是我什么人，管那么多干嘛？”
　　少年眉心一皱，细想之下，却是不该过问，可是心中却忍不住要管。任由她葬身在青楼之中，他实在办不到。对于眼前这个女子，一向冷漠的他竟多了几分怜爱。
　　看着她赤足戏水之时，他的嘴角不由露出了绝美的笑容；看着她闻歌落泪之时，他亦忍不住难过。她的一颦一笑似乎都牵引着他，她笑，他也笑，她哭，他也难过。
　　可是此刻，她的一句话，他却无言以对。
　　默玥转身便走，少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默玥一愣，转头看向他，少年道：“秦末乱世，战火纷飞，各处百姓流亡不断，女子亦如浮萍水漂。其中便有个叫安离的女子，她与你一般年岁，正值豆蔻，因为饥饿，因为流血死亡，她选择了投身青楼。她乃当世颇负盛名的才女，诗书礼乐皆通，初时，以才侍人，便得了魁选，且名气越来越大。可正因为她的清高，她的卖艺不卖身，遭到了当地权贵的强迫，清白被毁，最终吞金而亡。”
　　少年向默玥望去，未见她有何波动，又道：“女子的清誉最是重要，风月之中，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默玥“哈哈哈”笑了起来，道：“并非人人都是这样，何况我觉得这儿还不错。”盯着少年，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故事太烂了，我不会上当。”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个人寻了来，口中唤道：“姮儿小姐。”默玥朝少年扬了扬脸，道：“你走不走，不走我可要叫人了。”
　　少年恍若未闻，掏了几张银票放在她的掌心，道：“这些钱够你生活了，离开这儿。”说到最后，竟有恳求之意。
　　默玥有一刹那的感动，旋即将银票塞回他的掌心，道：“公子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只是我不想欠你的人情。”
　　少年愣住，心中暗道：“我不想欠你的人情，只是于我而言，她竟那么讨厌我。”待他回过神来，默玥早已随前来相寻的人去了。

　　半月之中，默玥除了练舞，便是练曲。袁妈妈时常过来抽查，有时摇头有时欢喜。琼枝、玉裳的神色却一日比一日沉重。
　　这日夜里，天气酷热，便想着去外头乘乘凉，却闻到琼枝、玉裳一声粗重的叹息声。凝神听去，只听琼枝叹道：“弄月轩的那个小妖精越发厉害了，连卢老爷也被勾了去，再这样下去，只怕玉扃阁就要关门了。”
　　玉裳道：“也不知她到底有什么法宝？让男人这般着迷。”
　　琼枝又是一声长叹，“姮儿妹妹年纪尚小，又不谙世事，只怕也斗不过那个狐狸精。长安城中，亦流传着一首歌曲，尽是赞美那狐狸精之词，什么‘千金散尽只为红颜笑’、‘铁血沙漠魂牵萦’。”
　　玉裳沉吟片刻，道：“这歌我也听了……这儿便像我的家了，看着他一日不如一日，我真是难受，可又使不上半分力。”
　　琼枝又道：“也不知妈妈是否有了主意。”
　　玉裳道：“只怕也没有，今儿我还见妈妈对着一丛花儿叹息呢。”
　　默玥忽然推门而进，笑道：“二位姐姐这么忧心，不如我们明日去弄月轩探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