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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1:曾是惊鸿照影归(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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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将默玥带到了荒山寂野中,转过身子,又恢复以往的冷傲表情,“快穿好衣服。”
眼前的少年又变成了一块冰,他这副表情,默玥实难接受,冷哼一声,道:“你站在这,我怎么穿啊。”
少年无语,退后了几步,默玥不依不饶,道:“公子就这么喜欢看我的丑态啊?”少年怒火中烧,往后瞪了她一眼,只见她手里拽着衣衫,身上仅一袭白色内衫,连肚兜的颜色也清晰可见。一张俊脸登时如落日西下,心忽地“扑咚”、“扑咚”跳个不停。
默玥妙目圆睁,青丝随风飞扬,她吃惊地望着少年的背影,一颗心仿似要跳出了喉咙。时间刹那停住,映着灼灼日光,一个垂首,一个惊望,二人心中俱是涟漪无限。
隔了半晌,少年仍不回头,冷森森地说道:“我不是什么坏小子,我叫孟磊,三石磊,记住了!”
默玥嘟囔着嘴巴道:“难怪这么不近人情,原来是石头做的,三石磊,我记住了。”说到最后,语气竟转柔和,倒像是真心诚意。
少年转过身,与默玥四目相对,犹如触电般,瞬间移开了视线。
默玥忽尔问道:“你怎么也去了弄月轩?是不是也对那个叫汀雪的姑娘感兴趣了?”
少年不答,默玥冷笑道:“天下男子皆是好色之徒,你以为你冰冷着一张脸,便可免俗。”顿了下,又道:“你今天的行为真是俗透了。”
少年置若罔闻,只拔高声调道:“今天的教训,你可有记住半分?”
默玥寻思道:“他的意思是……”当即眉头紧蹙,厉声道:“臭石头,烂石头,你真是太过分了,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么难堪?”眼泪啪嗒掉了下来,喉咙也跟着哽咽起来。
少年解了默玥的尴尬,并替她戳瞎了他们的双眼,她极是感动,可是却不知她的尴尬处境却是少年放纵所致。只要想到这些,她的泪水便不可抑制,越砸越密。
可她的泪水却是他的软肋,融化了他所有的伪装,他蹲下身子,轻轻拍着默玥的手腕,道:“对不起!”
默玥掀开他的手,呜咽着道:“一句对不起便想抵消所有的罪过,做梦。”她站了身来,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似乎是用尽全身气力吼出的一句话,“三石磊,我恨你!”转身向山下跑去。
少年望着她孱弱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头,对着山下高声吼道:“那是因为我在乎你,我不想你兜转在风月之地。”语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可当着她的面,他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只能冷眼冷眼地刺伤她,嘲弄她。
他是叛臣淮南厉王刘长之子——刘安,其父骄纵跋扈,不守汉法,又谋逆叛国,故而被流放蜀郡,后绝食而亡。文帝到底还算念及几分亲情,刘长诸子虽被流放,待遇虽不如前,但总算富贵。刘安亦是在那种环境下养成了今日的冷漠,即便真正关心一个人,也不会软言相哄,更确切地说,却是不敢。
他是叛臣之子,叛臣之子……
这四个字跟随了他整整九年了,自刘长败露之后,这个锁链便跟随着他,一刻不离,甚至连做梦也会时常遇见。他总是拼命地摇着头,“我父王不是这样的人,不是的。”可他的呼喊并未改变什么,那个梦一直在,一直在。
直到现在,他仍无法相信慈爱的父亲会是大汉的叛臣,会联合外人谋逆自己的兄弟。
即便他不想相信,但事实终归是事实,刘长确实谋反,证据确凿,史书亦有明确记载,不容置喙。
烈日当头直到落日时分,刘安一直愣愣地站在那儿,仿佛一座雕像。直到一个女生女气的男子奔了上来,道:“王爷真是好兴致呀!不过此处却不是观赏日落的最佳地方。”
刘安只“哦”了一声,问道:“公公前来,所谓何事?”
这位公公乃汉文帝的贴身监侍崔源公公,他展开圣旨,道:“淮南王刘安接旨。”他恭声念道:“荼家有女初长成,亭亭玉立,端庄贤淑,却是良配,便赐予淮南王为后,择吉日完婚。”
这道圣旨直如晴天霹雳,刘安软跪在土质之上,目光无半分惊喜之色,只茫然地望着将落的夕阳。
崔公公将圣旨放到刘安手中,欢喜道:“恭贺王爷!”扶起刘安,又和颜悦色地说道:“皇上还嘱咐了,今日务必请王爷到宫中一叙。”
刘安冷冷问道:“为何非是今日?”转念一想,便即猜出,道:“皇上可是设宴招待了荼将军一家。”
崔公公赞道:“王爷料事如神,却是如此。王爷若是无事,这便随咱家走一趟。”
天下之大,莫非皇土,刘安位极人臣,如何拒却。他沉吟一会,点头随崔公公进宫去了。
掌灯时分,刘安才随崔公公来到沁芳园,沁芳园中宫灯簇簇,在皎月之下更增明丽。宫装女子在园中翩翩起舞。
刘安躬身行礼,道:“皇上万安!”汉文帝抬手道:“淮南王请起。”
荼家一众在刘安临近一刹,尽皆站立起来,待他行礼完毕,方欠身道:“参见淮南王。”
刘安浅笑道:“免礼。”汉文帝笑道:“今次是家宴,各位都请坐吧!”刘安向席间扫去。
荼将军坐在下首,其次便是荼将军元配——麝月夫人,再下便是荼将军侧室——天心夫人,麝月夫人面目枯荣,略显老态,不如天心夫人般风采犹存。而左手第一位便是荼家长子荼虎,左下则是一位容色端丽、举止娴静的黄衫少女,也是席间唯一年少的女子,刘安略略一想,便知此女乃荼雅。
汉文帝着人在他下首设了位置,命刘安坐下,又见刘安怔怔地瞧着荼雅,便道:“淮南王可知那位小姐是谁?”刘安当下不语,汉文帝身旁的崔公公道:“那位小姐可是荼将军的掌上明珠,王爷未来的王后。”
刘安浅笑道:“明珠与黑夜之中,必可散发光芒,荼小姐便是。”违心之话,竟也说得这么顺口,倒也当真让他自己刮目相看。
荼将军笑道:“王爷过奖了,小女粗鄙之姿哪敢与明珠相比。”
汉文帝亦笑,“荼小姐明珠风采,有目共睹,实乃少女之典范,今日朕便封其为端雅郡主。”
荼雅拜倒在地,磕头谢道:“多谢皇上厚恩。”荼将军亦跪在地上,磕头称谢:“微臣谢皇上恩典。”
酒过三巡,座上男子皆是熏熏而醉,独其间的女子仍是目光精亮。荼雅之母麝月夫人双目闪闪地瞧着刘安,一个劲地点头,嘴角还挂了抹笑容。天心夫人却是不悦,恨恨地看向麝月夫人,最终暗道:“不过就一个叛臣之子,有何了不得?”
荼雅偶尔只偷偷瞥一眼,只见刘安剑眉星目,一双深邃的眼眸勾人心魂。她窃喜道:“原来他便是我的夫君。”从未想过的一见倾心,便这般发生了。
荼雅的心,荼雅的魂尽被刘安钩了去,完完全全钩了去。
刘安心中愁苦,便举着杯子如饮琼浆般猛灌下去,接连喝了二三十杯。一旁的歌舞恍似未闻,眼前之景皆是默玥伤心离去一幕。
她的泪水湿了她的眸,却也打湿了他的心,痛并着痛。
他借着酒醉之故逃离了筵席,独个儿在后花园中闲逛起来。
彼时,晓月乍开,皎皎胜雪,只几颗零星的星子缀在其间,一明一暗,煞是美丽。刘安无暇赏顾,径直穿过长廊,向着小池畔走去。
刘安在假山石上坐了下来,望着湖中粼粼光波,恍惚中,似乎看到了默玥的影子映在水上,她盈盈而笑,叫道:“三石磊,我不恨你了,过来呀!”凝神细看,却又没了。
待眨个眼,又见默玥含泪道:“烂石头,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刘安竟忘了是幻觉,跑过去欲往水中抓去。他脚步踉跄,实有堕水之险,躲在暗处的荼雅哪里来得及细想,当即奔出唤道:“王爷。”
刘安顿住了脚,转身看去,却是荼雅,喜悦之色顿无,冷冷道:“是你。”
荼雅恍若未闻,柔声道:“王爷喝了许多酒,这会往水边走去,只怕会有危险。”
刘安看也不看,只盯着水中已变幻的身影,她含笑看着他,浅浅的一对梨涡挂在嘴角,更添俏皮。
荼雅又唤了声:“王爷,危险。”
刘安又迈了几步,离水池只几步之遥,荼雅忽地抢上前去,拖住刘安手腕,道:“王爷到底要干嘛?”
刘安甩脱她的手,斥道:“该是本王问你才对,你来此处又是为何?”
荼雅一时语塞。
刘安又道:“本王喜好清幽,众所周知,难道小姐不知?”
荼雅满脸无辜,“我,我……”荼雅养在深闺,又从不过问外中人,是以对淮南王喜恶并不知晓。
刘安继续道:“端雅郡主尊荣万千,何必忍受皮肉之苦呢?”转身便走,又嘱咐道:“别再跟着。”
荼雅一路随行,被院中的花枝树叶划伤了手腕,猩红点点地映在黄衫之上。刘安虽未瞧见,但自个一路前来,尚吃痛了几下,何况又是这般娇弱的闺中小姐。
荼雅见刘安踉跄着脚步一点点远去,心中一阵失落,拳手紧紧握着,暗道:“刘安任你是孙悟空,也逃不出本小姐的五指山。”脸上顿时露出狰狞的笑容。
荼雅的母亲麝月夫人色衰爱弛,并不受待见。而为了母亲,为了哥哥,她装乖扮巧,甚至愿意委身于比自个大二十多岁的文帝。只是她性子温和,又无特别出众之处,即便御前献舞两次也未获青睐。
汉文帝会有此旨意,不过是荼家手握重权之故。荼雅嫁于淮南王,便可将荼家父子远调寿春,既可限制刘安,又削弱了荼家兵权,可谓一举两得。
筵席完毕,汉文帝直接去了茗烟阁,只见刘安呆呆地倚着桂树,望着那弯晓月。
汉文帝独自上前,低声唤道:“安儿,你今日是怎么了?”
刘安忙跪了下去,“微臣年岁尚小,还不想娶妻。”
汉文帝扶他起来,试探道:“可是对端雅郡主不满意?”
刘安道:“不是。”
汉文帝又道:“那么便是有了中意之人?若是有了,带给朕瞧瞧,许她个名分也是可以的?”顿了下,笑问:“是哪家的小姐?”
刘安道:“微臣此刻只想治理好淮南国,以壮大汉之基,歼胡人于沙漠,实在无暇儿女之事,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汉文帝拍拍刘安的肩膀,道:“男子汉,有这样的志向是好的,只是汉家香火单薄,传宗接代,也刻不容缓,岂可轻言说‘无暇’。”
刘安默然不语,只脸上未有丝毫喜色,汉文帝叹了声,道:“罢了,罢了,我便都跟你说了。”
“荼家父子手握重兵,朕必须削弱他们的兵力,否则千秋帝业,便要毁于一旦。自古臣子谋逆之事不胜枚举,荼家父子不可不防,朕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刘安暗道:“好一个迫不得己,好一个一箭双雕。”内心酸涩不已,嘴中却道:“臣遵命便是。”
刘安心思雪亮,远胜于汉文帝,如此伎俩,刘安又怎么瞧不出?只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刘安亦是。
桂花树下,一夜寒凉,凉了身,也凉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