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守爱记：最是一生好景时》昱笙

7、chapter1：曾是惊鸿照影归（3）

　　两只羊角风灯高高悬在楼角处，艳丽如蝶。可更令人咋舌的却是轻纱薄裳的女子，她们绾着手上的纱巾，千娇百媚地向来客们抛去，笑声如银铃般响彻耳际。
　　定睛一看，却是长安城最负盛名的青楼——玉扃阁。少年虽未曾涉足长安，却也听过不少有关长安的风闻，比如一品居、钓月楼、玉扃阁……又如宫廷之事，慎夫人假孕禁足，贾谊郁闷而死，周亚夫镇守边境等。
　　默玥支着下巴打量着玉扃阁的匾额，嘴角邪魅地笑了起来。她含笑走了上去，未料被两人拦住了，一人仰脸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番，见她身材娇小，衣衫褴褛，脸上腌臜不堪，提了丝帕掩着鼻子，道：“你这小乞丐，这可不是你玩闹的地方！”
　　这般轻蔑的语气，她又不是第一次听闻了，当即左耳进右耳出，看向她身前的黄衫女子，柔声道：“我要见袁妈妈，姐姐可否帮你通传一下？”
　　女子冷哼一声，拉过黄衫女子的手，“妈妈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人？你当你谁呀？”
　　眸子一转，计上心头，这风月场所的女子那个一个可怜人呢？感同深受，或可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双腿霎时弯了下去，眼泪如珠玉般滚滚砸落，“小女子实在走投无路了，还请各位姐姐行行好。”
　　黄衫女子忙将她扶了起来，又递了条丝帕，关切道：“什么走投无路了？到底怎么回事？”
　　默玥抹了抹泪珠子，哽咽道：“小女子无依无靠，躲在破庙里，靠乞讨为生，可前些日子来了一众人，他们不仅强了我的饭食，还要把我……”话至此处，掩着面容又啜泣起来。
　　女子也动了恻隐之心，竟愤愤而骂：“天子脚下，也这般放肆。”
　　默玥泣道：“像我这样的小乞丐本就不受人待见，遭人欺负更是常事。”哭声更加凄切，竟比哭丧之声更凄恻万倍。
　　黄衫女子看看女子，道：“琼枝姐姐，我看她也怪可怜的，不如我们求了妈妈，让她暂时住在这儿。”
　　原来这个刁钻蛮横的女子叫琼枝，细看之下，她倒也是个美人，眉如柳月，脸如桃，樱桃嘴下生了颗小红痣，更添了几分风采。她思忖片刻，低声道：“只是这风月之地，终究不是正经女孩该来的地方。”
　　黄衫女子微微点了下头，道：“也对……”
　　未等黄衫女子说完，默玥出口道：“两位姐姐品行端好，可见风月之地未必人人都是污秽不堪，我相信两位必能护我周全。”
　　唤作琼枝的女子与黄衫女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好。”
　　默玥对着二人又是感谢又是俯身叩拜。
　　黄衫女子牵着默玥的手跟着琼枝一同进了去，未即上楼，便听到一声腻甜的呼唤：“琼枝，玉裳。”说话间，人已走到她们跟前，琼枝与黄衫女子齐齐转身，对着她盈盈一拜，齐呼：“妈妈。”
　　默玥学着她们，拜了一拜，柔声唤道：“妈妈。”眼睛不住打量着她，只见她珠钗满头，又着了身绛红色的衣衫，一把纨扇握在手间，竟只三十出头的年岁，风韵尤盛那些妙龄少女。
　　嘴里不由冒了句，“素闻玉扃阁袁妈妈貌若西施，今日一见，竟比嫦娥还要美丽万分。”
　　袁妈妈神色漠然，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半晌含笑道：“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琼枝与黄衫女子心内一急，忙向她递了个眼色，却被袁妈妈瞪了回去。她拉着默玥的手转了个圈圈，嘴角的笑意越加分明，“身段窈窕。”过了会，又笑道：“而且嘴巴也像抹了蜜。”
　　转身对琼枝、黄衫女子吩咐道：“你们带她下去梳洗一番，待会到云翔阁来。”顿了下，又对身边的丫鬟道：“去我房间取些衣衫、首饰送去。”小丫鬟小跑着上了楼去，袁妈妈朝她点了点头，便一旁招呼去了。

　　帘幕低垂中，一只木桶寂然躺在垓心，烟雾缭绕，馨香满室。默玥忍不住多吸了几口气，连赞：“好香啊！”水上浮了一层花瓣，瑰丽如霞，映着水也成了一江红。她捻了一片花瓣上来，嗅在鼻端，浓郁的气息直扑而来，她喜道：“是玫瑰。”又捻了一瓣，清幽淡雅，叫道：“红袖盈香”；又抓了一瓣，道：“七里香。”如此抓了十几瓣，不由身心舒泰，轻轻褪去身上的衣衫。
　　轻捻木勺一勺一勺倒在藕臂之上，玫红花瓣落在上头，更衬得肌肤如霜雪白。她倒无甚在意，只哼着小曲儿，乐呵呵。
　　十二年来，她只能偷偷躲在溪涧之中洗澡，如这般周身浸泡在花瓣之中，当真想也不敢想。
　　她不由羡慕起这些风尘之中的艳丽女子，她们不用饿肚子，不用坑蒙拐骗，甚至不用大冬里忍受冰水侵肌的苦恼……
　　想到这些，默玥不由眼泪倾眶，呜咽着哭了起来。
　　少年不喜烟花之地，见她欢喜着随着二人进了去，便想离开。可风尘女子诡计多端，默玥虽有些小聪明，只怕也是敌不过，便也跟了进去。
　　此刻，听到她呜咽之声，还道是被人欺辱了，当即掀帘而入。默玥猛然一惊，身子站了起来，“啊……啊……”，倏地钻入水中。少年别过头，脸红过耳，道：“对不起！”
　　一瞥之间，默玥已认出来人正是日间所遇的少年，怒气大涨，斥道：“你进来作甚？”
　　少年支吾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即便把心中顾虑说了出来，她也未必相信。
　　琼枝、玉裳听到一阵惊呼，忙奔了过来，在帘外问道：“姑娘怎么了？”
　　默玥瞪了少年一眼，忙道：“没，没什么，就是一只大老鼠从这儿钻过。”
　　琼枝笑道：“原来姑娘怕老鼠啊，我来帮你抓。”
　　默玥急道：“姐姐不用了，老鼠已经走了。”话音刚落，人已走了进来，琼枝和玉裳并肩而立，看着水中惶急的默玥不禁扑哧笑了起来。
　　默玥抬头扫了眼四周，哪里还见少年的影子，口中长吁了一口气。原来少年听到气息渐近的时候，已然纵身往窗下跃去。
　　玉裳敛了笑声，轻声道：“我们都是女儿家，姑娘又何须这般害羞呢？”
　　默玥浅笑着说道：“姐姐有所不知，妹妹向素就有这个癖好。”
　　琼枝、玉裳掩面又笑了一阵，默玥道：“有姐姐护着，老鼠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来。”
　　琼枝、玉裳对望一眼，玉裳柔声道：“姑娘有事便叫我们。”二人双双退出。
　　默玥轻声道了声：“好险啊！”往帘子处望去，未有一丝影踪，奇道：“他人呢？”
　　随手套了架子上的一个淡绿衫子，往下望去，人影寂寥，只过路之人 。
　　心中一阵窃喜，又一阵气恼。
　　琼枝和玉裳的手艺真好，把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乞丐打扮成了一个貌美如花的九天玄女，站在镜子前面，默玥瞪大着双眼，竟是不敢相信，连问：“这是我吗？”
　　琼枝双眼直勾勾地打量着默玥，双眉微蹙，边摇边叹道：“美则美矣，只是缺少一种韵致。”
　　玉裳从上到下，又从左到右，将她细细打量了遍，“确实。”又让默玥自个旋了个圈儿，裙裾翩飞，身板却有些僵硬，眉眼之畔的神色也酷似流云出岫，断无半分高贵典雅之态。
　　琼枝盯了会，恍然大悟，“玉裳，我知道了，是神色与仪态不对，不过假以时日，该是没有问题。”
　　玉裳轻柔一笑，道：“一语惊醒梦中人，却是如此，默玥十余年都在市井之中，又与男子为伍，这性子自然与养在深闺中的小姐是不一样。”
　　默玥站在一旁，听她们你言我语，像在打哑谜似的，忙道：“什么梦中人、市井、深闺呢？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琼枝和玉裳都是一笑，异口同声道：“听不懂也没关系，日后便懂了。”
　　一阵敲门声传了过来，紧接着便听到一个小丫鬟道：“妈妈请三位姑娘过去一趟。”这丫鬟正是袁妈妈的贴身侍女，名唤阿碧，容貌虽不出众，但心思巧慧，远胜她人。
　　琼枝应了声，“你回去告诉妈妈，我们马上过去。”
　　阿碧回了声：“好。”便听到哒哒哒的脚步声往楼下走去，渐行渐远。
　　玉裳携了默玥的手，甜美一笑，“妈妈等着呢，咱们快些过去。”
　　拉了房门，欲待出门，默玥忽地将门掩上，低声道：“袁妈妈让我们去哪儿到底是什么事啊？”
　　琼枝是个性急之人，脱口说道：“八成是相中了你，要将你留了下来。”
　　美目圆睁，一根玉葱般的手指指向自己，惊愕地说道：“相中了我，你没搞错吧，我，我……我只是一个肮脏不堪的小乞丐耶。”
　　琼枝点了下头，道：“若非如此，妈妈怎会又是赏衣又是珍珠玉钗 ？待你如此亲厚？”
　　玉裳眉心微蹙，道：“琼枝姐姐所言非虚，妈妈待我虽不算薄待，可也谈不上亲厚，此番所为，自是为此。”
　　默玥倒退几步，想起初见之时，袁妈妈眼中的喜悦之色及赞美之词，如今又大献殷勤，看来真是为此。心中不由一慌，但只片刻功夫，默玥眉头一扬，一条计策上了心头，竟不由嘿嘿笑了起来。
　　琼枝、玉裳犹自不解，低声叫道：“默玥你怎么了？”连续叫了好几声，默玥才回过神来，朝她们甜甜一笑，“姐姐们不用担心，默玥自有法子。”挽了她们的手，往云翔阁走去。
　　云翔阁与玉扃阁乃一桥之隔，青石小桥下流水淙淙，水流与桥墩相聚甚近，伸手可触。默玥贪玩并非一日两日，忙奔了过去，鞠了一捧水拍在脸上，低呼一声：“好凉啊！”琼枝、玉裳四目相对，又好气又好笑。
　　过了青石桥，但见一片花海，晓风阵阵，花香醉人。默玥惊讶道：“这袁妈妈也真是个会享乐的人。”
　　玉裳凄声道：“妈妈其实也是个苦命之人，她本是官家小姐，莳花弄草，欢乐无限，却不料夫婿毁约，与人私奔，故而投了红楼。”
　　默玥唏嘘不已，不禁生了恻隐之心，原来她也是个可怜人。
　　这些事情早已做了尘土，玉裳也是在一个筵席之上，听到醉酒的她口吐真言，其行其状，悲戚难言，只用一句话最为贴切“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玉裳情知妈妈不愿与人多知，今日多嘴说了出来，竟有些懊悔，嘘了声，道：“这些话可不许妈妈知道，否则可有我们受了。”
　　琼枝来到玉扃阁六年有余，对袁妈妈的脾性颇为了解，当即答应：“好。”
　　默玥虽然不知为何，但想这总归是好的，便也答应了。

　　小楼之中摆了酒席，几个丫鬟站在两侧，四人列于席中。袁妈妈一个劲地给默玥夹菜，道：“多吃些。”默玥笑呵呵地道谢。
　　是时，柳月高悬，繁星簇簇，柳摇风动，花香扑鼻，一派和美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