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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深院暮雨 ...

  •   次日,几乎所有的家仆都被叫去问话了,曲茗也没能避过,尽管她讨厌这样的场合。
      事态似乎很严重,也许死一个人对于打打杀杀的江湖人并不稀奇,但人若死在举震山庄就不同了,这是公然与整个山庄为敌。
      夜里,西厢里又出事了,曲茗依然不闻不问。
      “茗姐姐,”翠儿拎着一桶脏衣服笑盈盈地走过来,自从曲茗来了后她就习惯往这跑了,连日常的活儿都带到这儿来做。
      曲茗向她微笑,她很习惯以一种平静无波的脸待人,但就是无法拒绝这个阳光般美好的丫头,有时候她想,也许是因为她能从翠儿身上看到她童年的影子,也或许是因为翠儿没有像她一样日渐麻木和无情。
      “茗姐姐不怕死人吗?”
      曲茗含笑不语,只是轻轻摇头。
      “也对!茗姐姐本来就不是普通人。”
      “我和你一样,我也会害怕的。”
      “山庄里许多人都担心下一个死的是自己,你觉得呢?”
      “生死由命,我不想死,但有的时候由不得我而已。”曲茗将手伸进水里帮翠儿洗衣服。时至隆冬腊月,水变得寒冷刺骨。
      “放着吧,我自己来就好了。”翠儿将衣服抢过去。
      曲茗又从一旁拿了一件放在水里,继续洗。“我和你一样,也是丫头,这样的活儿我一直从小做到大。”
      “茗姐姐,如果我说我可能看到了那个杀人凶手,你会怎么想?”翠儿一边低着头洗衣服,一边说。
      曲茗因她这句话而转头凝视她。
      “我看到了,他手里拿着剑,剑上有个红色标记。”翠儿依然没有抬头。
      “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我也从没听到过。”
      翠儿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洗衣服,与曲茗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闲话。洗完衣服她拎着桶站起身。
      “茗姐姐,我不说,那与我们无关,对吗?”
      曲茗望着这个聪明的姑娘,什么话也没说。同是丫头,同样面对险恶世道,同样需要心机。她微微一笑,翠儿了然,轻巧地转身离去。

      这夜又死了人。
      一连五天,死了五人,而这年钟彦辛办完了他的五十岁寿辰。

      又十天,举震山庄没有出现第六个死人。
      拜寿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山庄对凶手的追查并未停止。钟彦辛和钟止尘父子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事情虽如此,山庄里的人却多了许多谣言。有人传钟老爷有很多仇敌,里面有南海的万龙,断刀门的廖人勇,山东万安镖局的李氏兄弟,他们都可能是凶手,为的是报复,要让钟彦辛在武林同道面前出丑。不管传闻是否属实,出丑却是真的,不然老爷不会半个月未出书房,大少爷则调集了山庄众多高手加强了巡逻,动用了许多人脉去查仇人的动向。
      曲茗不是没有想过这个杀人者可能是洛峰,但这种想法只是一瞬,因为洛峰从不张扬和拖沓。五天杀五人,不像他。

      举震山庄正值多事之秋,曲茗竟成了最清闲的人。所有的人都在忙意味着没有人会有心情听她弹曲。
      深夜,小雨又悄然而至。曲茗在窗前摆上琴,手指在琴弦间飞舞变幻,灵动而纤巧。
      人影晃过,落入她屋内。
      “大哥,是你吗?”
      “不可以是我吗?”
      曲音戛然而止,她扭头,痴望。那是她深埋于心底的那个人,是她永远的痛。
      “爷?”
      “是我。”
      “不,是倾月。”曲茗坚定地说。
      本来严肃的一张脸瞬间多了一抹诡异的笑。
      “这种游戏我不喜欢。”曲茗恢复原有的木然。
      “很抱歉,我却乐在其中。”倾月悠闲地依在门上,看着她。“我一直都很奇怪,恍日为何固执地要保住你,现在似乎有些了然了,那是因为——你真的很有意思!”他笑了,而且笑得神采飞扬。
      “有事就请说吧,我不喜欢你在这儿呆太久。”说着,曲茗又弹起琴曲来。
      “能看看你不可以吗?”
      琴声悠远,曲茗的目光也随着琴声飘向远方。
      “洛峰根本配不上你,”倾月对曲茗的冷淡毫不在意,继续说,“不如跟着我,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曲茗看了他一眼,将视线又移回窗外。“不要轻言承诺,因为你根本给不起的。”
      “我给不起什么?”
      “感情。”
      “算了,这我确实无能为力,不过,记住!我不会放弃的!”
      “别太执拗。”
      倾月轻轻一笑,“你到底清楚我是谁吗?怎么我在你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点的害怕呢?”
      “我很清楚。别忘了你是怎样在我面前剥掉那名女子的脸皮,又是怎样将她装扮成我的样貌的,这样的事情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出来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得到的。”曲茗平静地讲述着发生在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情。
      “哦?我以为你忘了。”
      “倾月,这种事不值得炫耀。”
      “不值得吗?”
      “是。我很遗憾,你会忍心做这样的事,但我不怕,同样凄惨的场景我十一岁就见过了。”
      “好了,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和你比凄惨的。”倾月伸了个懒腰。“好无聊啊!我走啦!”说完,人也消失了。
      曲茗回眸看他曾站立过的方向。
      曲茗啊,曲茗!你与他又有什么区别呢?只不过是杀人与观看杀人的不同,但你们同样残  忍,同样冷血!是什么时候你把自己变成这样了呢?你还算是个人吗?
      她熄灯后躺下。
      天似乎又冷了好些。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她的床微动。她惊觉转身,身子轻易落入了一处温暖,她猛地退后,却被对方阻止。
      “别动!”
      仅仅两个字足以让她闭合心房洞开。
      “爷!”她没有立刻反应成动作。“爷,是你吗?”
      对方不说话。
      “爷。”
      “不可以是倾月吗?”
      “爷说话的语气不同,我听得出。”
      在曲茗还没有勇气靠近他时,他已经将曲茗揽入怀中了。曲茗怔怔地缩在他怀里,不知还能做什么。
      “爷知道我没死?”
      “嗯。”
      “可是那易容后的女子连我都没能看出破绽。”
      洛峰脸上掠过的一抹轻笑微不可辨。他又何尝能识别得出呢?只是他还不甘心而已,世间这样的女子不多,出现了就不应让她轻易从眼前消失,所以他剥下那名女子的面皮,之后发现其中分明是被割伤过的。可是,真若爱她至深又怎会做得出这样的事呢?
      他依然是他,魔更爱自己,永远是!
      “爷怎么会来到这儿呢?”问题刚刚出口,曲茗就后悔了,“也不喜欢我多事的,我不问了,爷来这儿自有爷的道理。”
      洛峰低头看怀里的小东西,月光里她瘦弱不堪,眼睛却闪亮如星。她是聪明的,而这种聪明却是被迫,只有险恶的境况才能孕养这样的才智,如果可以平静过一世谁又会逼迫自己用这样的心机呢?正如她所说如果她连这个都没有了,那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还要在这儿呆下去吗?”洛峰问。
      曲茗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样的问法分明是在告诉她不要有太多的奢望,如果他希望她跟他走就不会这样了。何必呢?她有自知之明。“是,这是我承诺恍日的。”
      “你成为鬼谷的人了?”
      曲茗感觉到洛峰的身体忽而僵直。既然不在乎这个人,又何必问她的归处呢?唉!“不,  我只为恍日做这一件事,且与鬼谷毫无关系。”
      “条件呢?”
      不要这么敏感,好不好?
      曲茗微微一笑。“我赚到了,他答应不杀我。”
      “哦?”
      微笑已经变成了苦笑。“爷,‘妾本丝罗,愿托乔木’,这道理你懂得,我永远会为自己找一株最坚固的乔木。我不会为任何人甘心犯险,”曲茗说,“你也并非在找寻一位贤惠女子,所以那么傻的事我不做。”
      “很好,”洛峰豁然站起身,对她说,“你这样的女人不入鬼谷是鬼谷的损失,也许你已经后悔没有答应跟了倾月。”
      曲茗脸上有着眩目的光采。“爷,别这么说,这不像你。”
      “你要一个像我的我,对吗?”洛峰将曲茗拉到胸前,低头狠狠地吻住她,直到曲茗几乎昏厥过去才一把将她推开。“这样吗?最好不要让倾月发现你已经不是处女。”
      “我会的,爷,你又忘了,我这样的人会有自己的手段。”
      “那就好。”说完,人已遥遥。
      曲茗呆坐在床上,任清冷的月光寒彻心扉。
      “口是心非的女人!”
      曲茗嘴角轻挑。“反复无常的男人!”
      “他?抑或是我?”
      “你们都是。”曲茗说,“我不知道鬼谷的右护法会有这样的癖好,你经常守在别人的门  外窥人隐私吗?”
      “不是经常,偶尔为之是种乐趣。”
      “那请你另择别家,我累了。”曲茗用被子包裹住自己躺回床上,不理会那个突然出现在窗前的妖媚男子。
      “好好考虑一下,我可比他好得多!‘乔木’?这样的称谓让我不舒服,可是为了博‘丝罗’依附,我倒可以忍受。”倾月浅笑。
      曲茗用被子盖住头脸。“回去告诉我大哥,请他不要忘记他的承诺。”
      “你该庆幸,因为恍日从没对人手软过。”
      “我知道。”

      年初七突来的一件事将曲茗推向了钟家二少爷。
      扬州的店铺有人来送信,说是绸缎庄的货源出了问题,货主说有种丝绸断货了,请钟老爷派人过去处理。山庄里最近很忙,钟老爷不可能亲自去,大少爷在追查命案,其他大大小小的事都要由管家康伯来料理,其他人又没有权利处理,所以事情就落到钟凝身上。钟凝要出门不仅要有人保护,还要有人料理日常事务,除此之外还有个特殊要求,钟凝要一名精通音律的乐师随行,因为扬州最大的绸缎商人——钱敬元有一嗜好,喜欢音律。
      曲茗若有所思地步入西苑,她对于听闻的事还是有些惶惑,而且她不愿与钟凝牵扯太深,这意味着当她有一天要离开,他会成为众人议论的对象。
      她几次经过西苑都没仔细观察过。原来园中有一条青石路通向一苇阁,路两旁种着花草,花在冬季没有开,草倒是依然碧绿如翡翠。对着园门的方向是翠屏阁,门被一把锁锁了起来,楼显然很久没人住过了,窗纸几乎都被吹落了,只残留着的片片红漆向看者昭示它曾经多么的辉煌。按理说花匠应该把山庄的每一处花草都经营得很好才是,可西苑里却不同,在翠屏阁的前面有一方土地栽种着奇奇怪怪的花草,无人修剪,高低参差,极是特别。
      在她踏进一苇阁前,屋内就传来了钟凝的声音。“站住。”
      “二爷……”她刚刚开口就发现有一条青蛇盘在柱子上向她吐着芯子,甚是吓人。
      她不动,自小在山林边长大的她明白人若动,蛇会动得比人更快的道理。
      蛇没有在向前移,反而沿着柱子爬走了。曲茗没有太大惊奇,钟凝却不解,疑惑地看着曲茗。
      “为什么?”
      曲茗知道他在问什么,她也清楚那条蛇也只不过是钟凝拿来吓唬丫头们的小玩意儿,在她来之前翠儿已经提醒过她他们这位二少爷经常会以戏弄丫头为乐,要她小心。曲茗卸下自己的香囊,给钟凝看。“世间有些花花草草是蛇虫鼠蚁不愿欺近的,这就是一种,它叫醉乡草,叶香可以安神,花香可以驱虫蛇。”
      “二爷不该捉弄丫头们的,丫头也是人。”
      “可是很好啊!”钟凝夺过曲茗的香囊来把玩。
      曲茗看着他稚气的脸浅笑。这样总比以杀人为乐要好得多了,何苦求全责备呢?
      “二爷,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就明天好了!”

      春节过后春意未至,北风呼啸声中,举震山庄冲出一辆马车,车后扬起一路的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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