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之水》一生之水

7、第7章 琴瑟贺寿

　　双侠镇有一条河绵延深远，唤作离河，溯其缘由只说是离河有三条支流，直至河下游已经水量甚少了。
　　腊月的离河河水冰冷，但泛舟的人并不少。双侠镇素来有“腊八泛舟，来年无忧”的讲究，而且水运一向是这里往来沟通的主要方式。
　　江上翩然驶来一只棚船，不够大，也不够奢华，唯一特别的是属于举震山庄。山庄主人钟彦辛不仅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在中原的商界也举足轻重，在双侠镇更是地位显赫。棚船上站着的是山庄的管家康晋，被尊称为康伯。钟老爷子的五十大寿将近，康伯成了钟家最忙的人。
　　艄公在船尾摇着船，唱着他唱了一辈子的歌，悠闲地赏着两岸的风光，风景并不奇特，好的是年前的街头氛围。
　　忽闻一艘画舫之上，传来女子的歌声,歌声回响于山水之间，宛如天籁。
　　歌声才断，琴声有起。
　　琴曲婉转，弹的是《高山流水》。
　　“老刘，把船靠过去。”康伯对艄公说。
　　“好嘞！”
　　船慢慢靠到画舫旁，康伯与画舫上两个船工打听船上是什么人，船工告诉他乘船的是两位外地商人，途经此地饮酒游赏，带了个会唱曲儿弹琴的姑娘来助兴。
　　“烦劳二位通禀一声，就说举震山庄康晋求见。”
　　船工立即使殷勤地进去传话，不一会儿两位穿着华丽的公子走了出来，向康伯拱手施礼，“久闻翻手乾坤康晋的大名，今日得见真乃三生有幸！”
　　“二位想必不是江湖中人，怎知江湖中事？”康伯还礼。
　　“行走大江南北，自然要知晓天下之事，江湖也不例外，何况举震山庄的商号遍布各地。康伯，相逢即是有缘，不如到画舫上一叙，您意下如何？”
　　“在下求之不得。”说完康伯飞身跳到画舫之上。
　　三人一同进了画舫，落座之后，其中一位穿紫色锦袍的公子笑着对康伯说：“我名叫李恍，他是我弟弟李倾，我兄弟二人到扬州办货，途经此地，能有幸遇到康伯，真是不虚此行啊！”
　　“您客气了，一见就知二位绝非等闲之辈，定是出自名门。”
　　“我们只是泛泛之辈。听闻近日举震山庄为钟老爷子办寿筵，江湖上各门各派都会派人来拜寿，我二人也学过两记拳脚功夫，敬重七绝剑钟老爷子，本应登门拜寿，但不巧有些俗事要忙，可能要抱憾终生了。”李恍言道。
　　“二位公子不必觉得遗憾，我们老爷子是个好友之人，只要二位愿意，何时都可以到山庄过访。现下山庄缺少几个会弹琴唱曲的人，刚刚在这离河之上听到船上有位姑娘唱歌抚琴，技艺高超，能否请二位割爱将此女借于在下，等老爷寿筵一过，定送至二位府上，决不耽搁。”
　　这时另一位穿白衣的少年公子李倾似乎有些不情愿，“康伯，此女虽只是我家中一歌伎，但一向受家母宠爱，如将她留于此，它日家母向我二人问起，我们就不好交代了。”
　　“二弟，”李恍向李倾使了个眼色，让他住口，转而对康伯说：“康伯，今日我做主，将此女送于钟老爷，权当贺礼，至于家母那里，我自会讲明，家母得知此女是送于了钟老爷，定会赞同我的做法。”
　　康伯说：“这怎么能行？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是令堂之爱，我怎好强留。”
　　“康伯，你若推辞，就是瞧不起我们两个生意人。”李恍笑容一敛。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康伯推辞不了，只得接受。
　　康伯到午时方辞别离去，带走了那位乐师，她有一个清雅的名字——曲茗。

　　曲茗伫立在西苑后的无瑟坊，腊月间这里杂草不败，疯长的草簇拥着一眼井，井壁雕花，雅而不俗，诉说着一种有些久远的苍凉。
　　“姑娘是新来的乐师吧？”有个清脆的声音在曲茗耳畔响起。
　　曲茗转身，看到五官精致的女娃儿站在一旁正以好奇的眼光看着她。
　　“是。”
　　“茗姐姐，我是翠儿，这儿的丫头，我是过来帮你打扫屋子的。”
　　这个小丫头真的很讨喜，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似乎会说话。
　　“其实不必了，我自己就可以了。”
　　“茗姐姐真的好美呢！”
　　曲茗微笑以对，“翠儿是第一个说我美的人，真的。其实翠儿才是个美人胚子。”
　　翠儿的脸上露出灿然的笑，就像朝阳一样夺目，几乎让曲茗失神。这样的笑已经好久不曾看过了。她也曾有过这样天真的笑吧？是多久之前呢？已经忘记了。
　　“对了，康伯要我告诉你，安顿好就要去拜见老爷了。”
　　“好。”曲茗从一旁的草地上抱起自己的琴走向园门。
　　“茗姐姐，我会把你的房间整理好，你回来就可以休息了。”
　　“谢谢。”曲茗回头向她微笑，然后消失在园门外。
　　翠儿呆呆地看着那道门，不知怎的她竟觉得曲茗身上有种莫名的伤感，远远大过这个肃杀的季节。

　　曲茗钟彦辛的书房的门口静待了一个时辰，依然没有见到他。她微微蹙眉，因为她觉得那间书房像座坟墓，更因为这坟墓里的人的身份让她不舒服。
　　路过西苑时，她看到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青衫绣氅，很是俊俏，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单纯和稚气。一只黄狗在他身前身后跑来跑去，竟然曲茗觉得它才是世间最快活的，几个简单的动作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你是谁？”少年停下来询问曲茗。
　　曲茗连忙回答：“我是乐师。”
　　“那你到这里干什么？”
　　“只是路过此地，我就住后面的无瑟坊。”
　　“那还不走？”少年拍了一下黄狗的头，带着黄狗向园内的一苇阁走去。
　　“二爷？”
　　少年转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径直进了一苇阁。
　　曲茗看着他的背影，他就是举震山庄的二少爷钟凝，看上去不经世事，若非生在豪门，这样单纯又怎能生存下去呢？

　　次日，翠儿来无瑟坊送早饭。
　　“二爷是个什么样的人？”曲茗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二爷？是指二少爷吗？他在山庄极不得宠，一向独来独往，没有人愿意过问他的事，就连他所在的西苑都不曾被派给丫头。在钟家，老爷最大，其次是大少爷，再次是管家康伯，二少爷权力很小，山庄里的丫头自然不愿跟着他了，何况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什么意思？”曲茗问。
　　“做丫头的哪个不想飞上枝头做凤凰，既是丫头，自然做不了正室，做个偏房总行吧！所以呀，这里的丫头都拼了命地向大少爷房里钻，为的就是这个。二少爷不得宠，又是毛孩子一个，还没娶正室，怎能让丫头们有机会入一苇阁呢？”
　　“哦。”曲茗轻轻应了声。
　　这样的事情她见多了，也麻木了。从古至今，这些做丫头的不走这条路，还有更好的路可走吗？身为下贱，连命都不是自己的了，又哪有权利选择路呢？
　　“茗姐姐，今天就是老爷的寿诞之期，你要快一点了。啊呀！你怎么能穿这件呢？”
　　曲茗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衣裙，发现此时自己一身素白。
　　“赶紧换了，这是犯忌讳的。”翠儿帮她解开衣带，衣裙簌簌落地时，她发现曲茗后颈上的伤疤，“这是？”
　　曲茗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疤痕，那是洛峰留下的，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在她身上深种了五年。　　“没什么，帮我换衣服吧！”
　　翠儿为她选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同色的流苏和金色的芙蓉绣花将她衬托得犹如晨光中娇艳的迎春花。
　　“好了。”
　　曲茗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谢谢，很漂亮。”
　　“时间不早了，咱们走吧！”翠儿收拾好食篮，抓起曲茗的手就向外走。
　　曲茗诧异地看着自己把牵起的手，心里腾起一种莫名的感动，她抬头看翠儿时，她正回头向她笑，美得让人迷惑。

　　曲茗自内室步入大厅，在屏风后落座，这个位置让她很难看清大厅的布置和人们的脸。她轻轻撩拨琴弦，一曲《春江花月》犹如春雨滴落，清越可人。然而，大厅里觥筹交错之声早已盖过了琴音。
　　从屏风的缝隙中看出去，几乎所有的人都沉浸在醇香的美酒和彼此的豪气中，唯有一人高坐主位，却极少见他露笑，周围不断有人过去过他敬酒，他只是虚应着，更多的是交给一旁站立的康伯去应付。
　　钟彦辛？
　　原来他就是钟彦辛。他身上会有什么秘密呢？曲茗嘴角轻扬。
　　“老爷，少爷到了。”有下人回禀。
　　很多人开始议论，“是钟家大少爷？”“听闻他的武功很是了得。”“而且一表人才。”“是少年英雄。”……
　　“爹，恕儿来迟之罪。止尘祝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曲茗看不清他的容貌，仅仅能看到一身紫色锦袍，腰间隐隐垂着清碧的玉佩。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但曲茗始终没有机会看清楚钟止尘的面容，他远比今天的主角钟彦辛更受关注，也更懂得应酬。
　　申时翠儿叫曲茗去休息，此时她已疲惫不堪。
　　她走至无瑟坊外，恰逢两个家仆扶着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客人经过，那人险些将一摊浊物吐在曲茗身上。家仆告诉她，这客人是巴蜀地区的名刀客叫吴威，嗜酒如命却偏偏不胜酒力。
　　曲茗进了屋子，打了盆清水，把手放在里面。手指很疼，甚至有些痒，水很冰冷，可以暂时止痛。
　　今夜的月光并不皎洁，月亮常常为云雾所遮，不够漂亮。
　　她换了身衣服，走出园子，朝着北苑的方向走去。
　　途中有数队巡视的家丁经过查问她的身份，她这才意识到即使在酒宴正酣之际山庄内外依然没有放松警惕，相反还加强了守卫。
　　曲茗经过西厢的时候，听到一些细碎声响，她走了进去。西厢只有一间房是亮着灯的，周围变得很静，她觉得自己有可能听错了，但还是从门缝向里看了一眼。一个男人躺在床上，看上去睡得很熟。她正想就这么离开时突然发觉事情有些不寻常，再度回首看那男人时竟发现粘稠的红色液体沿着床沿淌下。
　　曲茗默默地退回到房间。与她无关的事她不管，没必要，更加没有心境参与其中。
　　大约一个时辰后，她听到外面突然乱糟糟有好多人涌过，有人喊：“快！快！”，有人喊：“出事了！快去西厢！”
　　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雨点轻点纱窗，好似轻灵的乐曲。
　　在之后的一个时辰里，西厢的骚动从没停止过，曲茗也一直没能入眠，辗转许久。
　　她打开窗子，南方的冬天不同于北方，不冷却有些寒。就在几天前她还身穿貂裘看皑皑白雪漫山遍野，今日却可以在不甚萧瑟的北风中看梅雨飘落，应该感慨吧？她嘴角轻扬。
　　寂静的庭院里某一处幽闭的角落隐藏着一双深邃的眼睛，而曲茗对此丝毫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