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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月光倾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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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高悬于天际,能遍照江南,同样也能辉映北方大地的凄凉。
“祭月。”
一位美艳的女子背对着来人,面无表情地坐着,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淡淡的痕迹不掩她倾国倾城之貌。
“你可曾后悔私自离开鬼谷?”
“程邪,你到现在都不了解我,我从不为做下的事后悔。”
“我有的是手段叫你后悔。”
“你所谓的手段不过如是。”
“你说如果我在你脸上刻几个字,你会有什么反应?”
女子不禁狂笑,“你觉得一个被终生囚禁在这儿的人还会在乎容貌会变成怎样吗?别再妄想了,这个世界上值得我留恋的东西都已经被你毁掉了,再也没有什么能威胁我。”
“我会让你后悔,一定。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有办法让你后悔,后悔曾经活着。”邪恶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尽管人已远去。
女子的唇边依然有着原初的微笑,只是有些忧伤。
月光如水,穿过铁窗泻于冰冷的石室。女子轻轻抬起手承接月的清冷,被剥掉皮肉的指骨白森森的露置在月光里,摆着优雅的姿势,它们筛落的月光在女子脸上摆出同样优雅的图案。
“夫人还不休息么?”
“紫卿,有客到。”倾国倾城的女子看着窗外。黑暗在落日岩蔓延。
“夫人,谷主已经离开了。”唤作紫卿的丫头替夫人披了一条白丝巾在肩上。
“去吧,免得怠慢了客人。”
“是。”
“不必了。”紫卿正转身出去之际,已有人站于石牢门口了。
女子面对来人,不急不徐地说:“射魂,是你?”
“好记性,竟还记得我。”射魂将挡在前面的紫卿推到一旁,来到女子面前,“你没变。”
“是你看不到而已。”女子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看一下这座石牢,多么的巧夺天工,只有谷主才会连牢房都建得如此精致。我在这里住了五年,竟觉得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里,不想出去了。”
“我看也是,石牢外的两个看守根本就行同虚设。”
“你错了,很快你就会知道,这里机关重重,只不过今日是月圆之夜,所有的机关都已被关闭了,否则,你现在早已惨死在机关之下了。”
“我是射魂,善射人人都知道,但不为人知的是我还精通奇门遁甲,这世间还没有什么机关能难得倒我”
“你来这儿是为什么?”
“为了证实一件事。”
“证实祭月是否还活着?那你看见了,祭月不在了,早在五年前就被杀死了。你看到的是另一个人,和她长得很像,是吗?但你看,我困在这儿,像个囚犯,不,我本来就是囚犯,从见到程邪的那一天,从进入鬼谷的那一刻。你们也是,你们是顺从的囚犯,关在石牢外面;我是不安分的,要关在这石牢里面。”女子走到窗前,“你看过世间最美的月亮吗?”她没等对方回答,“我见过,是程邪告诉我,杀人时心要像月光一样冰冷,所以每次我出手时都是月夜。月影横斜,一夜之后,就再不见因月而醉的人了。只为程邪的一句话,我可以杀掉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他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从七岁就已经这样了,也是从那时有了自己的名号——祭月,因为当月光如水般撒落,我也会出现,飞花散尽后的寂静是最美的。这就是程邪教我的一切,没有感情只有杀戮。”
“谷主待你不薄。”
“那我是不是该多谢他呢?”女子回眸,目光如炬。
“是你背叛他在先。”
“背叛?”女子走到射魂面前,直视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在你来谷之前我已经在谷中生活了二十年,我把他当作我的亲生父亲看待,敬他,爱他,为他做任何事,杀了无数人,可最后呢?他竟然对我说,我只是他手中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没有生命,只有价值。你以为你能那么轻易就制伏我吗?如果你真的那样想,就太天真了。这世间除了程邪,没有人能做到,只不过是小小的天香迷魂散,我跟了程邪二十年,我怎么可能猜不出他会做什么?正因为念他对我有养育之恩,我才会束手就擒,否则,你早已是黄土之下的一堆白骨。我倒是真的佩服他,来到这儿,还给我补上一‘刀’。哈!我的功夫是他教的,还他也是应该。”
“只有这样你才不会逃跑。”
“既然当时没有逃,之后也不会逃走,我不为做过的事后悔,这也是他教我的。”女子又坐回原处,“好了,你该走了,好奇心不要太重。”
“她说的对,好奇心不要太重。”一个身形高大的人从外面走近来。
“师傅?”
“谷主?”
射魂和紫卿同时惊呼。
“射魂,没想到你还是来了。”
“是。”射魂上前几步,走到程邪的身后。
“五年了,你还是猜到了。”
“徒儿不明白,为何当时不杀她。”
“那冷剑呢?我要你杀他,你为何不杀。”
“他是师兄啊!”
“祭月是我义女。”
射魂沉默了。
一阵凄凉的笑声在整座石牢里回荡,女子的眼泪淌了下来。
程邪脸色骤变,“祭月,别太猖狂了,我说过在每个月圆之夜对你用刑,今晚还没过去呢,要小心你的皮肉。”
“程邪,你太小看你训练出来的人了,在鬼谷的第一课就是忍受折磨,这数年来你在我身上用的刑还少吗?你有没有见我皱一下眉?哈!当初你可有想到会有今日?”
女子的话还没讲完,程邪的手已经掐住她的脖颈,“警告你,别再考验我的耐性?”
女子含笑,从齿间挤出几个字:“义父,杀了我吧!”
程邪松了手,十九年了,他有十九年没听到她喊他义父,而这一次竟是叫他杀了她。他看到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生的渴望,有的只是死的坚决。为何不向他低头呢?只要她肯,他会原谅她,哪怕她犯了天大的错。可是她不肯,就是死也不肯。程邪剑眉一挑,“好,你要死,是吗?”一掌拍下,女子虚弱地倒在了床上。
“师傅,怎么会这样?”射魂惊呆了。
“她已经没有武功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她受伤,你看到了,只是轻轻一掌,她都支撑不住。所以门口只有两个守卫,其实,紫卿一个人就足以对付她了。”程邪踏出石牢大门,“我们走吧,明天她就会醒。”
射魂跟在他身后,眉头紧锁,回头时看到紫卿为祭月盖好被子,灯光下这女子美得不可方物。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那么娴静地伫立着,绝于尘世。
柳色烟然,篱栏倾斜,漆门虚掩,伊人伫立。从没有人想过这样美丽的女子会穿着粗布衣服出现在如此简陋的宛如世外的地方。她就在柳树下,静水旁,静静的。她目光空洞,眉宇间有丝纠结。蝴蝶翩翩,萦绕花间。一只笨笨的蝴蝶轻轻落在她衣袖上,将她的目光吸引到它的红衫绿裙之上。她纤手轻拂,使出沾拈之术,那小东西便拈在指尖,她注视着那它,很专注,就像此生从未见过一样,让人怀疑她是无意间坠落在尘世的洛神。秀发轻扬,蝶翼微颤,蝴蝶不忍离去。她将手抬起,高过头顶,透过蝶翼看见日光,日光斑斓,美得迷离。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唇角轻扬。
射魂呆住了。
她手指一弹,蝴蝶翩然离去。回眸,她看着射魂,浅笑依然。她今晨收到祭月令,知道该来的始终回来,但没想到程邪会派一个少年来见她。不过十六七岁,稚气未脱,眉宇之间有着鬼谷中人专有的冷厉,背后一柄硬弓和三支金翎箭表明他善射。
“终于还是被找到了。”她自身旁采了一朵白色的小花,纯净,稚嫩,如雪。花在她指间微微颤栗,宛如要挣扎逃离。
“跟我走!”射魂平静地说,以其惯有的语气。
“确定自己有本事让我跟你走吗?”她不再看射魂,目光完全落在那朵白色小花上,那才是她关注的世界,纯净而美丽。
“当然。”
“凭什么?”浅笑与白花辉映。
“凭我这张弓,它从未让我失望过。”射魂看着她,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她自己。
那一朵小花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线,插入射魂身后的树干中。一滴鲜红的血滴落,射魂摸了一下脸颊,有一丝丝微痛。
“还确定吗?”她眼中有冰冷的骄傲和不屑。
射魂默不作声,他根本想象不到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有多强。一朵娇嫩的小花也可以幻化成利刃,在那一刻,有谁自信能逃过那一击?
“祭月,”远处走过来一个高大粗壮的男子,脸上带着焦急神色。走到她身旁时,才注意到射魂,问道:“这位是……”
“问路的。”她简单答道,转过身朝向男子,“茗儿找到了吗?”
“没有。”
“别找了,她玩累了自然会回来。”她风轻云淡地说着。
“可她伤刚好……”话没说完,竟倒在地上,目光迷离,看着她。
她脸上带着微笑,美得不真切,像一朵抵死绽放的花,指尖被鲜血染红。
射魂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我跟你走。”
“为什么杀他?”
“我不杀,你也会杀。”她看着远处幽静的古镇,恐怕再不会有人看到这个宁静幽雅的小镇了,她仿佛已经隐约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喊之声,“他会更希望死在我手。”
射魂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可怕,如果她想,她可以在一瞬间取他性命。可是有个更厉害的人在掌控全局。
她倒下了,就倒在男子身旁,浅笑依然。
花间的天香迷魂散,幽香阵阵。
也许她早就料到会有今天。射魂看到粗壮男子微微睁开眼睛,挣扎着寻找他的妻子,与他相守十余年的女子。他发现她就躺在他身旁,一动不动。平凡的脸上淌下一滴泪来,粗糙的手掌抚摸她美丽的脸庞,小心翼翼。猝来的疼痛夺走了他最后一点知觉,他倒在他妻子的身旁,为他的妻子而悲伤。
苍鹰掠过,天空被撕裂成两半。
白色的小花娇艳地开放着,射魂觉得头一阵阵晕眩,他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想不到他射魂也要用毒才能完成任务。
落日岩,沐浴在晨光中,白雪反射的光看上去温柔美丽。下一个春天要两个月后才能到来,但对于石牢中的人来说,春天永远不会再有了。在岩石的某一处,铁窗之后,湖光潋滟的双眸凝视风景的闲情也那般凄清。她的美丽,她的残酷只是一段令人不寒而栗的记忆。传说中人们挑选最美丽的女子血祭天上美月,而自此之后,传说不再是传说,在一堆孤寂的乱石之间有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在用自己的美丽生命祭奠皎洁月光。
岁月流转,多年前那个娴静温婉又乖戾可怕的女子是否想过会有这样的结局呢?在她手指滑动,飞花散尽,一个个灵魂飘离时,在美目流光,杀机顿起,鲜血淌过她的白靴时,当她唇角轻扬,素裙飘舞,火光映红西天时,她是否想过呢?
月光倾城,是要一个倾城女子来演绎的。
射魂想起了倾月,多年以后他会不会也如祭月一样有这样凄凉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