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之水》一生之水

5、第5章 冰雪冷心

　　冬意渐浓，两人一直向北行进，周围的景色变得很不同，有些苍凉。
　　李日阳与曲茗骑马在街上慢行。
　　“还习惯吗？”
　　“什么？”曲茗扭过头来，皱起眉头。
　　李日阳用下巴指了一下曲茗的马。
　　“还好，不用迁就我而走这么慢。”曲茗坐直身体，朝李日阳微微一笑，笑容灿烂，与漠北的阳光交相辉映。
　　李日阳也笑了，但他的笑是另一种味道。
　　“喜欢糖葫芦吗？”李日阳指了一下街边的一架的冰糖葫芦。
　　“喜欢。”
　　李日阳买了串冰糖葫芦，递给曲茗。曲茗拿着糖葫芦，看了许久，直到李日阳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曲茗的脸红了，微笑着咬下一颗，含在嘴中，“是甜的。”
　　“你不知道吗？”李日阳露出嘲讽的笑。
　　不知为什么，曲茗最讨厌他的笑，每次他笑，曲茗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我从小生活在江南，哪能吃到北方的东西。我敢说你没吃过我家乡的名吃‘糯米香包’。”
　　李日阳的微笑加深了。
　　曲茗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把那支冰糖葫芦紧紧握在手中。她是生活在江南，但有钱人一样能吃到北方的名吃，更何况她在几年前曾随原来的主人到过北方。出手阔绰的李日阳又怎知世间有种东西叫做贫穷，另一种东西叫做卑贱，而贫穷与卑贱往往并生，好多东西就会变成生活中的奢侈品，甚至穷其一生都不可能得到。曲茗嘴里的那颗红红的果实顷刻间变得酸涩无比。
　　李日阳就走在前面，曲茗却觉得他离她好远。
　　“天黑了，我们就在镇上休息一夜，明日再赶路吧。”李日阳说着在一家客栈门前下马。
　　曲茗也随着下了马，却站在原地拉着缰绳动弹不得。
　　“怎么了？”李日阳投来询问的目光。
　　“没什么。”曲茗说着走向李日阳，可没走两步就跌倒在地，倒下时隐约看到李日阳唇边有一抹鄙夷。

　　“醒了？”
　　“嗯，我睡了很久吗？”曲茗看到东方的一道道金光射在白色的墙壁上，甚是温暖。窗棂上有一层纯白。“那是雪，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曲茗坐起身来，头还是晕晕的。
　　李日阳到了杯茶，递给曲茗。
　　曲茗捧着茶杯，沉默许久，然后望向窗外，幽幽地说：“大哥，你想知道些什么？你问吧。”
　　李日阳的脸色微变。
　　“大哥，你想知道什么？我会告诉你，不需要给我服药。”
　　“我是哪里让你起疑的？”
　　“我没有怀疑你，只是对于一个从小贫苦惯了的人来说，糖葫芦过于甜腻，甜腻到有些苦涩。我当时只觉得卖糖葫芦的小贩和他身边那个人有些面熟，直到他们推门进来我才确定是两煞星。我吃下的药量仅能让我昏迷片刻，所以我听到了你们说的话，你和赤血、朱颜。”
　　“你都听到些什么？”李日阳脸色阴沉。
　　“我听到你对他们说你会处置我，无需他们动手；我听到你对他们说你要从我身上问出你想知道的事；我听到你对他们说你会让我服下移魂散，我就会听你的话，回答你所有的问题。其实这一路你有很多机会的，你都没有那么做，所以无论你问什么我都会回答。”
　　李日阳沉默不语，盯着曲茗。
　　曲茗将视线移到李日阳的脸上，目光有些许忧伤，她低头看手中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但黄黄的液体泛着粼粼水光，晶莹如月。她抬起手，将茶送到唇边，正要喝下之际，却被李日阳打翻在地。杯子碎裂的声音，甚是刺耳。曲茗的泪水也随之落下，滴在茶水溅落之处。
　　“那好，你还知道些什么？”
　　“关于什么？”
　　“关于我。”
　　“不多，我知道你是恍日，鬼谷谷主坐下左护法，擅长用毒，飞刀。”
　　“已经够多了。”
　　“多到你必须杀掉我。”
　　李日阳剑眉一扬，目光炯炯地盯视曲茗，“这些都是冷剑告诉你的吗？”
　　“知道得越多越危险所以爷不愿说，可是大哥对我则缺乏应有的戒备。有一句话叫做‘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自从爷被伏击后，对我来说草木皆兵，纵使你我也不可能全然放心。我的命不要紧，但我不会容忍因为我的存在而威胁到爷。大哥，也许我不应再这样称呼你了，但就请看在我曾与你一路行来的份儿上回答我一个问题吗？你是否曾真的希望我是你妹妹，真的疼爱过我？”
　　“没有。”李日阳冷硬地说。
　　曲茗身子一阵，低下头看到满地的碎片，满地模糊的水迹。待她再次抬起头时已经无泪了，凝神时的眼朦胧得像一团雾气。“还想问什么？你问吧！”
　　“你与冷剑是什么关系？”
　　“主仆。”
　　“他为何救你，既然你只是他的侍婢。”
　　“他并不冷血。”
　　李日阳冷笑一声，“你为何要离开？”
　　“我是累赘，如果爷耗费内力救我，十三煞星就会乘机偷袭。我虽然不懂武功，但我看得出他每次用内力救我后都会很虚弱。即便他不耗费内力来救我，只要恍日倾月中有一人出手，再加上十三煞星，胜败如何他也根本没把握，他虽然不说，但我看得出。当我知道你就是恍日后，我就更肯定我离开是对的。”
　　“为什么？你根本没有见过我用武功。”
　　“不是武功，而是你雷打不动的沉稳和你天生让人放松警惕的功夫，爷做不到，这很可怕。至于武功，那是我估测不到的。”
　　李日阳觉得他有必要重新估价这个女子，“论相貌姿色，你根本不足以迷住冷剑，但论才智机敏，却可与倾月相比肩了。只是……”
　　“只是我还摈弃不掉人世间最脆弱也最锋利的东西，你一抬手，我就会跌到。”曲茗先于他说了出来。
　　“可惜了。”
　　曲茗下了床，径自走到窗边，雪开始融了，沿着墙壁滴滴流下，像极了眼泪。
　　“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置我？”
　　“不是现在。”
　　“为什么？”
　　“既然冷剑并不冷血，何不用你来牵制他呢？”
　　曲茗颤抖了一下，依然看着那一行行“眼泪”。
　　“我会在见他之前死去。”
　　“你忘了我是谁了吗？”李日阳觉得很好笑。
　　“我没忘。”
　　“既然没忘，就不应该幻想能杀掉自己。”
　　“我能，不管用什么办法。”
　　“不会有什么办法的，只要你还在我手中。”
　　曲茗转过身来，直视李日阳，“你是天生就如此冷血吗？连身为杀手的爷都做不到。”
　　“你恐怕还不清楚‘恍日’代表什么。”只是一瞬之间，李日阳的脸变得邪恶无比，让曲茗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那代表死亡。”
　　灿烂的阳光照射到李日阳的脸上，恍惚间，曲茗看到了无数幽灵向她招手，阳光中的幽灵，美丽，可怕。

　　夜色迷离，曲茗依窗而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喜欢夜，喜欢夜里的月光。月光洒在皑皑白雪上，美得不真实。
　　自那日起，李日阳果然没有给曲茗死的机会，此刻他就站在她身后。
　　“你不如象昨日一样，点了我的穴道。”
　　“这儿只是二楼，而且即使你跳下去，我也有本事将你救起，何须点穴。”
　　曲茗抬头看月亮看得出了神，那梦幻般的纯白之中，必定有一个女子彻夜的忧伤。她曾经很喜欢做梦，即使会梦到令她忧伤的事，她做了两个月的梦，在刚刚过去的两个月里。可是，她发现原来梦醒时是那么痛，梦幻冷酷如现实。
　　“大……恍日，你有没有好好看过月亮，它每天都会变化，但无论怎么变都那么美。”
　　“这句话你应当说给倾月听，他会喜欢的，他自视他的容貌美如秋月，甚而远胜秋月，所以他叫倾月。可是，见过他的人都会说他会让人生不如死，因为除了鬼谷中人，所有见过他的人，不管是否知道他是倾月，最好的结果就是凄惨的死去。因为活着的要一刀一刀割下死人的皮肉，一口一口吞掉，甚至有时要被逼着一刀一刀割下自己的皮肉，所以你应该庆幸落到我手上，论折磨人的手段我绝对不及倾月。”
　　曲茗努力抓紧窗棂，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哥，其实你还是对我不忍了，对吧？”说着身体缓缓倒了下去。
　　“茗儿，你干了什么？”李日阳抱住曲茗。
　　“大哥，就让我……再叫你一声大哥，你让我做完这个美丽的……梦！”曲茗断断续续的说完，慢慢闭上了眼。
　　李日阳看到曲茗左臂上有大片的血渍，借着月光可以看到血滴在她雪白的裙摆上，大片大片。“茗儿，你以为这样就能解脱吗？我说过你不会有什么办法死，只要你还在我手中。”月光映衬下李日阳的脸冰冷而坚定。

　　倾月坐在画楼之顶，天上，水中，月色一样的皎洁。
　　美如秋月的脸庞是世间女子都不曾有过的完美，是他最锋利的武器，杀人于无形。
　　微风拂过，画楼下荡漾的池水，撕裂完满的月。
　　白色的鸽子噗噜噜落在他身旁，他卸下纸卷，展开它，上面的两行字引得他嘴角轻扯。
　　月光流泻，银光点点，玉雕的画楼再留不住他。
　　他微笑着松手，白色的纸片随风飞舞，飘忽辗转，美得异乎寻常。在那易染血的颜色上有着赫然的两个字——恍日。

　　洛峰站在寒潭之畔，曲茗常常伫立的地方。阳光从他的左侧打在水面上，潭水泛着奇异的光辉，迷离。他手中握着曲茗的荷包，他不知道恍日会怎样处置曲茗，他不想知道，在一个杀手心中不应有太多的牵挂，不是吗？他捏着荷包上的细绳，岁月磨掉了它原本的颜色，但它依然故我，精致秀美。荷包上娟秀的“茗”字，也似乎变成了曲茗询问的目光，他是否对她有过一点点的关心，或者与她一起的种种只是一个杀手打发无聊时光的游戏。
　　“冷剑。”身后传来一个邪气纵横的声音。
　　“恍日。”洛峰站立不动，他根本不知道恍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他只知道如果恍日想杀他，刚才就可以，轻而易举。
　　“你不想知道曲茗现在怎么样了？”
　　“不想。”
　　“是吗？”他的笑声再度响起，“她说你不像我这么冷血，看来她错了。”
　　“的确。”
　　“不过，我想她可能想再见你一面，所以，你看，我这个人还不是那么坏。”李日阳将拇指和食指放在唇上，吹了声长哨。
　　不多久，四个人抬着一口棺木过来，放在两人之间。
　　洛峰转过身来，赫然看见那冰冷的棺木就躺在他面前。
　　李日阳嘴角轻扬，“打开。”
　　钉子被拔起，棺盖打开，难闻的气味弥散开来。
　　“不想看看？”李日阳上前几步，抬起手，一掌击在棺木之上，顿时尘埃腾起，木屑飞落。一具尸体露置在阳光之下，头发干枯地贴在脸上，面容依稀可辨，熟悉而陌生。白衣飘飘，像个不小心闯入日光中的幽灵。
　　“我放了药粉在她身上，否则，今天你看到的可能是伴着一堆腐肉的白骨。”李日阳大笑出声，“算一算，她已经死了一个月了，瞧，你手上还拿着她的东西，真是好笑！哈！她是为你而死的，因为我告诉她我会以她来要挟你，你说如果她知道你如此不在乎她，还会不会甘心死掉呢？噢，会的，当然，像她这么傻的丫头，想都不用想，一定会。”
　　李日阳纵声大笑，“看来我该走了，今天我还不想杀你，你这条命，我日后来取，免得让曲茗觉得自己死得一文不值。”
　　那四个人随他出了谷。
　　洛峰在李日阳离开很久才似从梦中醒来，慢慢走到尸体旁边。曲茗就安静地躺在他面前，和从前一样，她总是这么安静。洛峰看着她的脸，那是他熟悉的，曾经每个清晨都出现在他面前，带着谨慎的微笑和淡淡的忧伤。现在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了，那只是一块平静的白玉，没有被铭刻上任何文字，所以读不出她死时是否痛苦。还有头发，原来是光滑如瀑布，如今，只是散乱地纠结在一起，像理不清的思绪。
　　在洛峰的记忆里，她依然是五年前那个坚忍倔强的小女孩儿，含笑哼着歌谣穿梭于柳镇的长街之上；她依然是哨子林中溪畔那个有些傻气的丫头，不知死活的为他送药；她依然是密林间火堆旁水中妖精般的女子，昏睡时带着迷幻微笑；她依然是香溪谷中忧伤落寞的精灵，静静地来去，默默不留声。他从没想过她会有一天躺在他面前，不带一丝生气。五年前，她可以逃过射魂的一箭，五年后，她竟如此轻易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为了一个根本不曾关心她的人。
　　洛峰的脸上有一滴晶莹的东西滑落，他嘴角有丝浅笑，竟显得如此凄凉。
　　原来魔也会落泪的。

　　望着谷中那个落寞的身影，一滴清泪滑落，击打在光滑的石壁上，四散飞开。
　　她一辈子都无法舍弃的人，在为她哀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