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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古镇芳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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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的命可以轻贱到这种地步。是否她已经把母亲教她的自尊完全忘记了?是否她已经没有资格再提及自尊二字了?是否数年的婢女生活已经磨去了他全部的尊严?
她眼睛一眨不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洛峰看着她,眼睛突然变得狰狞。“把你对付老爷少爷的那套收起来吧!你以为你是谁?如果你要耍心机,那你就找错人了!”
“爷,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她站起身,坚定地走到洛峰身边,“爷,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如果你也是孤儿,你会了解我;如果你也寄人篱下过着每天看人脸色的日子,你会了解我;如果你也经常被提醒你注意身份,不然就会死得很惨,你会了解我;如果你也被从船上丟下险些没了性命,你会了解我,你会了解如果作下人而没有心机几乎是活不下来的。我之所以还能站在这儿,是因为我还自恃还有些聪明。如果我连这个都没有了,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洛峰扫了一眼这个小东西,她这时似乎是在闪光。洛峰嘴角隐隐上扬,看来事情终于变得有趣了。
她若真有能力介入我的生活,我何不静观其变呢?牵挂算什么?我洛峰今生不曾有任何牵挂,如果这是种体练,我自得其乐!程邪,我要走一条不同于你的路,看着吧!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聪明能让你活多久。”
“是。”说着,曲茗深深一福,而这个小小的动作几乎倾尽她所有的力气,眼前一黑几乎昏了过去。她奋力攀住床沿,依在床侧。
洛峰轻笑,他不介意生活中多些这样的调剂。他正欲转身离去,却在不经意瞧见曲茗短衫下一个粉色荷包,他像被雷击中一般愣住了。在曲茗还未察觉的时候,那个荷包已经落在洛峰之手了。他把它放在眼前仔细观瞧,这是一只粗看极为普通的旧荷包,布和绣线退色退得很厉害,其独特之处只在于上面绣着一株醉乡草。它只生长于柳镇附近的树林河塘之边,不可以移植,也正因如此,除柳镇之外的其他人是很少见过的,更何况绣得如此逼真。
“爷……”曲茗站在一旁,盯着洛峰的手。那只荷包对她而言意义重大,那是在她慢慢变得麻木时唯一可以使她追忆过往聊以自慰的小小凭借。
“爷!”
“你是哪里人氏?”洛峰紧盯着曲茗。
“我是柳镇人。”
“胡说!柳镇在五年前已经被夷为平地了,当年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对”,曲茗又想起五年前那大火冲天血流成河的景象,那是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在这几年中她常常做噩梦,梦中出现的情景时常将她惊醒,“但我躲过了。”
洛峰盯着曲茗这张脸,回忆起当年他在柳镇溪边遇到的那个小丫头。
那个笑颜如花的小女孩儿,那个曾经不畏死的小女孩儿,那个送予他醉乡草的小女孩儿会是眼前这个诡异的女子吗?
“嗤——”一声曲茗的衣领被扯烂,曲茗几乎要惊呼出声,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洛峰,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已经离开了。
五年前。
新雨过后,润湿的街道弥漫着春泥的馨香,早早避雨在家的柳镇人还不舍难得的清闲,未急出门,故而行人稀少。雨水洗涤过的墙壁,泛着晶晶的光亮,有着老镇特有的沉郁的美。嫩嫩的青苔也欣欣向荣地舒展那绒绒的肢体,仿佛雨后的世界成了它们的天下。
刚刚从小林哥哥那儿学了新的山歌,曲茗兴奋得不肯停唱,清新甜美的歌声在幽静的街道上飘荡。街道两旁有人推开门窗同曲茗打招呼。这个整日将笑容挂在脸上的女孩儿最是讨人们喜欢。她会在任何喜欢的时候唱歌,歌声又极是动听,叫人不喜欢也难。曲茗快乐得以至于忘记雨水的清冷,从小林哥哥家出来后阵雨突降,湿淋淋的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娇小的身子此时显得异常惹人怜爱。
她的歌唱到一半处,茶馆的刘嫂向她挥手喊:“茗儿,又学新歌了啦?”
曲茗甜甜地笑着转向她,大声喊:“好听吗?小林哥哥教的,有空儿我唱给您听啊!”
刘嫂见了曲茗总是会喜得合不拢嘴,口中不停地应着:“好,刘嫂我等着呢!”
眉飞色舞的曲茗边打招呼边不忘赶路,退着走,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那人纹丝不动,曲茗却被弹得踉跄了一下,跌在地上被石块儿划伤了手。还没抬起头,曲茗就忙说:“对不起。”说完才抬起头来顾得上仔细看到底撞到了谁,曲茗一愣,那人是她不认识的,不是本地人。他看上去不足二十,身形高大,面容朗俊,目光犀利,眉宇之间的杀气让他有了这个年龄不应该有的深沉忧郁。一袭黑衣凸现了这种气质,黑色的披风下隐约露出一柄长剑,手则紧紧握着剑柄,仿佛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剑就会立时出鞘。
曲茗在柳镇长大,这里民风淳朴,很少出现习武之人,剑客游侠也极少在此驻足,从没见过执剑出入的人。可没见过不等于一无所知,她从娘的口中了解到世上有一种人生活在另一个世界,过着打打杀杀的日子,娘一再告诫她一旦见到这种人,一定要躲开,不可惹是生非。十一岁,曲茗已经懂得很多了,即使没人告诉她该怎么做,她也不会手足无措。也仅有那一瞬的呆愣,曲茗惯有的笑意又回到唇角,见对方没有应答,她向一旁跨了一步,把路让开。本想让对方先过去,她就可以继续赶路了,没想到那人却站立不动,而且目光冷冷得睨视她。
洛峰自从领了任务离开鬼谷已经有半月之久了,这日正逢阵雨,在柳镇酒馆歇息。大雨初歇,他有继续赶路,不想被冒冒失失的曲茗撞了个满怀,心中甚是不痛快,故意使了个千斤坠儿,反将曲茗撞倒在地,而且伤得不轻。
洛峰看惯了冰冷无情的面孔,自己也习惯了不将情绪表露于人前,总是一幅冰冷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旁人见之即避之,此时忽见这样一个充满欢笑,灵动可人的女孩儿,心中反生厌恶。自他五岁丧父,娘亲改嫁他人,他就不知欢笑为何物了。只是一念之间,他瞬间抓住曲茗的手腕,稍加力道,曲茗已痛得叫出声来。
“公子这是何意,我不过是不小心撞到你,已经道过歉了,你放手啊!”曲茗努力挣脱,但根本就无济于事。
“撞到我就这么算了么?”语气中充满了威胁。
“你放手!”曲茗倔强地迎视他,“你比我年长,比我力大,本应顾念我年幼力弱而担忧我有没有受伤,怎的为我的无心之过而欺负我?你不觉得惭愧吗?”
“我不知何谓惭愧,只知惹到我就得为此付出代价。”
此时,街道两旁的镇民们不禁为曲茗捏一把冷汗,只是对洛峰忌惮而不敢上前。
曲茗从小就受到曲母的严格教导,不允许她与人争吵,更不许打架。曲茗自小就对娘亲又爱又敬,很少违逆母亲的意思,何况即使爹再疼她也不会在她惹娘生气的时候为她说半句好话。故而她只有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再喊出声来。
没想到此番举动却激得洛峰愈加生气,按准曲茗的脉门一用力,曲茗只觉得手已经不再属于她了,疼痛之余仍不肯认输,咬牙坚持,可泪水早已被判了她,不争气的掉落下来。洛峰直到此时才面露鄙夷地一掌将她击倒在地,忽而发觉有些异样,他抬手一看,上面沾满了血。他拧眉转头看曲茗,她刚刚被抓过的那只手滴滴答答不停的淌血。原来曲茗腕上戴着一条赤金蟠龙链,洛峰用力时只当是女孩子戴的普通饰物,没想金链因为洛峰出手过重而深陷肉里,割伤了血管,曲茗太是倔强,任腕部如何疼痛,依然咬牙忍着。
曲茗被击中胸口,迅即口吐鲜血,差一点晕过去。
洛峰反倒有那一瞬间的惊奇,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儿怎可能有如此的自制力和勇气,这时的她看上去与刚才那个爱唱爱跳的她有着天壤之别。这是怎样的一个孩子?
洛峰看了一眼那只赤金蟠龙链,它已经被血涂成鲜红。他冷哼一声,径自走了。
少不更事的曲茗,竟不知自己刚才在鬼门关里转了一圈,最终只是默念着“不能惹娘生气”。
此时才有人走过来询问曲茗怎么样,怎么招惹了坏人。曲茗微笑着安慰乡亲说她没事,用袖子包裹着红肿的手腕和流血的手掌匆匆回家。她想这次娘一定会很生气。
这是洛峰与曲茗的第一次相遇。
大约过了半个月,曲茗的手腕上的伤才慢慢愈合。这半个月其实并不好过,娘一直不许出门,她知道不能再惹娘生气了,很乖顺地在家养伤。可是她隐约感到娘似乎远非生气这么简单,好像有更大的事情困扰着她,而这种困扰爹并没有感觉到,因为他还如往常一样打猎种地,快快活活的。
孩子毕竟是孩子,即使是曲茗这样懂事的孩子依然是呆不住的,伤刚刚好些,她就再也不肯被关在家中了。她趁着爹娘忙与其它事,偷偷地溜出门。她不敢去找小林哥哥,因为她知道一旦爹娘发现她逃出去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儿。所以,她径直过了河,向哨子林深处跑去,一路蹦蹦跳跳,兴奋得不得了,尽管她明白回去后等着她的可能是一顿臭骂。
被关了这么多天后一见树林她简直快活要死掉了,采了一大包的蘑菇塞在怀中。走过开满醉乡草花的地方时,她摘了好多好多坐在地上编了只花环戴在头上。既然出来了,就玩个痛快再回去,这样被骂时才不吃亏。打定主意,她就往林子更深处走去。
曲茗听到泠泠的水声时,高兴地加快了脚步,她知道距小溪已经不远了。她拨开茂密的树丛,寻找水声来处。正当她努力向前张望时,猛然间感觉脖颈一凉,一股温热的液体淌下,沾湿了衣裳。惊恐中的曲茗呆立不动,她看到了好多好多血,在袭击她的那人身上,而这个人正是半月前伤他的那个。此时的洛峰显得疲惫不堪,他浑身是伤,几缕乱发垂于前额,落魄而不羁,他正勉力支撑着身体。
洛峰收了剑,他伤得很重,乱动只会伤势恶化,更重要的是他确定对方根本不能伤他分毫,即使他现在身受重伤。他倒退了几步,按住腹部的伤口,似乎挥剑时扯裂了它。这让他又要发怒,冷冷得说:;“滚!不要告诉别人你看到过我,否则,后果自负!”
曲茗镇静下来,很努力地思索刚刚发生什么,他可能因何而受伤。
“我让你滚,没听到吗?”洛峰早就失去了耐性,用剑直指曲茗,顷刻间曲茗就可能人头落地。
曲茗顿了一下,转身就跑,没有回头。
待曲茗一离开,洛峰只觉得头一阵晕眩,双腿无力,颓然倒在地上。倔强的个性不允许他这么不争气,他奋力支撑着自己挪到溪边,靠在一块大石上。
他已经骑马走了两天了,一路抵挡追来的敌人,不眠不休的厮杀使他内力耗损极大,根本无暇处理伤口。为了引开敌人,他不得不弃马步行,好在他得知射魂就在附近,
他解开衣裳,发现伤口都已溃烂了,在这样下去,不等敌人来犯,他就已经去见阎罗了。他撕下一块衣襟,用水打湿,咬牙擦拭伤口,但脓血无法除净,腐肉不去除也只会让伤口感染得更厉害。不得已他只能握住剑,剜去伤口上的腐肉。当剑锋触及伤处时,他冷汗直流,鲜血不住地向外涌,地上殷红一片。他草草包扎了一下,明知这不是长久之计,但眼下无药,只能挨一日算一日。因流血过多,他觉得全身无力,靠在大石上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听到有脚步声临近,他警觉地抓起长剑,准备与敌人一决生死。
但敌人没来,来的是曲茗。
曲茗跑回家时,发现爹娘都不在,可能出去找她了。她从墙上取下爹的鹿皮囊,把爹的金疮药拿出来塞进怀里。其实她并没有被洛峰吓到,她之所以跑回来是要回来取药。虽然她恨洛峰无故伤她,但他从小就受到娘的教导,在别人有难时一定要帮忙,何况他看上去上的那么重。她又拿了两个馒头,匆匆向外跑,不小心撞翻了一旁的锦盒,这只锦盒是娘很珍重的东西,她十岁生日的时候娘第一次将它拿出来,从中取出那只赤金蟠龙链送给她。曲茗吓坏了,生怕里面有什么易碎的东西。她急忙蹲下身去把它捡起,不想一件金光闪闪的东西索住了她的目光。那是一块金牌,正面刻一“月”字,反面则刻有火焰图案。曲茗将它拿在手上,翻过来又翻过去,简直爱不释手。家中生活贫苦,曲茗没曾见过这么漂亮得熠熠生辉的东西,小孩子的好奇心和占有欲叫她忍不住铤而走险,把它一并塞进怀中,还告诉自己“就玩一天,马上就还回去,娘不会发现的”。
就这样玩心不改的曲茗带着金牌和金疮药匆匆折回哨子林。
一双澄澈如水的大眼睛出现在洛峰面前时,洛峰几乎认为这个丫头已经傻掉了,她简直在拿自己的小命儿开玩笑。
“你还好吗?”曲茗又靠近了些,同时以眼光探问。
“滚!”洛峰没有心情与这丫头纠缠,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便要离开。
曲茗没有如他所愿乖乖的“滚”,只是退了两步,挺直了腰,“你的教养呢?”见洛峰没有理她,而是走出去很远,曲茗追了过去,“你受伤了,伤不了我。”
洛峰转过身,恶狠狠的看着她。既然她找死,就何妨送她一剑?想至此,洛峰手上加力,说时迟那时快,剑已经触到了曲茗胸前。
“这个……啊——”曲茗的手停在半空中,手中的东西砰然坠地,“给你”两个字也硬生生被吞了进去,难以置信地盯着洛峰。泪水也不争气的掉了下来,十一岁,任她再是倔强也终归有胆怯的时候。
洛峰没有刺下去,在出手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曲茗倔强的眼神,那种眼神是在武林中都少见的。自命不凡的武林中人个个自称自己不怕死,可死到临头,又有几个能做得到呢?眼下,这个丫头小小年纪虽行事鲁莽,但胆量却远胜他人。
地上白白的一片,是曲茗从家中拿来的金疮药。
洛峰也看到了,他收了剑,直视曲茗。曲茗手腕上垂下的赤金蟠龙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次曲茗没有再逞强,任眼泪湿了脸颊,湿了衣服,直到看见自己没事了,依然止不住哭。她不懂这个人为什么要杀她,娘教她要与人为善,难道错了吗?
“撒掉了……”曲茗蹲下来,掏出一条手帕平铺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收拾残损的些许药,捧在手中。“这药很贵的,爹受伤时都不舍得多用。”曲茗舍不得如此贵重的药就这么白白糟蹋了。她伸手把药连带手帕一并递给洛峰,“拿着吧,好过没有。”
洛峰没有接,他只是疑惑地看着曲茗。
曲茗一直伸着手,洛峰就是不接,她进退维谷。
“为什么不走?”洛峰问。
“你受伤了。”受了伤就应该救治,不对吗?“而且,既然你放下了——它,”曲茗指了一下洛峰的剑,她不知道那叫什么,“你就不会再杀我了,对不对?”其实曲茗也不太确定,她抬眼看洛峰,她真的不确定,这个人太喜怒无常了。
洛峰接过金疮药,心中暗忖这个小丫头到有几分小聪明,可有时候她又傻得可以。
“还有这个。”
洛峰看了一眼,那是两个馒头,是普通人家自己做的那种,里面掺着粗粮。他收下了。
曲茗笑了,笑容荡漾在脸上,像春光。
“我要回家了。” 说完就走了。
洛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禁轻轻扬起。
他正要走时,那个娇小的身影又折了回来。
她是跑回来的,转眼又到跟前了,跑得很急,脸红扑扑的。
她摘下头上的花环。
“这个也给你。”
洛峰觉得这丫头又犯傻了。
曲茗似乎明白了,圆圆的脸上又腾起了笑意,“这是用醉乡草编的,它的叶子是可以消肿止痛的。”
曲茗把花环塞在洛峰怀里,笑意盈盈地转身离开了。
洛峰看着怀中的花环。
醉乡草,醉乡草,难道她不知道把它送人意味着什么?
这是洛峰与曲茗的第二次相遇。